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 第七百零一章 风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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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一章 风雪中

老秀才被白也一剑送出第五座天下的时候,是嘉春三年。 老秀才拜访过白泽,重返中土文庙之时,是嘉春四年,而当老秀才来到宝瓶洲中部 的大骊陪都,与昔年首徒重逢,一同置身于气象一新的齐渡之畔,已是嘉春五年的 开春时分,杨柳依依,杂花生树,莺飞雀跃,稚童放学早,纸鸢乘风高。 这一幕暖春风景,看得老秀才愁眉舒展,问一旁崔瀺关于第五座天下的命名,有没 有想法。 崔瀺说没有。 跟在两人身后的崔东山倒是有些想法,可惜老秀才没问他,只说文庙那边,起先是 想以“规矩”二字命名,但是礼圣没答应,说规矩二字,是春风润物,不需摆在纸面 上。诸子百家各有建言,例如阴阳家、农家在内数位老祖师联袂提议“桃源”,附和 者较多,取世外桃源之意,既寓意美好,又能够让人铭记儒家开辟出一座崭新天下 的莫大功德,而且新天下东南部,确实有一棵桃树,大有异象,只开花不结果,岁 月已久,可等到白也仗剑分出天地,立即结果,不过亚圣还是拒绝了这个提议。 所以至今第五座天下还是没有一个名正言顺的命名。 崔东山嗤笑道:“逃难逃出来的清净地,也能算是真正的世外桃源?我就不信如今 第五座天下,能有几个心安之人。劫后余生,稍稍放宽心,就要争抢地盘,偷鸡摸 狗,把脑浆子打得满地都是,等到形势稍稍安稳,站稳了脚跟,过上几天的享福日 子,只说那拨桐叶洲人氏,肯定就要秋后算账,先从自家骂起,骂玉圭宗、桐叶宗 是废物,守不住故土,再骂中土文庙,最后连剑气长城一起骂了,嘴上不敢,心里 什么不敢骂,就这么个乌烟瘴气的地方,桃源个什么。” 老秀才点头道:“亚圣也差不多是这么个意思。” 崔东山立即改口道:“那就叫桃源天下吧,我举双手双脚支持这个提议,还不够, 我就把高老弟拉过来充数。” 老秀才当做耳旁风。奇了怪哉,崔瀺当年游学到陋巷之时,好像不是这么个脾气啊。 崔瀺离去之前,老秀才将那个从礼记学宫大祭酒暂借而来的本命字,交给崔瀺。 崔瀺没有拒绝。 老秀才说这个“山”字是我借的。 崔瀺点点头。 老秀才的言下之意,这个本命字,还不还,何时还,怎么还,都只是老秀才的事 情,与他崔瀺和大骊无关。 崔瀺离去之后,崔东山大摇大摆来到老秀才身边,小声问道:“要是老王八蛋还不 上那个‘山’字,你是打算用那份造化功德来弥补礼圣一脉?” 崔东山倒是从不怀疑老秀才收拾烂摊子的本事。昔年文圣一脉,其实就一直是老秀 才在缝缝补补,为学生们四处赔礼道歉,或是撑腰,跳脚与人讲理,袖子乱挥的那种。 在裴钱眼中,小师兄走路如大白鹅,两只大袖瞎晃荡,最早是跟谁学的,答案显而 易见。 有个老先生,当年像一只老母鸡,死命护着鸡崽儿。 老秀才斜眼白衣少年。 这个小王八蛋,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崔东山缩了缩脖子,乖乖喊了声师祖,先生的先生,辈分比天高。 崔东山侧着身子行走,手持行山杖轻轻戳地,暗示老秀才自己如今好歹是你的徒 孙,就算动口,也别动手打板子,教训学生是先生事,轮不到你这位师祖。 崔东山义愤填膺道:“崔瀺这家伙,从头到尾没放几个屁,大不敬!回头我帮师祖 你多骂几句啊。” 老秀才缓缓说道:“你们终究是两个人了,好好珍惜,以前带着你们走过那么多山 河,应该明白,同源之水,分岔之后,许多河流说没就没了,一定要源远流长。” 崔东山小鸡啄米,“除了川流不息,渊澄取映,做人还要学师祖这般顶天立地,不 被风雨摧折,如此一来,哪怕犹有那‘逝者如斯夫’之感,亦是无惧,每一处学问, 都是让后人心安理得的休歇渡口,安心远游再远游。” 老秀才会心一笑,“落魄山的风气,果然都是被你带歪的。” 不过“渊澄取映”之后,容止若思,言辞安定,确实是一个很美好的说法。嫡传弟子 当中,小齐和小平安,都是配得上的。 崔东山病恹恹道:“先生这么说了,师祖这么认为,那就这样吧。” 老秀才轻声问道:“落魄山那边,嗯?” 问得比较没头没脑,但是崔东山立即心领神会,屁颠屁颠走近几步,小声答道: “回禀祖师,如今缺钱还是缺钱,可家底越来越厚了,供奉周肥比较厚道,莲藕福 地的品秩,不降反升,先生又从剑气长城那边拐回了一位长命道友,是天底下金精 铜钱的老祖宗,她本身就是一份财运的大道显化,她在咱们宝瓶洲,到了落魄山, 更是来对了地方。而且莲藕福地里边,又有一位文气凝聚而生的女子精魅,如今咱 们落魄山文气、财气兼备。” 老秀才抬了抬下巴。 崔东山又立即说道:“大风兄弟已经去了,金身境纯粹武夫不可进入新天下,这个 规矩订立得好。” 老秀才点头道:“读书人不用羞于谈钱,也不用耻于获利,好像凭本事挣了点钱就 不斯文了,荣辱之大分,君子爱财,先义而后利者荣,是为取之有道。” 崔东山好奇问道:“那第五座天下,如今是不是福缘极多?” 老秀才嗯了一声,“像那棵桃树,就是可以排前十的一桩大福缘。白也在那边,潦 草打造了一座临时的草堂,然后将那把仙剑留在了那边,是要与那位大玄都观孙道 长,报答当年的借剑之恩。白也要在那边等待道门剑仙一脉的某位道士,等着了 人,归还了仙剑,白也就会重返浩然天下。所以这处草堂,是谁都不敢抢的了。” 崔东山嬉笑道:“白玉京道士成群结队,都一头撞上去才好。” 老秀才当然去过那边做客,那棵根深千百里、得天独厚的奇异桃树,其实看着并不 显眼,与山野桃树无异,乍一看也无任何祥瑞气象。 只是老秀才和白也连天地都能够分开,眼力自然不是一般神仙可以媲美。而白也功 劳极大,别说是一棵桃花树,便是十棵,都可以由着他想搬到哪里就搬到哪里。 白也收剑,结茅读书。桃在草堂,渐次结果。树间花实,阶下仙剑。 读书人偶尔远游,留下一把长剑看家。 老秀才在树下捡取了一大兜的桃花瓣,说是拿去酿酒,顺便请白纸福地打造几十张 桃花信笺,老秀才顺便连树旁土壤也偷偷抓了几大把,名副其实的万年土,不常见 的,以后关门弟子用得着,所以老秀才又多拿了点。 老秀才自然是事先与主人白也打过招呼了,大声询问,与主人问了此事成不成的, 当时草堂里边不说话,老秀才就当是白也兄弟为人仗义,默认了。事实上等到老秀 才离去后数天,白也才远游归来,当时读书人看着一干二净的桃树下,再抬头看了 眼树上,最终就有了白也那送客一剑。 当然老秀才在中土文庙那边的措辞,是白也将自己礼送出境了。 天地初生,第一位玉璞境。第一位仙人境,第一位斩杀“古怪”的修道之人……得天道 青睐。 第一位在那破境的纯粹武夫,第一位在那跻身远游境、或是山巅境的武人……得武运 庇护。 第一座打造祖师堂、烧香挂像并且开枝散叶的山头,第一座初具规模的山下世俗王 朝,第一位诞生在崭新天下的婴儿,第一对在那方天地缔结契约、皆是中五境的神 仙眷侣……得人道馈赠。 总之,大千世界,三才齐聚,福缘不断。 崔东山突然忧心忡忡,“我那大师姐裴钱,六境、七境破境太快,在北俱芦洲又傻 乎乎舍了两境最强不要,若是在皑皑洲早早跻身山巅境,到时候肯定是要去一趟扶 摇洲的,那边不比死水一潭的桐叶洲,要更乱,反而让我担心。” 老秀才却问道:“去过青冥天下吗?” 明知故问,大爷我又不是飞升境,崔东山没好气道:“你去过啊?” 都怪那个老王八蛋阴魂不散,让自己习惯了跟人顶针,意识到这么跟师祖聊天没好 果子吃,崔东山立即亡羊补牢,“师祖没去过,先生也没去过,我哪敢先去。” 老秀才没计较崔东山的大不敬,又不是什么小心眼的人,先记账本上,回头去了皑 皑洲,给裴钱借阅一番。 老秀才抬头看了眼天幕,坐镇此地的儒家陪祀圣贤,位列文庙最后一位,所以当年 才会被白玉京三掌教陆沉,打趣为“七十二”。 老秀才缓缓而行,说道:“不光是在青冥天下,我们浩然天下也差不多,凡是道门 宫观山门内,第一座大殿都是那灵官殿,而那位大灵官神像,委实是巍峨气势,当 年我第一次出远门,游历家乡郡城一座不大的宫观,对此记忆深刻啊。哪怕后来有 了些名气头衔,再看其它壮丽景象,还是不如当年那一眼带来的震撼。” 崔东山知道老秀才的意思了,说道:“所以师祖让那裴钱跟在先生身边,正是此 意?让先生仿佛始终身在观道观,以道观道?有裴钱在身边一天,就会自然而然, 水到渠成,愈发近了慎独一分?” 青冥天下有四大天师,皆道法通玄,各具神通,却不在白玉京修道,而是负责镇守 天下四方,其中一位,与那尊灵官之首,昔年有一个典故广为流传。按照诸多道门 典籍记载,大致是说那尊灵官证道之前,杀伐极多,被一位过路大天师按律责罚, 后者事后敲响天鼓,白玉京大掌教便让他暗中跟随大天师游历天下,足足三百年之 久,承诺天师只要犯下一错,就让双方位置更换,到最后,当然是那位大天师三百 年间,言行皆无一错。 老秀才哑然失笑,“裴钱不也向善了吗?这就不重要了吗?你以为不是我那关门弟 子的言传身教,裴钱会是今日之裴钱吗?” 老秀才拍了拍自己心口,“我得心安,天下得利,何乐不为?” 老秀才语重心长道:“事功学问,好是好,但是已经足够好了吗?我看未必。只说 三事,能够让那大祭酒借字给我吗?能够让白先生取出搜山图吗?能让世间多出一 个向善远恶的远游境少女吗?读书人,总不能觉得我做得够好了,就高枕无忧,觉 得万事心安了,世道胆敢再与我奢求一分,我便要朝世道吐口唾沫,大骂世人愚钝 没良心。” 老秀才说到这里,挠挠头,“捏脖子咳几声,再重重吐了一口浓痰,真他娘的……还 是有点恶心的。” 是说那打砸神像一事,记得邵元王朝有个读书人,尤其起劲。 其实老秀才说的是两回事了,不过崔东山足够聪明,都听得懂。一个是追求正本清 源的天下事,一个是关起门来的自家人牢骚话。 老秀才说道:“裴钱如今境界高了,反而怕事,是好事。因为拳头太重,年纪却 小,所以不用太早想着改变世道。” “世道世道,无非就是个世人道路罢了。” 老秀才随便伸手一指,“一条错误拥簇的道路上,看似捷径,别管人有多少,路有 多好走,每一位教书夫子们,得告诉每一个在学塾识字读书学礼的孩子们,不能那 么走。以后等孩子们长大了,多了几分气力,说不得还要去那条路上挡一挡,与旁 人说这是错的,错的就是错的,然后可能被某些世道打了个鼻青脸肿。你们的那门 事功学问,如果能够让这些落在好人身上的错误拳脚少些,就是善莫大焉了,是很 好的。” 崔东山闷闷不乐道:“为何与我说这些,不与崔瀺说?” 老秀才不言不语。 唯有两人眼前的那条大渡之水,缓缓流逝。 崔东山自言自语道:“见贤思齐。” 沉默许久,崔东山埋怨道:“走吧走吧,都走了拉倒。” 老秀才说道:“我去见见某位前辈。” 那位前辈,曾有千古万古至奇之问,开篇即问,遂古之初,谁传道之?光是此问, 简直就要问得某些寂寞圣贤,泪水直流。 老秀才也曾有过意气风发的年轻岁月,一次难得饮酒至醉,高呼我来答之,我可答之…… 而在剑气长城之上,弟子左右,也曾让师弟陈平安作天对。 崔东山犹豫了一下,道:“能不能不要答天问。” 还是个问题,依旧不以询问语气言语。 不回答,余着,曾经的先生,你一直余在心中就好了啊。 老秀才一手揪须,一手轻拍肚子,“不合时宜久矣,不吐不快。” 崔东山好奇问道:“齐静春一早就知道那人在书简湖吗?” 老秀才摇头道:“我也是合道之后,才知道这个秘密的。早年老头子都瞒着我。” 老秀才突然一巴掌拍在崔东山脑袋上,“小兔崽子,成天骂自己老王八蛋,好玩啊?” 崔东山眼神哀怨,道:“你先前自己说的,终究是两个人了。” 老秀才又一巴掌摔过去,“怎么跟师祖说话的?啊?” 崔东山挨了一巴掌后,伸手护住脑袋,“差不多就可以了啊。” 老秀才突然说道:“先有圣贤在书简湖冷眼看人间。灵,言神也。均,语调也。言 正平可法则者,莫过于天,养物均调者,莫神于地,故而最为中正平和。后有白也 仗剑去国、远游天地,第五座天下该如何命名,我有想法了。” 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圣之所厚。 白也诗无敌,飘然思不群。真清白之士,其气浩然亦飘然,若浮云在天。 崔东山眨了眨眼睛,“善。” 老秀才一抬手,崔东山双手乱挥,阻拦那一巴掌。 老秀才收手,抚须而笑,得意洋洋,“哪里是一个善字就够的?远远不够。所以说 取名字这种事情,你先生是得了真传的。” 崔东山嬉皮笑脸道:“找媳妇这件事呢?” 老秀才用手心摩挲着下巴,“这也没教过啊,无师自通?” 崔东山呵呵笑道:“要是教过,估计就没戏了。” 老秀才走后。 崔东山御风来到云海中,看那现出真身的稚圭,浩浩荡荡沿着大渎走江,路程过 半,就已经遍体鳞伤,但是去势汹汹,问题不大。 老秀才先去了书简湖,见过了一位大道亲水至极、以至于投水的老人,高冠博带, 相貌清癯,学问不在文庙文脉内。 老秀才作揖行礼。 老人以古礼还礼,不那么儒家正统就是了。 然后老人带着老秀才来到一处山头,曾经在此,他与一个形神憔悴的牵马年轻人, 好不容易才讨要了些竹简。年轻人是年轻,但是不容易糊弄啊。 双方还曾有过一番梦中问答。不问天地,只问本心。 老人沉默许久,开口道:“对自己有些失望,做得不够好,只是对世道不那么失望了。” 老秀才点头笑道:“与先生们一路同行,哪怕终不能望其项背,到底与有荣焉。若 是还能吃上绿桐城的四只大肉包子,肯定就又有力气与人讲理、继续赶路了。” 老人说道:“弟子可以为世道开山,弟子能够让先生关门。不坏啊。” 老秀才开怀道:“不坏不坏。” 老人感慨道:“人情冷暖可无问,手不触书吾自恨。” 老秀才说道:“眼尚明,心还热,天公成就老书生。” 老人笑道:“与你弟子一样,都会聊天。” 老秀才摇头道:“‘聊天’一事,天下人都是晚辈。” 老人说道:“除了《天问》不用多说,其余《山鬼》,《涉江》,只管拿去。” 老秀才犹豫了一下。 老人说道:“《东君》,《招魂》,也一样。” 老秀才再次作揖。 先前是问礼,这次是答谢。 老人叹息一声,身形消逝,只留下四篇文章悬停空中。 老秀才收入袖中,亦是叹息一声。 此后老秀才将《山鬼》、《涉江》两篇交给了负责坐镇大渎的崔东山,再让崔东山将那 篇《东君》转交给小镇药铺,在这之后,老秀才只携带《招魂》篇,不但一路南下去了 老龙城,还趁着形势险峻却不至于是一滩烂泥,偷溜去了一趟桐叶洲,帮着太平山 稳固了几分山水阵法。 再去了趟连皇帝都悄悄跑路了的大泉王朝,在那埋河之畔的碧游宫门外,老秀才扯 了扯袖子,站了半天,结果没人理会。 老秀才只好开口询问埋河水神娘娘在吗? 一个矮小女子大摇大摆现身门口,一手托着“大碗”底部,一手持筷,她坐在门槛 上,皱眉不已,打量着那个看不出道行深浅的老儒士,她最后问道,老先生来这里 瞎逛荡作甚,不晓得如今世道乱吗?我这碧游宫巴掌大地儿,护不住谁的,说不得 我都要自身难保,真不是我小气,老先生赶紧去那大伏书院,那边安稳些。 老秀才只得厚着脸皮自报名号,说自己是那左右和陈平安的先生。 埋河水神娘娘如遭雷击,脑子里边一团浆糊,涨红了脸,愣是说不出半个字来,她 像是醉汉晃悠悠起身,双手托起“大碗”举过头顶,大概意思,是想要请文圣老爷吃 顿宵夜? 她之后陪着说是盛情难却、那就小坐片刻的文圣老爷,一起晕乎乎回了碧游宫大 堂,迷糊糊让刘厨子给文圣老爷端来小碟子似的一碗面。 最后在那桐叶洲中部某地,离开桐叶宗地界的左右横剑在膝,坐在在云海之上,看 守那道大门,一门之隔,就是两座天下。 远处有金丹剑修王师子和一个名叫于心的姑娘,帮着一拨书院子弟和山上修士,处 理护送各地流民入门避难一事,千头万绪,杂乱无章,并不轻松。 王师子再是个后知后觉的傻子,也瞧出于姑娘对左前辈的那点意思了。 不然她完全没必要涉险赶来此地,王师子是因为到了一个剑心微动、将破未破的修 行瓶颈,跟那南婆娑洲剑修曹峻差不多,需要观剑悟道破瓶颈,毕竟左右前辈在此 出剑杀妖,哪怕远远看一眼,就是一分可遇不可求的剑道裨益。 但是左前辈在得知于姑娘陪着自己一起来到此地后,竟然还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当 时眼神,大概是左右前辈觉得他王师子开窍了? 今天于姑娘问他要不要去与请教剑术,王师子当然不会再傻乎乎当二愣子了,点头 说需要,然后加了一句,说其实左右前辈除了剑术冠绝天下,其实道法一样不俗, 于姑娘你在我请教之后,一定不要错过。于姑娘看了他一眼,王师子大义凛然,于 姑娘便没有再次瞪他。 结果到了被左右暂时当作修道之地的云海上,王师子先与左右前辈诚心问过了剑 术,然后就先行告辞,不忘提醒左右前辈,于姑娘有些修行路上的难题疑惑,想要 与左右前辈请教。 左右摇摇头,说自己除了剑术一途,勉强可以教人,此外不敢与任何人言说修行 事,桐叶宗祖师堂秘法,可以直达上五境,于姑娘只要按部就班修行,肯定没有问题。 刚刚向两位剑修姗姗走来、好似白云足下生的于姑娘,闻言便立即扭头走了,走出 去没几步,她急急一个下坠,匆匆御风返回人间大地。 王师子跟上于姑娘后,只敢远远跟着,女子为伤心事伤心时,大概是不愿让外人瞧 见的吧? 不过于姑娘好像很快就收拾好了情绪,在原地御风停步,只是既不去云海,也不去 大地,王师子这才敢凑近。 于心抬头看了眼云海那边,轻声问道:“左先生是不是既无法离开这边,又很想要 重返剑气长城?所以一直很……为难?” 王师子点头,以心声言语道:“前辈的小师弟,咱们那位隐官大人,好像独自一人 留在了那边,所以左右前辈很想去那边。只是桐叶洲如今这般境地,左前辈确实很 难离开。” 于心喃喃道:“他剑术那么高,却总是这么为难吗?” 左右为难。是因为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去剑气长城,接回小师弟。 于心不忍。她不愿意自己眼中,有天就再瞧不见那个好像永远孤孤单单的落寞身 影。是不忍心他某天就一去不返。 人间应该有个不用为难的左右。 有个老秀才气呼呼去往云海,来到坐着的左右背后,左右刚要起身,老秀才都不用 跳脚,就是一巴掌摔在他脑袋上,“是不是傻子?!先生没教你怎么找媳妇,可先 生一样没教你怎么可劲儿打光棍啊!” 左右又挨了先生一巴掌,一头雾水。不过习惯就好。 ———— 郑大风离乡早,目的地也很明确,但是反而一直到了嘉春五年,他才谨遵师命,不 再是去往莲藕福地,而是慢悠悠走入了第五座天下。 这趟悄然离乡,跨洲远游,郑大风按照老头子的吩咐行事,路线奇怪,先去的北俱 芦洲,先在那座狮子峰山脚小镇,找师兄和嫂子蹭了几天好酒好菜,嫂子破天荒没 骂人,竟然与他细声细气说话了,这让郑大风挺心酸自个儿的,以前郑大风是真没 觉得有啥,见嫂子那模样后,才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比较可怜了。 只是当郑大风酒足饭饱,瞥向屋外空荡荡的院子,就好心好意询问嫂子要不要让自 己搭把手,去山上砍几根竹子,帮忙打造几根牢固的晾衣杆,好晒衣服。 李二当时忙着收拾着碗筷,对此置若罔闻。一天不讨骂,就不是师弟了。 妇人原本想要骂他个狗血淋头,只是瞥了眼胡子拉碴、好像矮了个头一大截的驼背 汉子,她便大为反常,不骂人,说不用了,一低头,快步走出屋子。 这让郑大风长吁短叹,只得小声问师兄,嫂子是不是在这边给外人欺生,半点没有 家乡那会儿的豪杰气概了。 李二刚收拾好碗筷,不曾想妇人去而复还,拎了两壶酒过来,几碟佐酒菜,说是让 师兄弟两个好好聊,这都多久没见面了,又要分开,多喝点不打紧。直到这一刻, 妇人才稍稍恢复几分昔年风采,指着郑大风就是一通骂,不老老实实在老家待着看 大门,哪怕挣钱不多,可好歹是门铁打营生,外边到底有什么好厮混的,长得这么 丑,大晚上站门口就能辟邪,比门神还灵验。屁大本事没有,兜里再攒下点钱,每 天只晓得拿一双狗眼瞟那过路的娘们,是能让她们帮你生个崽啊? 妇人这一骂,郑大风就立即神清气爽了,连忙喊嫂子一起落座喝酒,拍胸脯保证自 己今儿要是喝多了酒,醉鬼比死鬼还睡得沉,打雷声都听不见,更别说是啥床铺梦 游,四条腿晃荡走路了。 她气得不行,离了屋子,犹豫了一下,最后连铺子都没待,找关系不错的几个妇道 人家,打探口风去了。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女子,瞎了眼,觉得自己男人的那个师 弟,还凑合,兴许能一起过日子。 早年郑大风看大门或是在街边喝酒的时候,喜欢对着好看女子比划大小,先比划胸 脯,再比划屁股蛋,眼睛没闲着,手也没闲着,嘴更不闲着,说丢了魂在她们衣襟 里边,让大风哥好好找找,找着了最好,找不着也不怨人…… 就这么个看门却嘴巴不把门的混不吝玩意儿,真要能够拐个媳妇回家,倒也罢了, 可惜一个色胚老光棍,一直有贼心,偏没狗胆,到最后也没能找个正经女子当媳 妇。也对,就他那模样,又没出息,哪个正经人家的女子,愿意跟着他吃苦。妇人 以往骂归骂,私底下也劝过自己汉子,实在不行,就帮着你师弟说说情,先去杨家 铺子或是龙窑那边,讨个过得去的差事,再找有那女子未嫁、人也不坏的相熟邻 里,撮合撮合,哪怕入赘也好,只要郑大风嘴上少说几句荤话,不管是当个铺子伙 计、庄稼汉,还是当个砍柴搬土烧瓷的,怎么也能撑起一个小门小户了。 妇人一走。 李二就开始与师弟谈正事,“先熬着,等到了那边再破境,这里边的分寸你自己把 握,师父既然还了你剩余魂魄,就别糟践了。万一在接下来的游历途中,不小心破 境了,会很麻烦。扶摇洲离着宝瓶洲太远,师父也很难帮你打点门路,也不适合师 父出马。” 在狮子峰,李二帮着郑大风喂拳一场,终于重返武夫六境,虽然离着昔年武道巅 峰,还有一大段距离,但问题不大,而且郑大风新结了一颗武人英雄胆,品秩不 低。毕竟是一位得过最强二字的纯粹武夫,吃过苦头之后,关键是心气没坠,这就 是一份福祸相依的最好磨砺。 纯粹武夫,拳法之高低,就看心中那一口气之长短。 一拳递出之前,就要有让天高地陷各三尺的大意思。 郑大风一条腿踩在长凳上,抿了一口酒,点点头,“我心里有数。” 等到妇人回到家中,打算告诉男人一个好消息,至于好事到底能不能成,就看郑大 风自己的造化了。可妇人却发现那个郑大风已经不在家中,回家路上也没瞧见他 啊。酒桌上,只剩下两只空酒壶,几碟子佐酒菜也吃完了。 妇人疑惑道:“这就走了?” 李二嗯了一声。 妇人叹息一声,落座后,望向屋外,“知不道你们男人都是怎么想的,晓不得江湖 有啥子让你们喜欢的。” 既是说一年到头不着调的郑大风,也说她打心眼极其喜欢的年轻人,当半个女婿看 待的陈平安。 李二没什么话可说,起身再次收拾桌子,顺便弯腰拿起郑大风那只酒壶,轻轻晃了 晃,真没剩下一点半点的。 妇人瞥见这一幕,笑骂道:“瞧你这点出息。” 李二欲言又止,神色尴尬。 门外那边,有客人了。 妇人试探性问道:“怎么,你该不是也要出远门?” 李二挠挠头。 确实是打算去趟骸骨滩,女儿如今还在那边,李二不太放心,何况于情于理,自己 都该出几斤气力。 如果不是儿子李槐和师弟郑大风先后来这里,李二其实早就要跟媳妇开口了。再者 前不久,有人到了狮子峰做客,打算一起去骸骨滩南边的海上,一位是与太徽剑宗 帮忙齐景龙问剑第二场的剑仙,一位脑子好不容易恢复了几分清明、得以恢复自由 之身的老武夫。 两人如今都在门外等着李二这边的消息。 一位成名已久的北俱芦洲剑仙,一位曾经惹来数位剑仙围殴的十境武夫。 就这么等着李二,准确说来,是等着李二说服他媳妇,准许他出门远游。 倒也不觉得太过奇怪,反正北俱芦洲山上山下的男子,是出了名的天不怕地不怕, 只怕北俱芦洲的自家娘们。 妇人一拍桌子怒道:“是不是跟郑大风喝了几两马尿,听了几句荤话,就心野了?!” 妇人大嗓门哀怨道:“我这苦命人呦,儿子最孝顺最懂事,结果常年不在身边,女 儿是个死犟死犟的,模样随娘,出息随爹,结果一来二去就成老姑娘了,死活嫁不 出去……怨我自己,还能怨谁,早年迷迷瞪瞪找了个废物男人,什么本事都没有,喝 过了酒,如今连这点老实劲儿都没了,到头来还是个负心汉子,每天就会念着家外 边只会晃胸脯、扭屁股的年轻娘们,我不怨自个儿,还能怨谁去……” 李二闷不吭声,不敢搭话。 妇人抹了抹眼角,“瞧着是个老实本分的闷葫芦,里边尽是花花肠子装坏水,造了 哪门子孽啊,找了你这么个汉子当顶梁柱……” 李二瞥了眼屋外,门口那边看热闹的剑仙,以心声调侃了一句,老武夫又附和了一句。 李二没理会,告诉他们先行一步,自己肯定不会比他们更晚到达骸骨滩。 那剑仙转身离去,老武夫又笑了两句。剑仙就又搭茬了一番,聊得还挺起劲。 李二皱了皱眉头。 这俩找抽不是? 妇人眼角余光瞥见李二的皱眉头,可是破天荒的事情,她愈发伤心,趴在桌上,先 前是装模作样居多,这会儿妇人是有几分心慌,且真伤心了,不过小了嗓门几分, 呜咽道:“如今都敢给我甩脸子了,这日子没法过了,嘴上不说,心里边怨我是个 不讲理的黄脸婆……” 李二来到妇人身边落座,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轻声解释道:“柳儿如今一个人在 外边闯荡,我打算去看看她,很快就回家。” 妇人抬起头,“是不是还要帮李槐李柳,在外边找个狐狸精当二娘?” 李二摇头道:“你晓得的,我做不来那种混账事。” 汉子都不舍得说自己媳妇说了混账话。 妇人看着李二的脸色,小声道:“其实李槐和大风跟约好似的,都是来了就走,你 时不时发呆,我便晓得你心思不在这边了。去吧,路上小心,哪怕是学了大风的色 胚,也别学大风在外边给人欺负了。当然最好是什么都不学。” 李二点点头,帮着妇人擦了擦眼角,妇人说什么时候走,李二说今儿就动身,早去 早回。妇人就去帮忙收拾包裹。 那老匹夫在外边没完没了,又开了一句荤腔,原本蹲在门口耐心等着包裹的李二突 然起身,大步前行,妇人听闻动静,原先磨磨蹭蹭收拾包裹的妇人,赶紧问李二出 去做啥子,李二说门外有狗叫。 ———— 郑大风从北俱芦洲去往皑皑洲,此后途径流霞洲,金甲洲,再从扶摇洲中部那道大 门,因为是别洲武夫,又不是金身境,所以凭借一袋子金精铜钱,得以过门进入第 五座天下,来到了新天下的最北边。 扶摇洲不同于元婴之下皆可避难的桐叶洲,别说是金丹地仙,所有本洲的中五境, 一般情况下,都休要奢望跨过大门,不然所需神仙钱,能让一座宗门或是一位上五 境传道人,都感到肉疼。而且还不是光有钱就行,得有一位境界更高的师门长辈、 同门,战死在扶摇洲东海岸线上,才能赢得一个通关名额,这使得许多破境无望、 尤其是魂魄趋于腐朽的老修士,都纷纷去往沿海地带。 为的就是给各自晚辈让出一条活路,送出一条充满风险和机缘的修行大道。 扶摇洲之风俗,由此可见一斑。 扶摇洲山上山下相互牵连,打生打死惯了,反而远远比那一潭死水的桐叶洲,更有 血性。 当郑大风双脚踩在这座天下的大地之上,就悄无声息跻身了金身境,只不过没有武 运馈赠,道理很简单,这座天下的武夫当中,藏着一个打熬体魄极好的六境天才, 之所以来此,无非是在浩然天下那边,注定捞不到武运馈赠,就来这边占便宜。就 这种货色,郑大风都不稀罕当做同道中人。 郑大风对于武运一物,全然无所谓,自己是不是以最强六境,跻身的七境,甚至八 境九境都一样,根本不重要,他确实半点不着急,老头子要是为这个着急,就会直 接让他去桐叶洲那边等着,再来这里了。事实上老头子早早提醒过他,不用把武运 当成什么囊中物,没什么意思,只以破境快作为第一要务,早早跻身十境就足够。 最迟一百年,最少山巅境瓶颈。不然以后就在那座天下混吃等死好了。 郑大风打算去天地中央看一看,听说剑气长城在大战中,通过“飞升”遗留下来的那 座城池,就落在了那边。 在跟郑大风进入崭新天下差不多的时候,桐叶洲太平山女冠,元婴剑修瓶颈的黄 庭,也跨过另外一道大门,来到这方天地,独自背剑远游,一路御剑极快,风尘仆 仆,她在一月之后才停步,随便挑了一座瞧着比较顺眼的大山头落脚,打算在此温 养剑意,不曾想惹来一头古怪存在的觊觎,好事成双,破了境,跻身了玉璞境,还 寻见了一处适宜修行的洞天福地,灵气充沛,天材地宝,都超乎想象。 要说运气和福缘,黄庭确实一直不错。不然当初宝瓶洲贺小凉,也不会被誉为黄庭 第二。 黄庭跻身了玉璞境后,在山巅矗立起一道石碑,以剑篆刻“太平山”三字,然后就下 山逛荡去了,原路返回,看看能否碰到几张熟面孔。 她一向喜欢江湖恩怨。 在御剑南下途中,黄庭遇到了一个年纪轻轻、深藏不露的黑衣书生,不过双方只是 打了个照面。 先前黑衣书生似乎认得她,主动合拢折扇,停下脚步,与她点头致意。 黄庭没理会。 之后随着见到越来越多北游修士,黄庭得知如今的桐叶洲那帮神仙老爷们在好似 “搬山”后,除了旧有山上风气越来越重,也有些新的变化,例如当下诸子百家练气 士当中,能够掐算方位、拣选适宜远游去处的阴阳家,精准勘验风水宝地的堪舆 家,以及农家、药家,以及擅长让钱生钱的商家,都成了人人争取的香饽饽,总之 一切能够帮助建造山头的练气士,都会身价倍增。 至于昔年的山上四大难缠鬼,剑修,兵家,法家,师刀房女冠,随着倒悬山已成过 眼云烟,天下形势更是变化极大,也变了,当今天下,除了中央,东西南北四个方 向,剑修实在太少。兵家修士多在家乡被强行征调参战,法家也不例外,至于师刀 房女冠,别说这里,估计就连浩然天下可能都没几个了。 一座新天下,在嘉春五年,就已经变得越来越鱼龙混杂。 既是金身境瓶颈武夫,又是修道之人的杨凝真,化名杨横行,与早早炼化了那把宝 镜山三山九侯镜的弟弟杨凝性,先后走入第五座天下,兄弟二人,相互间都没有打 招呼,甚至都没想着要碰头。 作为崇玄署云霄宫的小天君,杨凝性已经凑齐五行之属本命物,来此只为破境跻身 玉璞,再成仙人。 有一个名叫蜀中暑的不知名练气士,连来自哪个大洲都不清楚的一个家伙,占据一 处山清水秀之地,打造了一座超然台,设置山水禁制,方圆三百里之内,不许任何 地仙修士进入,不然格杀勿论。此人身边有数位婢女跟随,分别名叫小娉,绛色, 彩衣,大弦,花影,她们竟然皆是中五境剑修。 扶乩宗宗主嵇海,宗门的根本术法,是撰写青词绿章请神人,还可以邀鬼仙。 嵇海请下一位神将“捉柳”,一位鬼仙“花押”,双方境界都是元婴境,联袂庇护扶乩 宗的下任宗主,进入崭新天下。 有一位白衣飘带的山泽野修,少年面容,从桐叶洲进入这座天地后,并不着急赶 路,反而开始四处逛荡,专门拣选那些诗家、词家、曲家和赋家之流的练气士,这 些存在,急哄哄进入崭新天下后,便开始大声吟诵自己的诗词歌赋,豪放词,边塞 诗,婉约词,游仙诗,甚至连那闺阁怨体都用上了,只为求得与这方新天地的共 鸣,凭借诗文与大天地小小合道一番。 那个少年在失去所有兴趣后,终于开始独自游历,最终在一处河水与云霞共绚烂的 水畔,少年席地而坐,取出笔墨,闭上眼睛,凭借记忆,绘画一幅万里河山长卷, 取名芥子。长卷之上只有一点墨,却取名山河。 少年掏出两枚印章,在那幅芥子画卷,钤印下“和月色于白云苍石佳处”,在那幅山 河画卷,钤印“曾为梅花醉十年,又为桂酿误半生”。 少年后仰倒去,双手作枕头,笑语喃喃:“动我心弦者,明月,美人,落雪,剑光。” 剑气长城那座城池,刚刚命名为飞升城。 陆沉重返青冥天下,孙道长比他先行一步,返回玄都观。 陆沉到了白玉京,见到了那位身材高大的师兄,懒洋洋凑上前去,趴在五城当中最 高一城的最高处栏杆上,微笑道:“不用生气,玄都观,自孙道长到最小的小道 童,都对师兄你有情绪。” 陆沉看着那云起云落,如海上潮起潮落,轻声道:“容得自家人有点情绪,也是一 种道理嘛。” 对于这位白玉京三掌教而言,整个青冥天下,无论是不是修道之人,其实都在一家 屋檐下。 很多情绪是不讲道理的,陆沉却说这就是道理。 高大道人默不作声。 陆沉转过身,背靠栏杆,伸懒腰,“哪有不帮师兄帮外人的师弟?五百灵官,误不了。” 道老二说道:“那个家伙,还被托月山压着?” 陆沉笑了起来,“怨不得别人,谁让他当年一个客人,有事没事就在鞋底板写字, 一个写道老二,一个写陆沉。这下遭报应了吧。” ———— 桐叶洲的山上山下,一直界线分明,一是此洲仙家势力并不如别洲那么众多,再者 桐叶洲修士,早早习惯了各扫门前雪,对于山下市井的兴趣,要远远少于浩然天下 其余八洲。 而桐叶洲疆域广袤,这就使得许多一洲版图上的许多闭塞之地,并不知道世道早已 不太平。 一处偏远藩属小国的京城,一个既是官宦之家又是书香门第的富贵人家,古稀老人 正在为一个刚刚读书的孙子,取出两物,一只皇帝御赐的退思堂瓷碗,一块君王赏 赐的进思堂御墨,为心爱孙子解释退思堂为何烧造此碗,进思堂为何要制造御墨, 为何退而思,又为何进而思。 一座小县城,戏台下边,小女孩学着戏妆女子弯腰,翘兰花指。青壮汉子和妇人们 多不以为意,老人瞧见了就要骂几声。 一位游学士子,在驿站休歇,翻看前朝文人的笔札,从书上看到了那井水可以报 时,以及生长在宫城的规矩花,都觉得好生奇怪。 某个满口金牙的浪荡汉子,带着一群帮闲无赖子,在家乡每天都过着大鱼大肉的舒 坦日子,只听说山上兴许真有那神仙,他们却半点不羡慕。 一处郡城,有个行当,专精某些书画名家的款儿,模仿得足可以假乱真,故而按字 算钱,要价极高,正在与一位老主顾讨价还价。 然后在某一天,就什么都没了。 黑云密布处,桐叶洲一座沿海仙家山头的上空,蓦然破开一个窟窿,阳光洒落,兵 器坠地,一头大妖随后重重砸地。 又一座大如山岳的巨石,倾斜砸入一座王朝京城的雄伟城池。 大石之上,一个纤细少女,拖刀而行,背后跟随每一步都震颤大地的披甲傀儡。 在那第五座天下的嘉春六年。 偌大一座桐叶洲,除了三座书院和十数座仙家山头,已经悉数沦陷。 在这期间,一个名叫钟魁的昔年书院君子,横空出世,力挽狂澜。 而在那扶摇洲山水窟,曹慈在一场出海厮杀当中,破境跻身十境,反杀大妖。 皑皑洲一处常年天寒地冻的冰原,一群涉险猎杀妖物的北游修士,遇到了一头强悍 无匹的妖物,身陷绝境,只能拼命往南边逃遁,精疲力竭后,一个个束手待毙,只 见北边那白雪茫茫中,缓缓走出一个从年轻女子,手持行山杖,背着绿竹箱。    还在找"剑来"免费小说?    百度直接搜索: "易看小说" 看小说很简单!    (www.yikanxiaoshuo.com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