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 第七百一十四章 出两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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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四章 出两剑

陈平安手持一杆修补完整的剑仙幡子,立于仿白玉京最为高耸险峻处。 在自家天地内,陈平安目光所及,纤毫毕现,如俗子近观崖刻榜书。 那赊月好像对那件七色彩衣甘露甲,情有独钟。 城头上唯一以本来容貌现身城头的“修士赊月”,以本命神通凝聚月色,再次披挂如 同炼化了一挂远古彩虹的奇异宝甲,她仰头望向那个身穿好似一件道门天衣的年轻 隐官。 身上宝甲彩光流转,如佛寺壁画上一位“吴家样”天女的飘逸彩带。 赊月安静等待着那些剑气涟漪的散落天地间,与她的明月光色,处处对峙,如两军 对垒,双方兵马以百万计。 陈平安脚下那座白玉嵯峨、宛若“有伤极天之高”的仿白玉京,这件仙家宝物,赊月 其实再熟悉不过,出自荷花庵主的那轮相邻明月中,曾是远古遗物,应该是那老妖 道为了示好托月山大祖,就赠送给了托月山的关门弟子作为见面礼,离真落败身死 后,又给当时还没有担任隐官的陈平安捡了去,显然得到了高人指点,得以完整炼化。 是那位昔年镇守剑气长城天幕的道家圣人?可是指点一个儒家子弟炼化仿白玉京形 制之物,会不会不合道门仪轨? 赊月知道对方还在辛苦寻觅自己的真身所在,她依旧分心想东想西,难怪周先生会 说她实在太懒散。 不过今天赊月打算认真几分,因为她确实有些生气了。 城头之上,赊月的处处月色分身,千奇百怪,一位位剑仙祭出飞剑,武夫出拳朝白 玉京,大妖真身拔地而起,或以庞然身躯撞去白玉京。所有存在的前行路线上,剑 仙幡子的剑气涟漪,骤然间在各处打了个绳结,然后结成一张大网,丝线正是半座 剑气长城上的千万条细密剑气,显而易见,想要撼动白玉京,得先以肉身、飞剑拳 法或是术法神通,破开那些无处不在的沛然剑气。 气势汹汹,而且都不是什么障眼法,故而赊月一人出手,如有大军结阵,合力攻打 一座白玉京。 至于原本容貌的“赊月”则御风而起,身上那件七色彩衣,一路撞烂剑气大网,要去 往陈平安附近。 “玉璞境”陈平安洒然一笑,一手抬起,从掌心处正式祭出一枚莹澈神异的五雷法 印,蓦然大如山头,再瞬间一个下沉,刚好与那白玉京高处重叠。 使得陈平安既身在白玉京之巅,又立于法印顶部上。 高楼翘檐,如那人间路途,有书生身骑白牛,在牛角处挂书挂。 万法攒簇,电光交织,天幕处如有天劫集聚。 如果不是在这剑气长城,搁在任何一座天下,恐怕那些地仙之下的精怪鬼魅、山水 阴物,见此白玉京,见此雷法天劫,见此神人在天,恐怕一个照面,就要肝胆欲 裂,道心崩碎。 既像是白玉京仙人、又好似“神人”的陈平安,虽然视线所及,只有那个身披彩衣宝 甲的“赊月“”,心神早已巡狩天地四方。 陈平安手持剑仙幡子,一步踏出,结结实实踩在法印之上,左手持幡,右手双指并 拢,面朝大地,轻轻书写文字。 说是雷法宝印,可被视为万法之尊的雷法,却无愧造化万千之美誉,此印一出,高 悬天幕,术法呈现出来的景象,绝不仅限于雷电。 从那篆文法印,一道道雷电横空出世,如有十六尊天庭雷部神将共同持鞭,摔向人 间大地。 一条条金色雷电,从四面八方,纷纷急坠人间,稍稍一个转折,最终劈中一头头正 在撞击白玉京的大妖身上,月光碎如齑粉,消散无踪。 陈平安掌心所化之五雷印,先前在牢狱中,是那化外天魔霜降指点迷津,缝衣人捻 芯则帮忙将五雷法印转移“洞天”,从山祠迁徙到了陈平安掌心纹路处的一座“山岳” 之巅。 法印总计六面,被霜降称之为“六满印”,别称“月盈印”,除了顶部天款篆文有所缺 漏,一面空白,底款虫鸟篆文十六字: 攒簇五雷,总摄万法。斩除五漏,天地枢机。 所以那十六条仿佛远古神灵“雷鞭”的出处,正是这十六个古老篆文所显化,法印底 款每一个虫鸟篆字,好像就是雷部一司中枢所在。 其余四面,总计绘刻有三十六尊都未“点睛开眼”的闭目神灵,四九三十六,九字意 思极大,故而铭刻画像,皆是那曾经掌律司职一方天时的雷君电母,风伯雨师,云 吏灵将,天女神官等富有苍茫古意的图案。 天地阴阳造化无穷,皆在法印此山中,皆在持印一掌中。 而陈平安当下所写文字,则是为法印“擅自”铭刻天字款。 山下书房清供,装载古砚有那天地盒。这枚因缘际会之下落入陈平安之手的山上五 雷印,本该就有天地双款。 陈平安要为此印,查漏补缺,为最后的空白印面,补上自己的。 二掌柜读书不多,篆刻印章还真不少。 月盈而亏又如何?心如明月两相印,亏了又会圆,大道运转循环本就在一个盈亏间。 我独立城头许多年,也没有每天怨天尤人啊,炼剑画符,练拳修心,可都没耽误。 连那炼三十万字都给做了。也就是那本山水游记只有这么点内容,哪怕三百万字, 一千万字,陈平安同样会一一炼化! 将来只要有机会,会以曹沫化名,行走天下。 符箓一途,我亦是登堂入室一炼师。 城头上一座仿白玉京的四周,一头头大妖真身蛮横撼动这座同样与剑气长城“合道” 的巍峨建筑,任由那声势浩荡的道道雷鞭轰砸在身,月色破碎复又圆,不知疲倦, 好似没有丝毫折损,仿佛只要撼动白玉京一点半点,就是撼动陈平安的魂魄与道心。 更有那一位位金身、远游境的武夫赊月,攀登白玉京高楼与大城,快速登天,一个 个健步如飞,如猿蹂攀崖。 还有那陈平安都不知身份根脚的金身法相,一尊尊身高百丈,手持神兵利器,疯狂 打砸白玉京。 陈平安心境微动,忍不住微微皱眉,这赊月的家底是不是过多了些?年纪不大啊, 手段这么多,一个姑娘家家,瞧着憨傻其实心眼贼多,行走江湖会没朋友吧。 你有你的术法神通多如牛毛,我有我的一点点看家本事。 陈平安将手中剑仙幡子狠狠戳向大地,风驰电掣,从白玉京落向人间,幡子与法印 皆是炼化之物,自然无碍,幡子一穿而过,转瞬即逝。 落在仿白玉京的一座仿造大城中。 剑仙幡子钉入城池中央的一处地面后,大纛所矗,兵马集结。 一位位幡子所蕴藏的剑仙随之现身,一一走出幡子,然后如一颗颗流星迸射而出, 或御剑或持剑,负责截杀那些蚁附白玉京的武夫赊月。 此次剑仙出剑声势,比那离真最早祭出时,确实还是要多出几分剑仙风采。 陈平安更多的心神,还在这补印一事上。 陈平安其实早已将这枚法印炼出四字,作为天款印文。 只是却一直没有真正倾注心神,没有施展《丹书真迹》之上的开山之法。 所以当下写字,才是这枚“五雷法印”的第一次完整现世。 在陈平安手写文字、心意牵引下,法印印面碎屑如莹莹雪花飞,最终“水露石出”有 四字。 文字浮现,初始并不显大,只有巴掌大小,相较于大如山岗平台的法印顶部,可以 忽略不计,陈平安低头望向那个四个字,此符第一个奇怪处,在于陈平安在当年吃 过苦头和大亏后,此次别开生面,选择倒着书写文字符,再加上一个与天地暂借的 玉璞境修为,最终才使得符成不难,简直就是一气呵成。 看到那四个字,陈平安笑眯起眼,确实是会心喜悦。 好像大道高远,距离某些高高在上的存在,遥遥可望不可及,可是他陈平安既然今 天能够写出这四个字,就证明在这条路上继续走十年,百年千年,只会比当年那个 撑蒿一叶舟的背剑少年,离着那些更近。每天都在靠近。总有一天,远游天下,就 无需仰头看那真正的白玉京。 有朝一日,御剑远游,做客青冥天下,可与白玉京之巅齐平。 那个原本飞掠向高处陈平安和五雷法印的彩衣赊月,突然改变主意,千里山河缩地 一步间,就要朝那杆作为大阵中枢的剑仙幡子出手。 天幕处已经补全印章的陈平安笑了笑,也学那赊月分心。 选择合道,虽然失去了阴神阳神,大道受损极重,但是陈平安对此倒是没有太大失落。 我还是我。 陈平安还是陈平安。 我在我心中久住,时时身在家乡。 修士赊月身上像那法袍更多的兵家祖宗甘露甲,让陈平安有点刮目相看,又长了一 份意外之喜的见识,钟魁曾经说西嶽在内这七件甘露甲,最玄妙的地方,在于拥有 某些类似剑修的“本命”神通。 而那赊月宝甲,在赊月只是靠近剑仙幡子所在城池之时,就有七位天女由七条彩带 依次幻化而成,最终一道彩虹挂空,起始于赊月御风处,最终落在了剑仙幡子之 上,一砸而至,虹光与幡子相撞,光线绚烂,光彩四溅,气势却如大河入海,源源 不绝,幡子四周气机激荡而起,如大浪拍打礁石,灵气剑气一并,剑仙幡子竟是开 始颤动起来。 学那赊月分心后,便也有一个“陈平安”站在幡子之巅,一手负后,一手掐诀在身 前,面带笑意,视线透过一挂彩虹,望向那跨虹御风而来的女子,微笑道:“我这 小小白玉京,五城十二楼,唯有此门不开,赊月姑娘还请去往别处赏景。” 竟然是个身穿青衣道袍的陈平安。 面容比那真正的陈平安老相些许。 这幅场景,这番言语。 估计青冥天下所有道家仙人,都不太乐意看到,不太高兴听见。 赊月并不清楚那个“中年道人”幻象的真实身份,不过知道了她估计也无所谓。 僭越一事,她自己又没少做。 比如她在行至彩虹弧顶之时,就变成了那位荷花庵主的身姿面容,伸手一按。 大城上空,云海凝聚出一只洁白如玉的手掌,掌心有那荷叶连连,月光皎洁,月色 绿荷相依偎,然后倏忽间掌心荷花池,开出了无数朵雪白荷花。 中年道人陈平安斜瞥那手掌降落与荷池花开一眼,笑道:“大道至大,岂在物象之 大,小了,还是小了。” 道人始终一手负后,掐诀屈指一弹。 一粒金光,缓缓飞升。 荷花池下坠之雷霆声势,山岳压顶,气势雄壮。 荷池每开一花,便有一道雪白光柱落下。 而那中年道人的那粒金光,晃晃悠悠,如鸟雀振翅风雨中,率先迎向那场雪白颜色 的滂沱大雨。 道人陈平安微笑道:“急急如律令,去!” 有那一粒金光突兀消失,来到那掌心朝下的大手手背。 早有蜻蜓立上头。 无论是七彩虹光与剑仙幡子的相互激荡,还是那只大手的大山压顶气象。 这一粒金光的浮现,并无半点天地气象可言,照理而言,根本无济于事。 可偏偏在那金光停在手背时,就让那雪白暴雨原路返回,花先开花再未开,手掌下 落又退回。 光阴长河且倒流。 竟像是一场中年道人与荷花庵主的比拼道法。 赊月抖了抖手腕,收起看过几眼便学了个大概的那门神通,天空大手随之消散。 依旧将心思放在摇动那根剑仙幡子之上,不只是纯粹武夫,修道之人,同样可以一 力降十会。 这位修士赊月,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危乎高哉,峻极于天,五城十二楼。 一拨拨的雷光闪电,裹挟浩荡天道威势,轰砸白玉京辖境大地上,一次次打散大妖 真身的月光。 只是剑仙幡子被虹光压制,先前从此走出的剑仙数量太少,使得那些登高的武夫赊 月,剑光杀之不尽,剑仙斩之不绝,武夫赊月的登天路途,已经大致过半。 然后赊月察觉到一丝异样。 是第一次有此感觉。 那个陈平安,终于开始使用压箱底的手段了。 如果赊月没有猜测,是他动用了本命物之一! 只见白玉京内,有五个身材修长的武夫陈平安,或草鞋佩刀,或背剑身后,或腰悬 酒壶,或头别玉簪,或青衫文士。 同时现身于白玉京高低不一的楼与城中,高低不一,每个陈平安,各自身穿五色衣 衫之一。 随意打杀那些境界不够高的武夫赊月。 “太慢,出拳实在太慢了!” “纸糊一般!” “武夫问拳,拳在敌身,莫要轻挠!” 五位武夫陈平安,出拳不停,将一位位武夫赊月打碎身躯,拧断头颅,或是一记手 刀笔直划下,直接将赊月一分为二。 好一个怜花惜玉二掌柜。 又有一个温醇嗓音,从天上落在赊月心湖间。 “赊月姑娘,你与荷花庵主久为邻居,我却与那位天幕道家圣人从未有半句言语, 为何你心中之道法,如此之轻,不堪一击。” “所以说啊,找经师不如找明师,不如你与我拜师修行道法?可以先将你收为不记 名弟子。我收徒,一向门槛很高的。而我为人传道,其实又是相当不差的。” “你的术法表象,无非是将一轮明月的浩大月魄,身为主人,分而待客。大道根 本,当是归一,不如赊月姑娘,诚心些,拿出真正的神通来当登门礼?” 赊月好烦这个人。本事是不小,但是怪话实在太多。 她从没有这么烦一个家伙。 可能两个一片柳叶万里追杀的姜尚真,都比不上这个陈平安的烦人。 而站在那个最高处的陈平安,突然一脚踩在法印天款篆文最后书写、却属于符箓开 头的两个字上。 先前写字。 是那令,敕,沉,陆。 那么完整符箓,正是“陆沉敕令”。 所以陈平安一脚重重踩在“陆沉”二字上,大手一挥,大笑道:“走你!” 陆、沉二字先去法印左上角右下角,敕、令二字随后去往其余两个角落。 一枚六满五雷法印,终于补全无漏缺。 赊月内心微颤,心知不妥。 那枚如雷部天司打开大门、光明涌现的五雷法印,以一种不可理喻的速度蓦然坠 地,与城头,与大道契合。 使得将近半数的赊月幻象,都在刹那之间,同时置身于天地四方的“陆沉敕令”四字 当中。 站在虹光顶部的修士赊月,更发现直到此刻,陈平安才动用合道剑气长城的根本手 段,隔绝天地。 与此同时,又祭出了那两把甲子帐暂且不知名却知大致神通的本命飞剑。 三座大小天地,拘押半数赊月。 赊月幽幽叹息一声,果然烦人的家伙都有更烦人的手段。 关于剑气长城的天地禁制,以及年轻隐官的那把本命飞剑,她早就心中有数,是做 好了最坏打算的。 只是不曾想这枚是个人就会用来增加攻伐威势的五雷法月满印,怎的就被陈平安加 上那么几笔,就给炼化成为一座牢笼。 一个刚刚开始攀附白玉京的武夫赊月,而非那身材七色彩衣的修士赊月,负责收起 所有月光,重新变成一个圆脸棉衣的年轻女子。 她已经身在飞剑笼中雀的小天地当中。 法印落地,雷光消逝,天地转入昏昧。 如那天地未开的混沌之地。 连那巍峨白玉京、剑仙幡子和中年道人、五位武夫陈平安,都一并消失不见。 那个身穿鲜红法袍的年轻人,手握狭刀,轻轻敲击肩头,缓缓从天幕落向城头,笑 容灿烂,“哪怕依旧无法彻底打杀赊月姑娘,也要留下个赊月姑娘在城头。” 年轻隐官嘴上说着客气话。 可这剑气森森的笼中雀小天地内。 除了陈平安落下的那条路线上,飞剑自行消散,为一袭鲜红法袍让路,其余整座天 地间,皆有飞剑攒簇,从小天地天幕处密集布阵,一圈圈一层层,所有剑尖直指赊月。 赊月四周十丈之内,月光如水,将那些飞剑阻挡在外。 赊月疑惑问道:“你擅作主张,将这枚五雷法印的用途篡改,就不心疼如此一来, 会使得原本有望成为一件仙兵的法印,不但离着圆满姿态,攻伐威势减半,还要让 它失去成为一座宗字头传法印的机会?” 陈平安眨了眨眼睛,欲言又止,似乎是说赊月姑娘你的问题太大,太难回答。 赊月好奇问道:“难道不是吗?” 陈平安停下敲刀动作,肩挑那把狭刀斩勘,埋怨道:“赊月姑娘,你我投缘,我不 准你如此看轻自己,半个赊月也好,小半个也罢,难道都不值一座宗门的传法印值 钱?” 赊月有些自责,说道:“还是你的符箓手段太怪,我猜不到一种法印禁制,都能够 如此诡谲。” 陈平安突然问了一个更奇怪的问题,“一个人的自责,会死人吗?” 又来! 赊月抬起双手,重重一拍脸颊。 没了陈清都坐镇的半座剑气长城,任你玉璞境陈平安手段再古怪,再环环相扣,当 真拦得住一轮明月的远游? 陈平安将那斩勘悬佩在腰,收敛笑意,悬空而停,左手双指并拢,在身前右方,轻 轻抵住虚空处。 最终出现了一粒灯火依稀的光亮。 陈平安双指缓缓从从右到左抹过。 陈平安双眼眯起,死死盯着那一粒灯火,变成一道光亮,到越来越光明,最终越来 越像一把剑。 人身小天地当中,有个金色小人儿,轻轻握住剑柄,它骑乘火龙,一路去往陈平安 心湖,抬头望天,天悬一轮月。 而陈平安身后,矗立有一尊顶天立地的金色神灵,正是陈平安的金身法相,却身穿 一袭道袍,中年面容。 天地四方,四字归拢一处。 有头别玉簪的少年陈平安,脚踩其中两字,笑容自信,近乎自负。有那我辈读书人 之舍我其谁的浩然气概。 草鞋少年,脚踩陆沉二字,头别白玉簪,腰悬一枚水字印。 先以合道天地的伪玉璞境界,在这里一个人胡思乱想,一个人喃喃自语,一个人独 来独往。 以碎金丹跻身的武夫山巅境,在这城头上,最后一次结成金丹客,最终成为那些山 上神仙眼中的我辈人。 又将一本拳法《撼山谱》,一本符箓《丹书真迹》,一本书名直白的《剑术正经》,烂熟 于心。 还空余一座开府却未搁置大炼本命物的窍穴。 还剩下一个还乡。 夕阳西照远远去,陌上花开缓缓归。 赊月四周月光越发璀璨,月色愈发浓郁。 一层层由井底月本命神通凝聚而成的飞剑大阵,在被镀上了一层月光后,便当场崩 碎,赊月身形笼罩月光中,如一轮袖珍小月愈发壮大,飞升作大月。 只是赊月突然皱眉不已,一座座剑阵被摧折无数飞剑,但是冥冥之中,对方飞剑毁 弃,但是真正的那把“唯一”飞剑,却好似凭此本命月色,悄然淬炼! 赊月便立即止住念头,打消了那个以月光强横开阵、连开三层禁制再离去的想法。 哪怕陈平安如今是一位玉璞境的剑修,一剑又能强到哪里去,事实上,这千万把飞 剑所指,当真就是真正“赊月”? 她开始收拢月光,月色在她附近,越来越凝练浓郁。 试试看?杀杀看! 那陈平安猛然伸手握住剑柄,横剑在前。 身后那尊神灵亦是如此动作,如出一辙。 赊月,你当真觉得我不知你身藏何处吗? 我将你视为蛮荒天下的畜生。 你也不该把我当个人看待的。 来我身前,与我为敌。请多加小心。 一剑斩我心中月。 请你现身。 再一剑斩你真身。 请你去死。 我有剑要问,请天地作答,先从明月起。 ———— 那赊月天上摘月返回人间,脑子拎不清地直奔对面城头,这让离真有些不痛快。如 今自己打是打不过那小娘们的,关键是论出身论家底,对方也不差。 离真只有在那巅峰之时,在人间才能与赊月换命。她那一张圆圆脸,已经不太讨 喜,她那万事不上心的模样,那种谁也别来烦我的神色,曾经更是让离真羡慕到了 嫉妒。 离真立即御剑来到崖畔一袭灰袍附近,埋怨不已,“为何不拦着赊月?天命所归, 得天独厚啥的,便了不起啊?能从天上摘下一轮月,就可以随便破坏甲子帐规矩? 让咱们隐官大人逮住她,可劲儿聊天,岂不是害你我那么多的心血,顷刻间付诸东 流?” 如今离真与龙君所站之地的半座城头,托月山百剑仙,几乎都已赶赴浩然天下,离 真还是在这边磨磨唧唧,作为这座天下的大祖关门嫡传,可谓丢尽了托月山的脸 面。离真一位师兄路过剑气长城之时,都没与离真打招呼,直接御风过城头。 龙君以千万条细密剑气凝聚出一个模糊身形,老者抬起袖子,手指点了点天幕当空 仅剩一轮明月,说道:“不还剩下个,你有本事摘下,我也让你去对面城头逛荡。 随便你耍。” 托月山百剑仙,当然是蛮荒天下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但是在这之上,还有身份隐 蔽的一小撮人,年纪不大,地位超然,未被甲子帐记录在册。 除了这个让离真唠叨不停的圆脸女子,天上一轮明月的女主人,其实还有斐然,雨 四,㴫滩,豆蔻等。 离真叹了口气,“龙君啊龙君,前辈啊前辈,你我这般万年老交情,就该多多珍 惜,非但不为我护道几分,还尽说些伤感情的话,一坛老酒,经得起你几口大喝痛 饮?处处做人留一线,天才无绝人之路。” 摘明月到人间。 昔年炼化一轮月半数月魄的荷花庵主,是可以勉强做到的,只是碍于托月山的存 在,不敢做。当然做了也无意义。月不在天,以地利换天时,还是亏本买卖,有损 大道修行。浩然天下多洞天福地,冠绝数座天下,荷花庵主野心勃勃,试图将各地 天上月趋于归一,届时老妖道,与一部分天时合大道,以真身显化“天道”,不是神 灵,更胜神灵。 相传大战之前,周密曾经去往天上,与那荷花庵主坐而论道,周密在月中笑言,今 年何必输往昔,今人何必输古人。 只可惜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可怜荷花庵主甚至连那浩然天下的明月,都没能看到 一眼。都不能说是荷花庵主志大才疏,实在是那董三更出剑太霸道。 董老儿之壮举,不止在斩杀荷花庵主一位王座大妖,而是彻底打坏了蛮荒天下的一 部分天时气运。 就像将一颗谷雨钱打成了一堆雪花钱,哪怕雪花钱依旧悉数落在托月山钱囊中,可 这里边的价钱偏差,就是蛮荒天下实实在在的损失。 托月山如果想要重塑一轮完整月,重新悬挂天幕,则又是一大笔损耗。 龙君虽然让那棉衣圆脸姑娘落在了对面城头,却一直关注着那边的动静,那赊月若 有半点逾越举动,就别怪他出剑不留情了。 数座天下年轻十人之一,大道注定高远,当然极为不俗,可在龙君这样的远古剑仙 眼中,看待这些朝气勃勃的年轻晚辈,无非就像是看几眼昔年的自己,仅此而已。 相较于心不在焉练剑总是懈怠的离真,赊月境界足够,又独具神通,所以能够打破 重重禁制,如入无人之境,去与那位年轻隐官相见。 一个刚从对方的家乡返回自己的故乡,一个则喜欢给别家当看门狗。 一对家乡不同、年龄相仿的年轻男女,凑巧都在年轻十一人之列。 离真问道:“是在闲聊,还是打架?” 龙君说道:“孤男寡女,干柴烈火,你信不信?” 离真嬉皮笑脸道:“赶紧打开禁制,让我瞅瞅,眼见为实。看看他俩是否真的天雷 勾动地火了。到时候我做一幅神仙画卷,找人帮忙送给宁姚,到时候说不定陈平安 没有被刘叉砍死,就先给宁姚砍死了,岂不美哉。宁姚出剑砍他,隐官大人那是万 万不敢放个屁的,只能乖乖伸长脖子。隐官大人就数这一点,最让我佩服。” 龙君瞥了眼这个越来越陌生的“观照”,摇头道:“此次你我重逢,只有一点,我承 认你是对的,那就是你确实比陈平安更可怜。你确实不再是那观照了。好歹人家陈 平安留在这边当看门狗,没人觉得有多可笑,说不定连那斐然、木屐之流,都要对 他可敬几分。” 龙君仰头望天。 昔年三人三剑,一起修行登山,一起问剑于天。 最后大道歧路于蛮荒天下的那座高山。 他龙君,其实不是死在托月山,而是心死在了陈清都说要走一趟托月山的那一刻。 之所以依旧愿意仗剑去往托月山,只是给沦为刑徒的所有同道中人,一个交代。 陈清都在那托月山一役当中,死了一次,最终在此又死了一次。 那么这个观照呢?同样死在托月山一次,然后在城头之外,输给陈平安一次,离真 身上道心,最后一点依稀可见的观照气概,大概就真的彻底死了。 龙君几乎从不两次询问同一件事,但是老者今天先为赊月破例,又为离真破例, “与陈平安最后一战,凭借那把飞剑的本命神通,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离真笑道:“一个不是观照,一个不像龙君。你还好意思可怜我。” 龙君便换了一个问题,“托月山那位,与你一样看见了那个结果?” 离真想了想,“不知道我那师父知不知道啊。因为我自己就根本不知道什么嘛。” 龙君不再言语。 这个离真,真是该死。 将来就当自己为观照最后送一程。 离真不知是浑然不觉龙君的心意,还是知道了也不会如何,只是纠缠道:“龙君前 辈,求你打开禁制,练剑这种事情,多没劲啊。” 不曾想龙君还真打开了甲子帐那道山水禁制。 离真哎呦喂一声,啧啧道:“白玉京唉,有模有样的,隐官大人对青冥天下的怨气 有点大嘛,这玉璞境的术法神通,就是了不起,惹不起惹不起。” “看看,隐官大人又开始蛊惑人心了,亏得是啥都不多想的赊月姐姐,换成流白姐 姐,肯定要遭了毒手啊。” “龙君,你辈分高见识广,知道赊月真身在何处吗?隐官大人的狗鼻子,嗅不嗅得到?” 龙君听着离真的聒噪,难得想起一些不愿去想的陈年旧事。 陈清都之本命飞剑,浮萍,早已破碎于托月山。 所以后世才有了风起于青萍之末的说法,有了一叶浮萍归大海的讲头。 龙君,本命飞剑,大墟仙冢。 观照,本命飞剑,光阴长河。 故而在一本岁月长达一万数千年之久的老黄历上,在老黄历的前边书页上,记载着 “剑修观照”,修道路上,最为坎坷,被那些远古神灵针对最多。 好友陈清都与龙君,为观照一路护道最久,就只是最久。 因为护道最多的剑修,是那些一位位湮灭于历史尘埃中的已故剑修。 曾经有数位剑道成就极高的剑修,剑术之高,剑意之盛,出剑景象之壮阔,能让早 已死心的龙君,在万年之后偶尔想起,都会心境起涟漪。 后世很难想象,陈清都的资质,其实在当年他最初练剑时,在纷纷崛起又如彗星坠 落的一大拨剑修当中,并不是最好的,甚至可以说,平常。只是陈清都机缘不错, 最终被陈清都抓住了,又抓稳了。将那桩机缘,如剑紧攥在手。 只不过以陈清都的执拗性格,万年以来,大概不愿意与谁坦诚此事。 沧海桑田,海屋添筹,人间老来多健忘。 离真踮起脚跟,眺望那边的战场,感慨道:“这俩是真能打啊,啥门道都有,看得 我眼花。” 层出不穷的术法,乱七八糟的手段,各处战场的针锋相对。 离真突然问道:“陈平安好像一开始就用上了玉璞修为,不像咱们隐官大人的作 风,这场架,结果不会是雷声大雨点小吧?” 雷声大是真大。 悬在白玉京高处的那枚五雷法印,地款十六字,字字蕴含道法真意,神灵手执雷 电,凶狠鞭打大地。 让人离真有些心神恍惚,好像昔年有剑修观照,重返远古战场。 离真晃了晃脑袋,驱散这份毫无意义的心绪。 离真一脸惋惜道:“可惜不是那刘材,只要是刘材,有那两把本命飞剑,一旦再加 上某件托月山暂借重宝,任由我们隐官大人小心万分,还是会输得一败涂地吧。” 龙君讥笑道:“喜欢寄希望于他人,已经不是什么观照,如今连剑修都不想当了?” 离真哀怨道:“龙君,你怎么回事,每次与我言语,总是这么阴阳怪气,你怎么不 去跟隐官大人掰掰手腕?” 龙君依旧在关注那边的战场走势,随口给出个答案:“言语说不过他。何必自取其辱。” 离真无言以对。 对面城头,两人身影,蓦然消失。 离真笑哈哈道:“好隐官,终于按耐不住祭出杀手锏了,赊月姐姐实在托大,入坑 再想出坑就难喽。” 龙君说道:“那枚五雷法印,是你送出去的。” 离真微笑道:“赊月姐姐要与我兴师问罪,得活着走出才行啊。” 龙君说道:“本已出井望天再在天,偏要重新再当一只井底之蛙。观照果然与好友 陈清都,一个德行一样蠢。” 离真突然变了脸色,再无半点心思与龙君拌嘴解闷。 龙君更是比离真之前,就察觉到不对劲。 离真一瞬间就给剑气冲撞得摔落城头。 离真先是错愕,随后双手抱住脑勺,由着身躯飘荡坠地,哈哈大笑道:“龙君出剑 帮人,真是天大的稀罕事!” 龙君伸手握剑,现出法相,天地异象,剑气席卷,千里云海尽碎,龙君一身剑气与 众多远古剑意,如起大道之争。 不但离真再不敢随便落地,闹了个灰头土脸,急急祭出一件护身重宝,竭力抵御那 些可不认什么托月山嫡传的剑意剑气。城头上那些资质、机缘都输人一筹的仅剩托 月山剑仙胚子,更是难熬,一个个祭出本命飞剑,护住自身。 龙君一剑朝对面城头倾力劈去,再无任何留力。 不然那赊月就要伤及大道根本极多,龙君对此并不介意,是她自找的,但是龙君绝 不会让陈平安得到一份大道裨益! 先前由着赊月去往城头,双方闲聊也好,问道厮杀也罢,本就是龙君施舍给一条丧 家犬的一碗断头饭。 陈平安在心中一剑之后。 心头明月,支离破碎。 赊月身形飘荡天地牢笼中,虽未全部赊月,她亦是笼中雀矣。 再一剑。 陈平安真身与身后神灵一同落剑。 天地共一剑。 将那身形迅速凝聚为一粒细微月光的一部分赊月真身,先斩开,再粉碎,碎了再碎。 天地月圆碎又圆,无处不在的月色,一次次化作齑粉,一剑所斩,是赊月真身,更 是赊月道法。 陈平安仰头望去,嗤笑一声。 龙君前辈倾力一剑,好像也不算太快嘛。 半座剑气长城之上,天地恢复清明。 龙君伸手拂乱一处紊乱剑气与稀碎月色,再一抓。 一位脸色惨白的圆脸姑娘,站在了龙君身旁,沙哑道:“赊月谢过龙君前辈。” 龙君看了眼赊月的一身气象,说道:“还好,所幸伤及大道根本不多,刚好借此机 会改改性情,用心修行,去那浩然天下勤勉修行一段时日,应该弥补得回来。” 赊月默然点头。 一个鲜红身形双手笼袖,站在对面,望向赊月,笑呵呵道:“一个不小心,没掌握 好分寸,赊月姑娘见谅个。” 赊月心中有个疑惑,被她深藏不露,只是她并未开口言语,当下大道受损,并不轻 松,若非她真身奇异,确实如离真所说的得天独厚,那么这会儿寻常的纯粹武夫, 会疼痛得满地打滚,那些修道之人,更要心神惶惶然,大道前程,就此前途渺茫。 离真挂在距离龙君、赊月稍远的城头处,往对岸探头探脑,只见那位隐官大人抬起 一手,掌心处有一轮天地间最为精纯粹然的袖珍明月。 说不得都要能跟醇儒陈淳安的那轮明月,比拼一下纯粹程度了。 陈平安手掌微动,明月微微扶摇欺负,如在掌心纹路山岳巅。 以此弥补心中一剑碎月的那笔损失,何止是一个绰绰有余能够形容的。 赊月说道:“今天之争,必有报答。” 陈平安点头道:“有空再来,欢迎至极。” 陈平安视线转移,望向远处那个鬼鬼祟祟的离真,微笑道:“瞧瞧赊月姑娘的登门 礼,再看看你的小家子气,换成是我,早他娘的一头撞墙撞死自己拉倒了。” 离真双手撑在城墙上,身姿挂空贴壁,只露出一颗脑袋,一脸可怜兮兮不言语。 龙君重新打开禁制,陈平安依然双手笼袖,微微点头,视线上挑,盯住那赊月,笑 眯眯道:“赊月姑娘,恕不远送。” 陈平安也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奇怪事,这个圆脸棉衣姑娘,到了浩然天下为何如此懒 散,都不杀人吗? 离真跃上城头,可惜那赊月已经化作月色,瞬间远去,过了倒悬山遗址处的大门, 远游千里万里,最终与那桐叶洲的大半真身相融。 如今浩然天下和蛮荒天下不断碰撞,尤其是有那桐叶洲和扶摇洲逐渐大道融合,天 时逐渐趋同。 不再是那一门之隔日夜有别的光景。 赊月心中有个谜团,为何那陈平安第二剑,似乎并未倾尽全力。 不然哪怕龙君出剑相助,赊月最少需要留下更多月魄。 只是心大如圆脸姑娘,也不免心中惨然,半成月魄,就这样没了啊。 在一处山巅,圆脸姑娘使劲皱着脸,然后缓缓蹲在地上,轻轻拍打脸颊,自己安慰 自己,说没事没事啊,不哭不哭啊。 陈平安转身离去。 不曾想龙君又有一剑至。 看来龙君老狗此次是真恼火了。 身形消散,再在前方重新凝聚,陈平安放声大笑。 对面城头,离真偷偷摸摸小心翼翼走到一袭灰袍身边,“此次赊月归乡,不是全部 真身远游来此啊。隐官大人也是真舍得下狠手,赌大赚大,服气服气。” 龙君根本不搭理离真,只是自顾自冷笑道:“胆敢公然脚踩那个名讳,半点不怕那 三掌教在白玉京心生感应。” 而那青冥天下的那座真正白玉京,一个头顶莲花冠的年轻道士,一边走在栏杆上, 一边抬起手掌远观,笑道:“好字好字,好名好名。” 陈平安坐在一处城头,双脚悬空,轻轻晃荡。 一手托起一轮精粹小圆月,一手翻转那把后世胡乱增添铭文的曹子匕首。 这来自割鹿山的短刀,后世浮刻篆文“朝露”二字,最终落入姓陈名平安的年轻人之手。 陈平安看了眼袖珍明月,笑了笑,收入袖中。 以后送给自己的开山大弟子,就当是作为五境破六境的礼物好了。 如果已经跻身六境又破七境,那么弟子可就有点为难师父了啊。 那把曹子匕首在陈平安指尖、手背翻转如飞。 陈平安突然一个急停,收起短刀,双手撑在城头上,仰头喃喃自语。 所幸平安,复见天日,其余何辜,独先朝露。 阿良昔年从青冥天下重返剑气长城的那次重逢于异乡。 两人一起饮酒,阿良曾经说,陈平安,其实真的可惜。 你没有见过三教论辩,尚未开口说话就好像已经赢了的老秀才,没有亲眼见到那个 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的文圣。 你没有见过那个只是双鬓微微霜白、容貌还不算太苍老的先生。 你没有见过彩云之上,白衣胜雪拈黑子的年轻崔瀺。 你没有见过犯错之后,永远高高扬起头的少年左右。 你没有见过读书之时,喜欢微微皱眉头的年少小齐。 你没有见过伸出双手,按住两颗脑袋不让两个师兄弟气呼呼打架的刘十六,咧嘴憨 笑,然后在先生的眼神示意下,稍微松开一颗脑袋的大手,让年纪更小的师弟小 齐,能够轻轻踹上不讲道理的左师兄一脚。最后先生就当起了捣浆糊的和事佬,说 可以了可以了。小齐双臂环胸,眉眼飞扬,与传道授业时的先生有很多神似,身材 修长的大师兄崔瀺,会双手搭住师弟左右的肩头,下巴轻轻搁在恼火少年的脑袋 上,说算啦算啦,你是师兄,让着点小师弟。小齐就会得了便宜还卖乖,笑着朝那 左师兄摇头晃脑,说我需要他让?!当左右狠狠瞪眼,小师弟就立即跑到大个子师 兄身后,可当大师兄一放开左师兄的肩膀,小齐觉得不妙,就立即躲去先生身后, 先生便张开双手,护着那个小弟子在身后,左一步,右一脚,拦着身前那个依依不 饶的的二弟子,那个名为左右的少年郎。 对啊。 陈平安都未见过。 当时陈平安笑着喝酒,痛饮一碗酒水,说我只是听你说过,听说了也只能想象,可 只是听说只是想象,我就很高兴。 阿良见着那些好像从一个年轻人笑容中、一只空白酒碗里跑出来的伤感。 伤感总是这么顽劣,眼睛都藏不好,酒水也留不住。 于是最后阿良跟着喝完最后一碗酒,既是感慨又是安慰,说那次离开剑气长城,我 好像就已经老了,然后有天,一个黝黑消瘦的草鞋少年,身边带着个红棉袄小姑 娘,一起向我走来。 此时此刻的城头上,陈平安也想要往家乡走去,与很多心有牵挂的人快步走去。 归乡路远,一路上哪怕见到了再多的陌生人,也要认真看遍。 陈平安双手抱着后脑勺,挺直腰杆,一直望向无人的远方。 泥瓶巷祖宅的对联和春字福字,一定会年年换新吧。 当一个远方游子,辛苦忍着不想家,当然是因为很想家乡啊。    还在找"剑来"免费小说?    百度直接搜索: "易看小说" 看小说很简单!    (www.yikanxiaoshuo.com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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