剑来 第七百一十九章 我是东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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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九章 我是东山啊

崔东山说完了豪言壮语,轻轻点头,很好很识趣,既然无人反驳,就当你们三座天 下答应了此事。 周米粒怀抱金扁担和行山杖,拿出了落魄山右护法金字招牌的轻快拍掌。 崔东山沿着那六块铺在地上的青色石砖,打了一套王八拳,虎虎生威,不是拳罡, 而是袖子噼里啪啦相互打架。 崔东山双脚落地,面朝竹楼背对小米粒,突然拧腰过身,递出一拳,见那小米粒犯 迷糊,只好出声提醒道:“吃我一拳。上天入地最无敌!” 小米粒赶紧原地打转好多圈,这才由衷称赞道:“好拳!” 崔东山抖了抖袖子,一脸遗憾道:“不曾想学成了绝世拳法,还是打不倒右护法, 罢了罢了,就当平分秋色,下次再战。” 小米粒挠挠脸,她都还没出拳,没尽兴哩。 崔东山大摇大摆走到石桌旁,小米粒赶紧将两件看家法宝搁在桌上,使劲掏袖子, 接连掏出好几把瓜子,堆在大白鹅身前,余着好久,余了好久,总算有了用武之地。 崔东山嗑起了瓜子,随口问道:“小米粒,有没有谁欺负你啊,哪怕你是哑巴湖大 水怪,可受了瓜子大小的委屈,都一定要跟小师兄说啊,小师兄别的本事没有,骂 街一流,擅长堵大门。” 周米粒双臂环起,双肩高些再高些,恨不得高过小脑袋,她嗤笑一声,“大白鹅你 离家太久了吧,如今脑袋可不灵光,只有我欺负别人的份儿!” 所以说你们一个个不要总是喜欢远游嘛。出门在外,万一给人欺负了,我都照顾不 到你们嘞。 崔东山勾着身子,嗑着瓜子,嘴巴没闲着,说道:“小米粒,以后山上人越来越 多,每个人即便不远游,在山上事情也会越来越多,到时候可能就没那么能够陪你 聊天了,伤不伤心,生不生气?” 周米粒笑哈哈,“大白鹅又说傻话,在哑巴湖当大水怪的时候,好多好多年,一年 到头都没人跟我聊天,我咋个就不伤心?” 崔东山恍然大悟,又说道:“可那些匆匆过客,不算你的朋友嘛,要是朋友都不搭 理你了,感觉是不一样的。” 周米粒使劲皱起了疏淡微微黄的两条小眉毛,认真想了半天,把心目中的好朋友一 个个数过去,最后小姑娘试探性问道:“一年能不能陪我说一句话?” 崔东山停下嗑瓜子,微笑道:“必须能够的。” 周米粒小声说道:“两句不嫌多啊。” 崔东山笑问道:“啥时候带我去红烛镇和玉液江玩去?” 周米粒眨了眨眼睛,“咱们等好人山主回家再说吧。” 只要蹲在好人山主的竹箱里边,黑衣小姑娘的胆子能有两个米粒大。 只要晓得好人山主在回家路上了,她就敢一个人下山,去红烛镇那边接他。 崔东山点点头,“么的问题。” 气煞老夫气煞老夫,等会儿再说,不能吓着小米粒。 既然老厨子已经返回落魄山,帮着梳理脉络,崔东山比较放心,能做的,其实就是 闲来无事,查漏补缺。除了石柔那边,给长命道友帮着小小收官一场,泓下云子这 两条小孽障,也要敲打提点一番,至于那个初来驾到的狐国之主沛湘,更是。老厨 子对待美人,一贯多情,还是略显心慈手软菩萨心肠了,其实正好,好人老厨子来 当,恶人就让他崔东山来做。 崔东山早就与先生坦言,一座山头,哪怕最终做成同样一件事,也得有多份人心, 好教某些人看得真切,记得牢靠,才能真正记得打念得好。 在这其中,相对比较重要的一件事,则是由他提议长命道友暂领落魄山掌律祖师一职。 事实上,按照一般仙家山头的仪轨礼制,这已经属于崔东山行事僭越了,已经不算 什么胆大包天,而是一人挑衅整座祖师堂。别说是被秋后算账穿小鞋,直接双脚砍 断拉倒,丢出去喂骑龙巷左护法。 所以这趟落魄山之行,还真不是崔东山闲逛而已。 陈暖树一路小跑过来,腰间分门别类的一串串钥匙,在轻轻言语聊天。 粉裙小姑娘与崔东山施了个万福,安安静静坐在石桌旁。 陈暖树确实不会掺和什么大事,却知道落魄山上的所有小事。 崔东山与陈暖树说了些陈灵均在北俱芦洲那边的走江情况,倒也不算偷懒,而是遇 到了个不小的意外。 陈灵均跟一个新认识的朋友,混得熟了,义字当头,两肋插刀,结果为了那个正儿 八经斩过鸡头烧过黄纸的好兄弟,俩兄弟果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都给济渎最西边 的一座山头,婴儿山的雷神宅拘押了起来。 济渎中部的龙宫洞天,帮着陈灵均求情的先后两封书信,都没能让那雷神宅放人, 委实是气得不轻,门派损失不大,可丢脸太大了。哪有人将那雷神宅山门口的金字 匾额挖去一大半文字的?! 你他娘的就算脑子有病也有个分寸不是?你就算要偷走,干脆一起将匾额偷走,事 后追回还能个全须全尾,重选悬挂上就是了,那俩家伙倒好,只扣去“神宅”那两个 金色大字…… 结果逮住了那个罪魁祸首之后,对方理由竟然是“三字全扣了,怕你们打死我,留 下个字,就算行走江湖,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了”。 以至于那两封出自龙宫洞天的密信,给了雷神宅天大的面子,婴儿山那边都没放 人,不过山上大仙家行事,往往不至于太过生硬,毕恭毕敬回了两封信,措辞委 婉,只说那个南薰水殿的贵客、龙亭侯的好友,只需要稍稍给句道歉言语,咱们雷 神宅就可以放人,不但放人,还让人一路恭送离境。 问题症结就在于那个靠山很硬的家伙,一直摆出那“打我可以,半死都行,道歉休 想,认错么得”的无赖架势。 陈暖树忧心忡忡,问道:“陈灵均闹脾气做错事了?” “倒是破天荒没犯错。这小子在北俱芦洲,别说低头做人,恨不得一直趴地上小心 远游,谁都瞧不见他。” 崔东山摆手笑道:“是那婴儿山雷神宅管教无方,有错在先,错不大,山下江湖的 一桩小恩怨,错杀一人,打伤几个,打发了一笔神仙钱了事,然后就给陈灵均凑巧 撞见了,只不过没能救下人,他身边那‘朋友’又一个没忍住,率先动手打人,反正 一场稀里糊涂的乱战,陈灵均他那新朋友给打得灰头土脸,行凶修士也给跑了,陈 灵均就更咽不下这口气了。至于婴儿山上的神仙嘛,比较要面子,何况也没觉得那 个错就是错。加上陈灵均是外乡人,按照一般的山上规矩,就是错上加错了。陈灵 均也没傻到要硬闯山门,第一次道理讲不通,第二次吃了闭门羹,最后跟朋友一合 计,就合计出那么个法子来。” 说到这里,崔东山大笑起来,“不愧是落魄山混过的,做事情大快人心。” 陈暖树说道:“有惊无险就好。” 崔东山点头道:“寄信的两个朋友,身份都不简单,我们就放心好了,陈灵均在雷 神宅好吃好喝,还有朋友在牢里陪着侃大山,快活着呢。泓下走江,不过是几个江 水正神开路护道,好嘛,咱们陈灵均陈大爷走水,都有大渎公侯护驾了。” 毕竟寄信的那两位,如今北俱芦洲的宗字头,都是要卖面子的。 南薰水殿出身的沈霖。如今有了一个几千年后重见天日的的神位,济渎灵源公。 另外一位品秩稍低,曾经的大渎水正李源,如今的济渎龙亭侯。官品是灵源公更 高,只不过辖境水域,大致上属于一东一西,各管各的。 周米粒听得聚精会神,赞叹不已,“陈灵均很阔以啊,在外边吃香得很嘞,我就认 不得这样的大渎朋友。” 只是不晓得陈灵均有没有在他们跟前,稍稍提那么一嘴,说他在家乡有个好朋友, 是哑巴湖的大水怪,行走江湖,可凶可凶。 不过小米粒挠挠头,觉得陈灵均应该不太乐意讲这个,没讲也么得关系,万一陈灵 均的新朋友不太乐意听,岂不是让陈灵均没面子。 崔东山笑眯眯道:“对对对,小米粒只认得傻大个君倩、桌儿大剑仙这样的。” 周米粒嘿嘿笑道:“还有余米刘瞌睡和泓下姐姐哩。” 陈暖树忍住笑,说道:“小米粒帮着左先生搬了条椅子,到霁色峰祖师堂门外,左 先生起身后打算自己搬回去,小米粒可凶,大声说了句‘我不答应’,让左先生好生 为难。” 小米粒伸手挡嘴笑哈哈,坐在凳子上摇头晃脑荡脚丫,“哪里可凶很大声,么得, 都么得。暖树姐姐可别胡说。” 陈暖树觉得实在是太有趣了,就忍不住再夸小米粒,“崔先生你是不知道,当时小 米粒仰起头,无声胜有声,就像在与那左先生说这张椅子我来搬,这句话就撂这儿 了,谁说话都不好使!”(注1) 小米粒使劲摆手,“真么得这意思,暖树姐姐瞎说的。” 崔东山蓦然一个身体后仰,满脸震惊道:“小米粒阔以啊,知不道晓不得那桌儿剑 仙,遇到他先生之外的所有人,可都是很凶很凶的。连你的好人山主在他那边,都 从来没个好脸色。只说在那哑巴湖大水怪名声远播的剑气长城,桌儿大剑仙,有事 没事就是朝城头外递出一剑,砍瓜切菜似的,大妖死伤无数。就连剑气长城的本土 剑仙,都怕与他讲理,都要躲着他,小米粒你怎么回事,胆儿咋个比天大了。” 小米粒坐直身体,皱起眉头,想了半天,自顾自点头道:“下次可以答应。” 暖树嗑瓜子嗑得慢,就将自己身边的瓜子,轻轻推给大白鹅和小米粒一些。 崔东山与俩小姑娘聊着大天,同时一直分心想些小事。 世间事,重视归重视,可只要脉络在我手中蔓延,那就都是小事。 关于大渎封正灵源公、龙亭侯一事,中土文庙那边尚未发话,好像就只是默认而已。 封正大渎,已是浩然天下三千年未有之事了。 寻常一洲的世俗王朝皇帝君主,根本没资格插手此事,痴人做梦,当然只有中土文 庙才可以。 但是瓜分龙宫洞天的三方势力,大源王朝崇玄署,浮萍剑湖,水龙宗,不约而同都 极力促成此事,纷纷出钱出力出人,连那两座雄伟祠庙都给建造起来了,废话,灵 源公和龙亭侯,可都算他们的半个自家人。哪怕以往关系一般,水运又做不得假, 不但可以聚拢一洲水运入渎,更能够从大海之中汲取水运,尤其是后者,这等山上 修士通天手段也难攫取的福缘造化,哪个不想借机分一杯羹,与那两座公侯祠庙沾 沾光? 北俱芦洲的那位书院山长周密,对此非但没有排斥,反而手书两封寄往中土神洲, 一封寄给文庙,一封寄给自己先生。大概想要说服文庙认可此事,让一位文庙副教 主或是学宫大祭酒来此封正,封正大渎,哪怕是一位文庙陪祀圣贤都不太够。 只不过信上写了什么内容,崔东山又不是文庙副教主或是大祭酒,看不到,当然不 知道具体写了什么。只能依循周密性情和一洲形势,猜个大概。 事实上,将北俱芦洲和宝瓶洲两洲衔接也好,封正济渎和齐渡两条大渎也罢,都是 宝瓶洲逼着中土文庙去默认,不承认又能如何? 其中自家宝瓶洲的那条齐渡,是书简湖那位老人,负责封正仪式。 鸡汤老和尚,和商家范先生,一旁观礼。 这还只是摆在台面上,私底下,还有秘密返回宝瓶洲的李柳,以及与李柳隔水相望 的阮秀。 杨家药铺那位青童天君,则让阮秀帮忙捎带一块匾额、让李柳捎带一副楹联,作为 大渎祠庙的上梁礼。 “齐渎公祠”。 如沐春风,君子继往开来,当仁不让为天地立意。 静心得意,圣贤经世济民,文以载道开万世太平。 匾额与楹联皆集字而成,好似那位齐渎公亲笔手书。 大渎祠庙内,还悬挂了一块空白匾额,好像在等人题写文字。 可能会写天下迎春。可能会写我心光明。如今谁知道呢。 崔东山趴在桌上的瓜子壳堆里,有些百无聊赖,米剑仙怎么还不来叙旧啊,咱哥俩 可是好友重逢啊,我很忙的,要珍惜光阴啊。 玉璞境剑仙咋了,就可以瞧不起只比你高一境的没出息朋友吗? 一袭青衫的米裕走到崖畔,笑容似乎不是那么自然。 米裕是真怕那个左大剑仙,准确说来,是敬畏皆有。至于眼前这个“不开口就很俊 俏、一开口脑子有毛病”的白衣少年郎,则是让米裕心烦,是真烦。 当初在家乡城头上,老子醉卧云霞悠哉悠哉,谁也没去招惹不是?结果就是这家伙 路过了,然后挖坑害的自己,使得左右第一次对本土剑修出剑,他米裕算是讨了半 个头彩,毕竟左右没有真正对他出剑,瞧不起玉璞境的绣花枕头呗,还能如何,大 剑仙岳青“运气不错”,挣着了后边的剩余半个。 所以米裕一开始发现崔东山上山后,就去山巅空荡荡的旧山神祠逛了遍,不曾想崔 东山是真能聊,总躲着不合适,太刻意,何况以后落魄山开启镜花水月,挣那仙子 姐妹们的神仙钱,米裕也挺想拉着这家伙一起。再说了,不打不相识嘛,如今是一 家人了。不过米裕觉得自己还得悠着点,林君璧那么个聪明人儿,光是下了几场 棋,就给崔东山坑得那么惨,米裕一个臭棋篓子,小心为妙。 陈暖树扯了扯周米粒的袖子,小米粒灵光乍现,告辞一声,陪着暖树姐姐打扫竹楼 去,书桌上但凡有一粒灰尘趴着,就算她和暖树姐姐一起偷懒。 崔东山伸手示意米大剑仙落座,笑嘻嘻道:“米大剑仙,久仰久仰。” 米裕无奈落座,与那白衣少年面对面而坐,双方离着远些好。 崔东山一本正经道:“我是东山啊。” 米裕没好气道:“我们又不是不认识。” 泥菩萨还有三分火气,老子不算剑仙,好歹是剑修。天底下哪个剑修没点脾气。 “那咱哥俩就好好认识认识?” 崔东山以心声微笑道:“本命飞剑霞满天。跻身上五境之前,在下五境,偷摸出城 厮杀六场,中五境尤其是元婴剑修时,出手最为狠辣,战功在同境剑修当中,位居 第二,最敢舍生忘死,只因为此地敌对妖族,境界不会太高,哪怕置身于绝境,兄 长米祜都能救之,兄弟都活。跻身玉璞境后,米裕厮杀风格骤然大变,畏畏缩缩, 沦为家乡笑谈。事实则是只因为米裕一旦身陷死地,只会害得兄长先死,哪怕米祜 比弟弟晚死,一样多半速死于下场大战,或者学那陶文、周澄之流剑仙,一生难 受,生不如死。” 米裕双手攥拳在桌下,脸色铁青。 崔东山一手托腮,一手拨弄着瓜子,说道:“可不是我家先生与我说的。” 米裕冷笑道:“隐官大人,绝对不会如此无聊!” 崔东山脑袋一晃,换了一只手支起腮帮,“对嘛,我比较无聊,才会如此往别人的 心头伤口倒酒。” 米裕说道:“不待见我就直说!” 崔东山摇头道:“恰恰相反,不敢说米裕在我心中,算什么给人冤枉了的英雄豪 杰,却敢说剑修米裕,真真正正是个大活人。” 米裕很惫懒,但是在有些事上,很较真。 所以哪怕崔东山如此解释,米裕依旧火冒三丈,打又打不得,何况也未必真能打得 过,骂又骂不得,那是肯定骂不过的。 加上如今双方身份,与当年迥异,更让米裕愈发憋屈。 崔东山笑了笑,“比较尴尬的一件事,是米祜资质太好,相较于弟弟,兄长练剑更 早,境界更高,那么米裕到底何时才能真正施展手脚,出剑杀大妖呢?” 崔东山摇摇头,“没机会了。如今境界还低,毕竟玉璞境瓶颈哪里是那么好打破 的,作为仅剩的香火,更死不得,不然如何连同师兄那份,一起挣个够本不亏再 死?憋屈真憋屈,换成我是米剑仙,修心如我这般豁达的,说不定都要更憋屈啊。” 崔嵬在家乡剑气长城,曾与崔东山坦言一句,“凭什么我要死在这里”。 崔东山很认可。 而米裕此人,其实崔东山更认可,至于当年那场城头冲突,是米裕自己嘴欠,他崔 东山不过是在小事上煽风点火,在大事上顺水推舟罢了。再说了,一个人,说几句 气话又怎么了嘛,恩怨分明大丈夫。死在了战场上的岳青是如此,活下来的米裕也 是一样如此。 米裕破天荒勃然大怒,死死盯住那个口无遮拦的少年,眼眶通红,沉声道:“崔东 山,你给老子适可而止!” 崔东山举起双手,“好的好的,自家人说几句难听话,就受不了啦?以后等到宝瓶 洲世道太平了,换成外人拿此事笑话你米裕,顺便笑话整座落魄山收破烂,米大剑 仙岂不是每天都要故伎重演,忙着偷溜出去,下山跺人,跺得脑袋堆积成山,剑刃 起卷子?” 米裕一身凌厉剑气,瞬间搅碎崖外一大片过客白云。 米裕也忘记了心声言语。 崔东山眯起眼,竖起一根手指在嘴边,“别吓着暖树和小米粒。不然我打你半死。” 米裕剑气,崔东山只拦阻一半,崖外白云碎就碎,竹楼方向那边则一缕剑气都无。 米裕深呼吸一口气,立即收敛剑气,竟是强压下满腔怒火,不过依旧脸色阴沉。不 过赶紧转过头,看到了二楼那边并排趴在栏杆上的俩小姑娘,米裕挤出一个笑脸, 挥挥手,沙哑笑道:“闹着玩闹着玩,忙你们的去。” 崔东山说道:“人心有大不平,便会有难解大心结。你米裕只有这么个心结,我完 全可以理解,如果只是一般朋友,我提也不提半个字,每次碰面,嘻嘻哈哈,你嗑 瓜子我喝酒,多其乐融融。但是。” 崔东山笑了起来,“但是啊,我从来不怕万一,就是能够每次打杀万一。比如,万 一你米裕心结大过了落魄山,我就要事先打杀此事。” “一句顶美好的言语,只要被人在耳边唠叨千百遍,就要变得俗不可耐,面目可憎。” “那么同理可得,一个意难平的天大心结,只要有人在旁多说几遍,也要难免稍宽 几分。” 崔东山接连三句话。 米裕其实听完第一句话,就已经知道崔东山的本意,所以已经没有那么多“意难 平”,第二句话,还觉得挺有道理,结果第三句话,又让米裕一阵火大,忍不住压 低嗓音骂道:“滚你的王八蛋同理,老子没你想的那么小心眼!” 崔东山笑眯眯道:“当真?” 米裕叹了口气,“我会注意这个万一。” 崔东山点头道:“孺子可教也。” 米裕斜眼白衣少年,“你一直这么擅长恶心人?” 问出这个问题后,米裕就立即自问自答道:“不愧是隐官大人的学生,不学好的, 只学了些不好的。” 崔东山纠正道:“不是一般学生,是我家先生的得意弟子!” 趁着爱记账的大师姐暂时不在家中,小师兄今儿都得可劲儿找补回来。 米裕欲言又止。 崔东山用袖子抹过桌子,将那些瓜子壳都扫入崖外,好似未卜先知,说道:“不用 刻意与我为友,客套寒暄都用不着的。一家人,亲兄弟都有相互看不顺眼的,何况 你我。你愿意相信你的隐官大人,我为我的先生排忧解难,大方向一致,就不用奢 望更多了。强扭的瓜,蘸了蜂蜜糖水,吃到最后,还是苦的,先甜后苦最麻烦。” 米裕点点头,“是个好道理。” 说不定可以照搬再化用,好与仙子女侠说一说。 崔东山斜靠石桌,眺望崖外,微笑道:“以后落魄山开启镜花水月的时候,米剑仙 大可以与女子言说此理,我只会在一旁大声喝彩,拍手叫好,当是第一次听说这般 至理名言。” 米裕叹了口气,“烦。” 崔东山淡然道:“火烧书页不停歇,怎一个烦字了得。” 米裕举起双手,哭丧着脸道:“崔东山,崔神仙,崔爷爷,我怕了你成不成,以后 只要你到落魄山,我肯定躲你远远的,绝不烦你。” 崔东山抬起手,手腕不动手掌动,轻轻一晃,笑嘻嘻道:“米剑仙别这样,我目前 只有蔡京神这么一个乖孙儿,再多也要心烦。” 竹楼二楼那边,陈暖树松了口气,看样子两人是重归于好了。 小米粒也终于舒展了紧紧皱起的小眉头,还好还好,余米没跟大白鹅打起来,到时 候可难拉架。 小米粒双脚落地,轻声问道:“暖树姐姐,他们为什么要吵架啊?” 陈暖树揉了揉小米粒的脑袋,柔声道:“崔先生和余先生都是大人,都有大大小小 的忧愁,说了比不说要好呀,不能总憋在心里的。” 小米粒使劲点头,然后眼睛一亮,咳嗽一声,问道:“暖树姐姐,我问你一个难猜 极了的谜语啊,可不是好人山主教我的喽,是我自己想的!” 陈暖树有些好奇,点头道:“你问。” 小米粒捧腹大笑,哎呦喂不行了太好笑了,黑衣小姑娘得蹲在地上肚子才能不疼, 看来那个谜语,先把她自己开心得不行。 暖树蹲下身,等小米粒笑完了,再问到底是什么谜语。 周米粒坐在地上,刚要说话,又要忍不住捧住肚子。 暖树无奈道:“那我先忙了啊。” 周米粒做了一个气沉丹田的姿势,这才赶紧说道:“啥东西憋着好,不憋着就不好?!” 然后小姑娘在地上打滚起来。 暖树揉了揉头,她知道答案,却说得先想想。 前些年裴钱练拳的时候,难得可以休息两天,不用去二楼。 周米粒唯一一次没有一大清早去给裴钱当门神,裴钱觉得太奇怪,就跑去看消极怠 工的落魄山右护法,结果暖树开了门,她们俩就发现小米粒床铺上,被褥给周米粒 的脑袋和双手撑起来,好像个小山头,被角卷起,捂得严严实实。裴钱一问右护法 你在做个锤儿嘞,周米粒就闷声闷气说你先开门,裴钱一把掀开被子,结果把自己 和暖树给熏得不行,赶紧跑出屋子。只剩下个早早捂住鼻子的小米粒,在床上笑得 打滚。 崖畔石桌,两两沉默。 崔东山突然说道:“如果你选择意气用事,一剑打烂玉液江水神庙,落魄山今天就 没有余米了。” 米裕摇头道:“我又不是傻子。隐官大人一直提起入乡随俗,我知道轻重利害。” 崔东山转过头。 米裕说道:“好吧,我是个傻子。” 崔东山站起身,绕过半张石桌,轻轻拍了拍米裕的肩膀,“米裕,谢了。” 米裕问道:“谢我做什么。” 崔东山没有给出答案,白衣少年郎双手笼袖,整个人好似一团白云,望向崖外悠游 白云。 以前的白衣少年,也就是当年的年轻崔瀺,曾经跟随老秀才一起游历白纸福地,被 小说家占据后,不断扩建。白纸福地可谓浩然天下最为奇怪的一座上等福地,天地 之大并无定数,每一位小说家修士都可以提笔写人写事,只要最终不被删减,就可 以帮助福地不断山河壮大。 崔东山当时看过了福地内的“几部大书”,既有山上神仙事,也有江湖门派武林事, 都不太认可,说那些山上仙家和江湖门派,都有些缺漏,人心变化不大,好像上了 山,或是入了江湖门派,岁月流逝,却一直没有真正活过来,一些个人心变幻,哪 怕稍有转折,亦是太过生硬。那些个小老天爷角色的成长,心路还算丰富,但是他 的所有身边人,好就是好,与人相处,永远一团和气,聪慧就永远聪慧下去,迂腐 就事事迂腐。这样的山上宗门,如此的江湖门派,人心根本经不起推敲,再大,也 是个空架子,人多而已。出了白纸福地,风吹就倒。 “我不说白纸福地全部如何,只说大多情况如何。天下道理说清楚,得讲比例之大小。” “那人身边的朋友,侠义之士,就不会犯错吗?山上神仙,就不会不小心杀错人 吗?一个个倒是比浩然天下的道德圣人,都要更加完人了。” “那人身边之人,相互间就只因为是朋友的朋友,就成了一辈子的朋友?与那人为 敌之人,为何皆是大奸大恶之辈,少有活得精彩之人,为何不能在别处赢得他人敬 重?山上神仙,为何只会与林泉白云青松作伴?下山去时,市井百姓认不得兜里神 仙钱,与掌柜伙计讨要喝一壶劣酒,便不是神仙了?” “难不成偌大一座誉满天下的白纸福地,就是为了那数百个小老天爷而存在的?! 好大道!” 当时那位小说家的开山老祖,只是抚须而笑。 倒是身边位年轻祖师和几个公认“妙笔生花、才情泉涌”的天才俊彦,给一个外人当 面揭短,脸色都不太好看。只差没有来上那么一句“有本事你写啊”。 不然按照当时崔瀺的性情,还真我来就我来了。 好教他们知道什么叫“凡夫俗子厚积薄发的妙手偶得,是我崔瀺的随便一语天然万 古新”。 所幸当时老秀才赶紧打圆场,先骂了自家弟子一句“纸上得来才觉浅,你懂个屁, 小说这等巨著,洋洋洒洒动辄数万、数十字,不是你平日里扯几句诗词那么简单 的”。然后帮着那几位年轻俊彦好好吹嘘了一大通,再稍稍指点一二,都是些小毛 病,瑕不掩瑜的。 文圣的亲口称赞和缝补瑕疵,当然敌得过一个年轻弟子的随口胡诌。那些小说家高 人便没有再与崔瀺计较什么。 一个文圣首徒的头衔之外,就只算个籍籍无名小辈了,懂什么。 可崔瀺却未见好就收,当时尚未展露峥嵘的年轻人,还说了一番更加大逆不道狠狠 打人脸面的言语,“我一直觉得语言本身,就始终是一座牢笼。世间文字,才是小 说家的生死大敌。因为文字构建起来的语言边界,就是我们心中所思所想的无形边 界。一天不超脱于此,一天难证大道。” 当时唯有小说家老祖师,轻轻点头,望向年轻崔瀺的眼神,颇为赞赏。老秀才笑得 咧嘴得有半只簸箕大,倒还算厚道,没说什么话。 老祖师斜眼一看,好嘛,便头也不点了。 再后来,崔瀺名声鹊起,没有辜负文圣首徒的身份。再后来,崔瀺名动天下,下出 彩云局,只是“锦绣三事”之一。最后来,声名狼藉。 这些浩然天下其实都知道,只是大多忘记了一件事。崔瀺昔年在文圣一脉内,经常 代师授业。 崔东山一直怔怔望向南方的宝瓶洲中部。 那个人才一直是那崔瀺,不管他后来还算不算文圣首徒,都会是那个“浩然天下锦 绣三事”的绣虎崔瀺,是那个绝不愿意只为世道锦上添花的大骊国师。 我不是。 崔东山嘿嘿而笑,喃喃低语,“我就只是崔东山了,天真无邪的少年东山啊。” 明天永远属于少年。(注2) 少年年年有,我始终在其一。 其实崔东山不是没有想过,想要不在其中,崔瀺当年没答应,还给了一个崔东山无 法拒绝的道理。 崔瀺就是这样,认真算计起来,永远将自己都算计其中。 米裕没有自找麻烦,就只是枯坐一旁,绝不主动与那白衣少年言语。 崔东山轻轻呼出一口气,将一大片白云轻轻推远。 仙人吹嘘,云聚云散。 然后他转头与二楼那边的黑衣小姑娘喊道:“小米粒,我先下山一趟,你先让老厨 子做一大桌子好吃的。” 周米粒赶紧问道:“得多好吃?!” 崔东山学小米粒双臂环胸,使劲皱起眉头。 周米粒挥挥手,“恁大人,幼稚哩。去吧去吧,记得早去早回啊,要是来晚了,记 得走山门那边,我在那儿等你。” 崔东山点点头,倒退而走,一个后仰,坠入悬崖,不见身影后,又蓦然拔高,整个 人不停旋转画圆圈,如此这般的仙人御风远游…… 周米粒哀叹一声,大白鹅真是孩子气。 米裕凝神眯眼望去,好家伙,看样子是直奔玉液江水神庙去了?然后米裕重重叹 气,愤懑不已,你他娘的倒是带上我啊。 崔东山确实去了玉液江,却不是去水神庙,而是施展障眼法隐藏身形,到了玉液江 上空,一个倒栽葱,笔直坠入江水中,然后一路凫水到了水府门外。 最后少年弯曲手指,轻轻敲门状,扯开嗓子喊道:“水神娘娘,开门开门,我是东 山啊。” 一旁两个水府看门精怪面面相觑,且不说这家伙到底是何方神圣,又怎的悄无声 息,就越过了外面那道地仙难破的山水禁制,只说眼前水府大门又没关闭,那么你 这“东山”,到底在敲个啥? ———— 骑龙巷的草头铺子,目盲老道人最近几年,脸上多有笑脸,说句不夸张的,偶尔做 梦都能笑醒。连在那俩徒弟那边,贾晟都少了许多骂声。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骂 不师傅嘛。贾晟觉得真是时来运转,如今总算过上了神仙该有的神仙日子。 不过老人也暗暗告诫自己,再神仙日子,也要牢记一个寄人篱下的道理,有些自己 这边很管用的规矩,得往后挪挪。 比如偶尔心情不佳,踹几脚赵登高那个出身不正的小孽畜没问题,可是以往那般习 以为常的下重手,就免了。 至于田酒儿这丫头片子,更是骂都骂不得了,毕竟那个年轻山主的开山大弟子,每 次来骑龙巷逛荡,都要喊一声酒儿姐姐的。 今儿天气不错,草头铺子的生意还是很一般,凑合吧,毕竟铺子这边,除了那些最 早留下的山上物件,其余都是牛角山包袱斋剩下的,要不然就是一个叫马笃宜的姑 娘,放在这边寄卖的,那个姑娘,老道我哪怕眼瞎,可是这辈子跋山涉水除魔卫道 多少年了,一下子就晓得了她的鬼魅身份,假装眼瞎……罢了,是真瞎,假装不知罢了。 老道人双手负后,笑眯眯去了隔壁的压岁铺子,可惜可惜,那位灵椿道友暂时不在。 老道我身为龙门境的老神仙,运转无上神通,“天眼一开”,那位灵椿道友的大致容 貌身段,那还是瞧得出来的。 石柔站在柜台后边,瞥都懒得瞥一眼贾晟。 这人精儿似的老道,还会做什么,以前没去黄湖山结茅修行,没有瞎猫撞上死耗子 破境的时候,就来自己这边闲着没事成天瞎扯有的没的,翻老黄历摆祖上阔过呗, 等到天上掉下个龙门境,好嘛,就立即开始换花样了,连那石大掌柜都不乐意喊 了,再不说什么石大掌柜咱哥俩要相互照应了,一口一个“石老弟”,再显摆他那龙 门境的种种玄妙不可言,不可言不可言,你怎么就不晓得直接闭嘴呢? 如果不是石柔看那酒儿和登高是真可怜,她不愿让他们俩师兄妹难做人,老道人敢 登门,她早就要拍算盘骂人,再拿扫帚赶人了。 老道人斜靠铺子大门,手里边拎了把玉竹折扇,笑呵呵道:“石老弟,灵椿姑娘怎 么今儿不在铺子啊。” 石柔置若罔闻。 老道人一下子打开折扇,扇动清风,沉默片刻,一把扇子哗哗作响,突然恍然说 道:“石老弟你瞧瞧,不小心闹了个笑话了,老哥我久在山下江湖,只顾着降妖除 魔,差点忘记自己如今,其实已经不知人间寒暑。” 石柔只是呵呵一笑。 老道人神色释然,重新啪一声并拢折扇,也怪不得石老弟会如此不自在,毕竟双方 都是落魄山的记名供奉,可是境界悬殊嘛。 贾晟缓缓而走,点评了几句各色糕点的香味,捻起其中一块,就知道石老弟要开口 说话了,呵,石老弟如今就只能守着铺子掌柜这个身份喽,果不其然,石柔开口说 了句我先记账,月底一起结账。 贾晟笑道:“石老弟按照双倍价格算,都是可以的嘛。毕竟糕点这玩意儿,卖了几 十斤上百斤,也未必抵得过我那铺子卖出一件。” 石柔低头翻开账本,“用不着。” 贾晟心中微笑不已,石老弟脸皮也太薄了,与老哥我还是见外啊。我就算成了龙门 境的老神仙又如何,还不是你铺子隔壁的贾老哥? 贾晟在压岁铺子待了得有半个时辰,没能等到那位灵椿姑娘,这才将那折扇插在后 领口处,双手负后,缓缓踱步回自己铺子。 结果就“看到”一个白衣少年郎,吊儿郎当坐在柜台上,贾晟没有任何凝滞动作,只 见老道人一个伸手换扇别在腰间,同时一个快步向前,弯腰打了个稽首,惊喜大呼 “崔仙师”。 崔东山没搭理他,只是让看着铺子的酒儿先去隔壁铺子吃些糕点,账算在石掌柜头 上,不用客气,不然他崔东山就去跟石掌柜急眼。 至于田酒儿的师兄赵登高,则去了龙泉剑宗找那阮邛的大弟子董谷,双方投缘,赵 登高经常找后者请教修行学问。一向不好说话的师傅贾晟,在这件事上,倒是显得 比徒弟还热情,好似真正修行的是他贾晟。私底下还一个劲儿劝说赵登高,说你小 子莫要脸薄,得常去那边做客,那位董神仙可是位陆地神仙,你小子脑子再蠢,也 能沾沾仙气回来,至于铺子这边的生意,有你师妹一人照顾就是了。 田酒儿一离开铺子,崔东山坐在柜台上,看着那个身材枯瘦却身穿一件极为宽大道 袍的老人,啧啧道:“好一位龙门境老神仙,九十斤重的身子骨,得有一小半的斤 两,是身上这件仙家法袍的功劳吧,贾老神仙这不是穿道袍,是穿着一大堆神仙钱 啊。呦呦呦,这道袍大的,袖子都要垂地了,怎的,老神仙这是去骑龙巷扫地呢?” 贾晟额头满是汗水,干笑道:“崔仙师说笑了,说笑了。” 老道人是真不傻,这些年在小镇铺子,或是去那州城或是山上,只要听了个小道消 息,甭管是不是空穴来风,都能给老道人翻来覆去,掰碎了去多想些。好事往小了 想,坏处往天大了想,小心再小心,琢磨再琢磨,这就是老道人行走江湖不翻船的 立身之本。 对于崔先生的风凉话,好得很,大夏天的清风拂面倍感荫凉哩。 贾晟本来没觉得有半点难堪,这点脸皮掉地上,老道我都不稀罕从地上捡起来,弯 个腰不费劲啊! 花点小钱,随便吃几块隔壁铺子的糕点就能找补回来,不曾想灵椿姑娘早不出现晚 不出现,这会儿站在了自家草头铺子的大门口,一侧肩头靠着门,双手笼袖笑眯眯。 苦也苦也。 当这贾晟就真的只是老道士贾晟而已,崔东山都懒得多废话,以手指轻敲柜台,开 门见山道:“如今落魄山的记名供奉,有多紧俏,你清不清楚啊?” 老道士当然清楚啊,当年落魄山祖师堂建成,魏大山君都是来观礼了! 再说了,年轻山主跟阮姑娘那点事儿,老道我真眼瞎又如何,有没被猪油蒙了心 窍,一清二楚! 刚刚走了一趟玉液江水神府的崔东山,缓缓道:“你可是收了个好徒弟的,敝帚自 珍已经很不大气,很不落魄山供奉了。” 崔东山突然一巴掌拍在柜台上,吓得老道人立即脖子一缩,低头更弯腰。 崔东山跳下柜台,绕着那噤若寒蝉的老道人转圈,骂骂咧咧,“暴殄天物,私心太 重,可就是为人不厚道了!当了龙门境老神仙,就活腻歪啦?老寿星吃砒-霜?你 要吃几斤,给老子一个准话!他娘的老子少你一两,都算老子跟你一样不大气!” 贾晟微微抬起头,心中惴惴不安,一张老脸委屈万分,颤声道:“崔仙师,你老人 家的意思,我是明白的,只是我心里有苦说不出啊,今儿碰到了崔仙师,便是舍了 脸皮半点不要,也要斗胆与你老人家说一说咱们师徒仨那本难念经了。” 说到心酸处,老人揉了揉眼角,只是没耽误嘴上言语,“我家酒儿的体魄,确实契 合天理,非是老道舍不得这点‘天材地宝’啊,老道我身为记名供奉,哪里是个昧良 心的人,对落魄山和山主大人,那是感恩戴德得只恨不在家里供设牌位、日日敬香 才好。可不是托了咱们山主的洪福,老道在那黄湖山跻身了小小龙门境,理当为落 魄山做点实在好事才对,只是老道我早年云游,杀妖降魔,还算心硬,只是微末道 行,本事不济,教崔仙师看笑话了,徒弟酒儿的鲜血,老道如何不知好处,只是怕 就怕此举,有伤人和,以后给山主知道了,反而怪罪。如若不然,老道早就让酒儿 做此事了,哪怕她心中不肯,眼窝子浅了,不晓得对落魄山感恩,老道身为她的传 道恩师,不但要她定时给出几斤符泉不说,还要好好教她一番为人处世的道理!老 道不管如何心疼俩弟子,也舍得棍棒之下出孝子!” 这贾晟当然是在胡说八道,纯属瞎扯淡。往自个儿头上戴高帽不说,还要往弟子田 酒儿身上泼脏水。 龙门境“老神仙”贾晟,其实就一句真话,怕落魄山山主陈平安觉得此举有伤人和, 让他贾晟卖好反而不讨好。岂不是一桩天大的亏本买卖。 贾晟眼瞎心不瞎,知道落魄山的底线,就是讲点良心,当个人。 其余耍小聪明和抖机灵啥的,都不至于让他丢了这只落魄山记名供奉的神仙饭碗。 事实上,到现在,精明如老道人,仍是搞不太清楚,那位年轻山主,怎就法眼一 开,相中了他们师徒三人,能让风餐露宿惯了的他们,有幸在落魄山端碗吃饭。 崔东山扯了扯老道人的道袍袖子,又拿走那把给老道人拿来附庸风雅的玉竹折扇, 轻轻打开,一边绕圈行走,一边扇动清风。 崔仙师不说话,老道人卯足劲说完了那番“肺腑之言”,也真是没气魄和没脑子言语 更多了。 崔东山说道:“从今天起,定时定量,让那酒儿积攒符泉,以后有大用处。只是记 得别伤了酒儿的大道丝毫。” 老道人小鸡啄米,抱拳道:“谨遵崔仙师法旨。既会帮着崔先生积攒符泉,也会惦 念着酒儿,哪里舍得上了她,到底是自家闺女似的。” 这个贾晟,修行含糊,说话是真不含糊。 事实上,正是贾晟太精明,反而老道人一些个不聪明的选择,才让落魄山看在眼里。 那俩徒弟,摊上他这么个师父,惨是真惨,动辄打骂,什么难听的话都能说出口, 打起徒弟来,更是半点不输为了挣钱的杀妖除魔。但是有些事情,贾晟就做得很不 山上仙师了。比如收了个精怪出身的弟子在身边,还要帮忙掩饰身份。又比如没有 将那田酒儿转手卖给符箓山头的谱牒仙师。 老道人的徒弟田酒儿,天赋异禀,鲜血是那天然适宜修士画符的“符泉”。 昔年贾晟挣钱也好,假装道门真人拐骗有钱人的钱袋子也罢,掌心画那旁门雷符, 符泉都会派上用场。 只不过凭真本事和做样子坑骗来那点金银钱财,比起高价卖掉田酒儿,天壤之别。 崔东山点头道:“那就这样。晚辈就不叨扰老神仙修行了。” 崔东山将那把折扇丢还给老道人。 贾晟赶紧双手接住,如获至宝一般。 崔东山走向门口那位长命道友,突然转头:“一斤符泉,一颗小暑钱。当是我个人 与酒儿姑娘买的,跟落魄山不搭边。” 贾晟立即说道:“要不得这么多,两斤符泉,收崔仙师半颗小暑钱,已经是咱这草 头铺子的昧良心挣钱了。” 崔东山微笑道:“哦?怎么个昧良心?” 贾晟立即直腰,天可怜见,竟是有了几分仙风道骨的老神仙风采了,说道:“所有 神仙钱,都归酒儿所有,我这当师傅的,为酒儿传道不多,已经愧疚难当,若是酒 儿能够凭此神仙钱,离了没用师父的搀扶,让她自己远行登高几步,就真是善莫大 焉了,善莫大焉啊!” 崔东山伸手点了点老道人,“他娘的以后落魄山新收的年轻人,都得先来这边跟你 学说话!” 崔东山屈指一弹数次,每次都有一颗谷雨钱叮咚作响,最后数颗谷雨钱缓缓飘向那 老道人,“赏你的,放心收下,当了咱们落魄山的记名供奉,结果整天穿件破烂瞎 逛荡,不是给外人笑话我们落魄山太落魄吗?” 贾晟立即懂了。 身上法袍可以换,以后外边少逛荡。 崔东山与那长命道友笑道:“灵椿姐姐,走走逛逛?” 长命微笑点头,她心中还真有几个小疑问。先前不适合问,如今崔东山自己找上门 来,就不用太客气。 两人沿着那条骑龙巷拾阶而上,期间路过几间大屋子,如今都是长命道友的家业了。 钱多没地方花,不然长命都想更换容貌身份,要去偷偷买下西边的几座山头当院子了。 崔东山走到了一处晒谷场边缘处,低头看着,笑道:“长命掌律,有问必答。” 长命道友没有将那掌律祖师太当真,问道:“你身上穿着这件不常见的皮囊,是为 了有朝一日,有机会吃掉泥瓶巷那个稚圭……王朱?” 崔东山嗯了一声。 不过那是最坏的结果。 如今则是最好的结果。 对付蛟龙之属,崔东山“天生”很擅长。如今在那披云山林鹿书院,当副山长的那条 黄庭国老蛟,就早早领教过。 不过崔东山真正要“压胜”的,从一开始,就是骊珠洞天的世间最后一条真龙“骊珠”。 若是扶不起,不成材。那就让我崔东山亲自来。 一个形势不对,崔东山发起狠来,不但连那王朱,其余五个小东西,加上那条黄庭 国老蛟,以及他那两个不成气候的子女,以及黄湖山泓下,红烛镇李锦……再加上古 蜀地界的一些遗留机缘和余孽,我全要吃下! 长命说道:“如今反而是负担了,跻身飞升境会很难。杨老先生,绝对不会为了你 特意开启一次飞升台。” 崔东山摇摇头,“天下算计,忌讳圆满。” 长命点点头,“是我多虑了。” 崔东山双手抱住后脑勺,重新挪步,带着他心目中已经落魄山掌律的长命道友,一 起散步。 长命想起那草头铺子和符泉一事,笑道:“不劳而获,确实不是好习惯。时日一 久,就真是云淡风轻了。” 崔东山说道:“不付出,就不会珍惜。付出越多越在意。跟好人坏人没什么关系。 同样一壶酒,不管原因为何,涨价了还是降价了,喝出来的滋味,喝酒的快慢,都 是不一样的。” 崔东山转头笑道:“长命道友,说一说你与我家先生相逢的故事?你捡那些可以说的。” 长命娓娓道来。 其实没什么不可以说的。 除了旧主人刑官,没有任何提及,还有隐官大人的缝衣过程也没说,其余的长命就 都没有怎么隐瞒。 比如缝衣人捻芯的存在,比如老聋儿的收取弟子,还有那些关押在牢狱的妖族,什 么来历,又是如何与隐官相处和厮杀的。 而崔东山身上那件遗蜕,某种意义上,其实是缝衣人的头等心头好。 至于某些修士的皮肤,跟境界高低没有关系,则天生就适宜拿来当做符纸,缝衣人 最擅长此道。清风城狐国用狐皮炼制而成的“符箓美人”,勉强与此沾边。 缝衣人拣选修士,杀人剥皮,储存符纸。或自己拿来画符,或高价卖给魔道修士。 所以缝衣人与那南海独骑郎、采花贼并列,一起被视为十大歪门邪道修士之一,人 人得而诛之,当然不是理由的。 崔东山听完之后,缓缓说道:“大道有些相似的缝衣人和刽者。窃取天下水运的南 海独骑郎。引发阴兵过境的过客。修行彩炼术、打造风流帐的艳尸。被百花福地重 金悬赏尸体的采花贼。一辈子都注定命途多舛的瘟神。出身阴阳家一脉,却被阴阳 家修士最痛恨的讨债鬼。帮人渡过人生难关、却要用对方三世命运作为代价的渡 师……除了鸩仙暂时还没打过交道,我这辈子都见过,甚至连那数量最为稀少的“十 寇候补’卖镜人,而且是名声最大的那个,我都在那婵娟洞天见过,还与他聊过几句。” 崔东山神色淡然,也与长命道友娓娓道来一些故人故事,“我曾与南海独骑郎一起 御风海上。我曾站在过客身旁的马背上。我曾经醉卧风流帐,与那艳尸谈论圣贤道 理到天明。我曾赠送诗歌给那采花贼。我曾听过一个年幼瘟神的伤心呜咽声。我曾 经与那讨债鬼斤斤计较算过账。我曾问那渡师若是渡客再无来生怎么办。我曾问那 卖镜人,真能将那荧荧明月炼化为开妆镜,我又能抬头看见谁。” 说到这里,崔东山蓦然笑起,眼神明亮几分,仰头说道:“我还曾与阿良在竹海洞 天,一起偷过青神山夫人的头发,阿良信誓旦旦与我说,那可是天底下最适宜拿来 炼化为‘情思’与‘慧剑’的了。后来泄露了行踪,狗日的阿良二话不说撒腿就跑,却 给我施展了定身术,独自面对那个杀气腾腾的青神山夫人。” “我还是与师弟左右一起游历的婵娟洞天,之前先去了趟蛮障福地和青霞洞天,最 后才绕远路再去的婵娟洞天,只因为一根筋的左右,对此地最不感兴趣。所以左右 连累我至今还没有去过百花福地。婵娟洞天,那可是山上即将成为神仙眷侣的修道 之人,最心心念念的地方了啊。当时我们师兄弟二人身边那位仙子,当时都快要急 哭了,怎么就骗不了左右去那里呢?” “因为里边有座西京城,据说天下有情人,哪怕是那害单相思之苦的人,若能来此 烧香许愿最灵验,不但有希望终成眷属,还能够白头偕老。记得那位庙祝姑娘,是 位很好看的女子,手持一把桃花纨扇,上边绘有明月,写有竹枝词。她名为沉禧。 腰肢袅娜,体态婵媛。据说是白也还只是诗仙不是剑仙的时候,携好友君倩一起游 历婵娟洞天,盛情难却,亲笔题写扇面。事实上,是当时白也与朋友刘十六身上没 带钱,进不去婵娟洞天。白也只好写诗卖文,换取过路钱。所以后世婵娟洞天大门 口,才会崖刻‘千万人心同一月’,那可是我师弟君倩的手笔,如今哪个猜得到?最 后离开婵娟洞天的时候,仙子悄悄问左右,那个庙祝长得不是那么好看,对吧?左 右说挺好看的。左右身后的洞天门口那边,有个姑娘笑得美如弯弯月,左右身边, 有个姑娘便没那么开心了。等到左右又说,好不好看跟我有什么关系?两个姑娘就 又心情颠倒了。” “仙子走后,我就笑骂师弟你莫不是个痴子,求你开个窍吧。师弟笑答师兄,真当 我傻?不晓得那喜欢师兄的仙子,是在旁敲侧击,瞧见庙祝长得好看,担心师兄见 异思迁,所以心里边不舒服了?这点粗浅的女儿心思,师弟还是懂的!我当时伸出 两根大拇指,当时师弟左右,笑容很灿烂。” 长命发现与这个崔东山“闲聊”,很有意思。 所幸不是敌人。 一个经历越多、攒下故事越多的人,心狠起来最心狠。 两人走过泥瓶巷,当他们走过旧学塾时,长命停步问道:“又如何?” 崔东山却没有停步,反而加快脚步,大袖却始终低垂,“说不得,没得说。” 长命跟上白衣少年的脚步,换了一个轻松话题,“先前造访玉液江水神府邸,做了 什么?” 崔东山说道:“没做啥啊,只是拽着水神娘娘的那头青丝,随便转了几个大圈。” 长命打趣道:“能不能做个人?” 崔东山却说道:“很难的。相信我。” 长命道友喟叹一声,“很难不信崔先生。” 崔东山笑道:“朱荧王朝那对余孽主仆,还有青泥坡那云子,我就不去当恶人了, 赶路不累,与人闲聊最心累。所以劳烦长命掌律帮忙当恶人,反正是你自己说的, 不劳而获不是好习惯。不过注意一件事,那个化名石湫的姑娘,就别去画蛇添足 了,整个落魄山都假装她不存在,就是让她最心安的相处之道。私底下,你还要多 护着点她,反正分寸火候,长命道友自己掌握。不然先生怪罪下来,会与你讲理, 至多是气不过骂你几句,轮到我,估计先生都不稀罕讲理了,会直接动手打人的。” 长命点头道:“好的。” 灰蒙山青泥坡的云子,暂时龙门境。真身为棋墩山黑蛇,却非真正意义上的山泽精 怪,而是昔年两位对弈仙人的其中黑色棋子所化。腹生金线,已有龙鳞雏形。相较 于水蛟泓下,因为当年那场棋局,黑棋落子棋盘,杀心极重,使得后来的“云子”, 比寻常山泽蛇蟒,更加天性残虐,桀骜不驯。 崔东山最后带着长命去了趟龙须河畔的铺子。 刘羡阳站起身,双手叉腰大笑道:“东山老弟啊!” 崔东山大摇大摆道:“羡阳老哥啊!” 刘羡阳高高抬起手掌,崔东山跳起来就是一巴掌,给刘羡阳握住手,然后以眼神询 问一事。这位灵椿姐姐?嗯? 崔东山以眼神作答,此事不成,换个姑娘。 刘羡阳哀叹一声,与那长命抱拳道:“见过灵椿姑娘。” 长命道友微笑点头,觉得还是与此人客气且生疏些,于是抱拳还礼道:“见过刘先生。” 她已经在心中打定主意,以后铺子这边,有事也要少来。没事绝对不来。 于是长命告辞离去,去灰蒙山青泥坡那边忙正事。 刘羡阳和崔东山坐在小竹椅上,刘羡阳小声提醒道:“老弟悠着点,你屁股底下, 那可是咱们大骊太后娘娘坐过的椅子,金贵着呢,坐趴下了,亲兄弟明算账,赔得 起吗你?” 崔东山挑了挑眉头,瞧了瞧刘羡阳那张竹椅,笑而不语。 刘羡阳哈哈笑道:“老弟想啥呢,下流不风流了不是?那张椅子,早给我师父偷藏 起来了。” 崔东山倒抽一口冷气。 了不得!不愧是羡阳老哥! 这话要是给那老古板阮邛听见了,真会动手往死里揍他刘羡阳吧? 崔东山陪着刘羡阳一起侃大山,反正就是跟陈灵均喝高了的差不多言语。 最后崔东山说道:“羡阳羡阳好名字。心如花木向阳而开。” 刘羡阳笑道:“你不说,还真没觉得,只记得姚老头早年说过,那阳羡土,是一种 烧造瓷器的好土,就是不太容易找着,当年陈平安跟着姚老头进山找土,吃了不少 苦头的。” 崔东山却突然笑眯眯道:“白也、君倩是好友,都与你有缘。那么羡阳、赊月呢?” 刘羡阳哈哈笑道:“高攀了,是我高攀了啊。” 看架势,听语气,已经与那位年轻十人之一的赊月姑娘,八字有一撇了。 刘羡阳突然问道:“那位赊月姑娘,长得如何?” 崔东山却答非所问,“这位姑娘,十分奇怪,出身蛮荒天下,在那桐叶洲却几乎不 杀人,只找人。” 刘羡阳一拍膝盖道:“好姑娘,真是个痴心一片的好姑娘!她羡阳哥哥不就坐这儿 了吗?找啥找!” 赶紧转身递过去一把瓜子,“崔哥,嗑瓜子。” 崔东山拿了瓜子,又给刘羡阳抓走些,“好歹给羡阳老弟留点。” 崔东山嗑着瓜子,弯腰望向远方,随口问道:“信不信姻缘,怕不怕红线?” 刘羡阳也嗑着瓜子,笑道:“我只看姑娘好不好。” 崔东山笑道:“是不是少说了个字。” 刘羡阳点头道:“一个字当两个字说嘛,省点力气。” 只看姑娘好不好看。 崔东山一拍膝盖,“羡阳老哥,真不是我夸你,机智得可怕啊!” 刘羡阳一脸腼腆道:“换成可爱,可爱好些。讨个好兆头,才能找个好媳妇。” 崔东山嗑完了瓜子,说回家吃饭去了。 刘羡阳摆摆手,示意自己就不跟着去蹭吃蹭喝了。 崔东山起身,刚走没几步。 刘羡阳突然问道:“那赊月寻找之人,是不是剑修刘材?” 崔东山缓缓转头,“是也不是。很难说清楚。” 刘羡阳又问道:“离我多远?崔先生能不能让我远远见上刘材一眼?” 崔东山摇头道:“别掺和。” 刘羡阳再问道:“是我目前根本没办法掺和,还只是我掺和了代价比较大?” 崔东山笑道:“两者皆有,前者居多,所以不用多想。” 刘羡阳哦了一声,不再言语。 崔东山没有御风返回落魄山,而是徒步行走,最后坐在了那座石拱桥上。 桥下已经不再悬挂老剑条。 崔东山皱紧眉头,双手笼袖。 那赊月寻找之人,确实正是刘材。 一个与先生已经远在天边、却好像近在眼前的人。 一个崔东山早年只是以防万一便比较心怀戒备的人。不是当时就觉得那个人有古 怪,而是那个人的传道人,太古怪。 所以一有机会,崔东山就会不露痕迹地询问一些桐叶洲游历旧事。 加上先生对那个偶然相逢于远游路上的好友,又算是比较愿意多聊几句的,所以崔 东山就自然而然知道更多了。 那么崔东山如今就大致清楚了当年,在先生进入藕花福地之前,就已经与未来的刘 材见面了。 不但见面了,而且近在眼前,近在咫尺! 并且是双方皆真心的至交好友,那人甚至发自肺腑地希望先生,能够成为大乱之世 的中流砥柱。 崔东山哪怕只是想一想,哪怕身为局外人,又过去这么多年,哪怕他是半个崔瀺, 都会感到背脊发凉,心惊悚然! 当年。 先生大致说,“要余一点,不能事事求全占尽。” 那人大笑道,“陈平安,你竟然在躲那个一。” 先让你躲个一。成为那个一。 等你成为一,再来以一杀一。 先生陈平安,与那昔年陆抬未来的刘材,其实两人就是面对面在说此事啊。 这就是真正的算计。 当年骊珠洞天的那串糖葫芦,你邹子还不够?!有完没完?! 崔东山一巴掌打在石拱桥上,却骤然间收力,变成手心和袖子,一起轻轻拂过桥面。 崔东山以心声言语道:“李希圣,来还债!先生气运,大半在你,既然先生没有收 下你那块桃符,你就该……” 其实崔东山是准备撒泼打滚耍无赖了。 道理不能这么讲,只是不得不这么讲。 崔瀺那个老王八蛋,知道此事,推衍更多,演化更远,老王八蛋偏要觉得杀就杀, 让那刘材试试看好了。 崔东山哪里愿意如此,很多事情,若是只在捉对厮杀,半点不难,问题在于那个邹 子如此精心设局,牵扯只会更大,可不是什么书简湖问心局! 李希圣微笑现身,坐在崔东山身边,然后轻轻点头,“我去与邹子论道,当然没有 问题,却不会为了陈平安。不过你就这么看不起陈平安?当学生的都信不过先生, 不太妥当吧。” 崔东山病恹恹道:“我身在局中,当然不如你心稳。” 李希圣双手轻轻放在膝盖上,眺望远方,“那你有没有觉得,陈平安其实已经猜到 了刘材是谁?当然了,是将那万一去猜测的。” 崔东山摇头道:“我先生脑子又没病。” 心存小小算计。 打算与李希圣讨个言出法随的大大吉言。 昔年绣虎崔瀺,不过是代师授业。 而曾经的白玉京道老大,那可是代师收徒。 李希圣却没有让崔东山得逞,只是笑道:“有无此心,是否得一。那个一,是那么 好躲的吗,又是那么好杀的?我师父都不觉得一定能成。所以我觉得你我在旁观道 即可,真要有事了再说。” 李希圣一挥手,将那金色过山鲫与金色小螃蟹一并丢入水中,只是它们即将落水之 时,却蓦然出现在了远处大渎之中。 李希圣微笑道:“化蛟去。” 崔东山可怜兮兮望向水中。 李希圣淡然道:“风雪夜归人。” 崔东山置若罔闻,无动于衷。 等到李希圣身形消逝,去那大渎。 崔东山面无表情站起身,御风重返落魄山,见到了那个在大门口等着的小米粒,崔 东山袖子甩得飞起。 不管还要再等多少年,终究有个风雪夜归人。 去他娘的什么邹子什么一不一的,我是崔东山!老子是东山啊! ———— ———— (注1,注2,都是书圈的读者评论,极好极美,所以照搬。)    还在找"剑来"免费小说?    百度直接搜索: "易看小说" 看小说很简单!    (www.yikanxiaoshuo.com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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