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 第六百九十章 看门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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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章 看门狗

埋河水神将那仰慕已久的大剑仙左右领进门,绕过一堵与埋河水运牵连的影壁,穿 廊过道,到了大堂那边,一位老厨子刚从灶房返回,手持一只小碟,装着刘家铺子 的朝天椒,重油熬煮过了,鲜红鲜红,一股子辣味,老厨子结结巴巴问道:“娘…… 娘,朝天椒还……还要么?” 先前水神娘娘嫌弃今夜的油爆鳝鱼面不够劲,就让老厨子去炒一碟朝天椒,不曾想 没等着,剑仙就驾临碧游宫了。 她瞥了眼老厨子手里边的小菜碟,看了眼桌上的那盆油爆鳝鱼面,最后转头望向身 边的剑仙左右,她怪难为情的。 难得吃一顿宵夜,就给撞见了。早知道就换个小碗。 左右说道:“水神娘娘只管继续吃宵夜,我不着急返回桐叶宗。吃完之后,我再说 正事。” 瞅瞅,什么是平易近人的剑仙,什么是温良恭俭让的读书人?眼前这位文圣老爷的 嫡传,就是了。她只觉得文圣一脉的读书人,咋个都这么善解人意? 她试探性问道:“给左先生也来一碗?” 左右在一旁落座,看了眼桌上的那只大盆,道:“不用。” “那就劳烦左先生等我片刻,天大地大肚皮最大,哈哈。” 她说完了客气话,就不再客气,从老厨子手中接过那菜碟,倒入面条中,手持筷子 一通搅和,然后开始埋头吃宵夜,习惯性将一条腿踩在椅子上,突然想起左先生就 在一旁,赶紧端正坐好,每三大筷子,就拿起桌上酒壶,抿一口碧游宫自家酿造的 酒水,酒酿烈,搭配朝天椒,每次喝酒之后,个子矮小的水神娘娘,便要闭上眼睛 打个激灵,痛快痛快,胡乱抹一把脸上汗水,继续吃那“碗”鳝鱼面。 碧游宫没那乱七八糟的繁文缛节,谈不上规矩森严,比如老厨子到了大堂就再没 走,理由充分,等水神娘娘用完餐,他要带走碗碟。 一些个埋河溺死水鬼出身的碧游宫女官、丫鬟神侍,也都小心翼翼攒簇在门外两 侧,毕竟一位剑仙可不常见,过来沾一沾剑仙的仙气也好。她们都不敢喧哗,只是 一个个瞪大眼睛,打量着那位坐在椅上闭目养神的男子。原来他就是那位两次“莅 临”桐叶宗的左先生啊。用自家水神娘娘的话说,就是一剑砍死飞升境杜懋,天上 地下,唯有我左先生。在左先生面前,咱们桐叶洲就没一个能打的,玉圭宗老荀头 都不行,新宗主姜尚真更不够看。 埋河水神吃完了面条,朝大门口那边瞪眼道:“还没看够?!” 哗啦啦飘荡散去。 她选择坐在左右对面,但是挑了张靠近大门些的椅子落座,笑道:“对不住左先生 了,我这碧游宫平日里,没什么神仙老爷光顾的,他们总埋怨我这水神娘娘没牌 面,这次就让他们好好开开眼。” 左右睁眼说道:“无妨。” 他之所以御剑南下埋河,今夜造访碧游宫,是因为有些东西,要亲手交给眼前这位 被小师弟说成“一条埋河都装不下她那份豪杰气概”的水神娘娘。当年在剑气长城那 座酒铺子外边,陈平安亲口所说,当时居中而坐的两人先生,喝着小酒,以关门弟 子的山水故事佐酒。 埋河水神这座碧游府,当年从府升宫,波折重重,如果不是大伏书院的君子钟魁帮 忙,碧游府兴许升宫不成,还会被书院记录在册,只因为埋河水神娘娘执意讨要一 本文圣老爷的典籍,作为未来碧游宫的镇宫之宝,这确实不合规矩,文圣早已被儒 家除名,陪祀神像早已被移出文庙,所有著作更是被禁绝销毁,需知大伏书院的山 主,更是亚圣府出来的人,所以碧游府依旧升为碧游宫,埋河水神娘娘除了感激钟 魁的仗义执言,对那位大伏书院的山主圣人,印象也改观不少,学问不大,度量不小。 她似乎破天荒十分局促,而左右又没开口言语,大堂气氛便有些冷场,这位埋河水 神绞尽脑汁,才想出一个开场白,不知道是羞赧,还是激动,眼神熠熠光彩,却有 些牙齿打颤,挺直腰杆,双手握紧椅把手,如此一来,双脚便离地了,“左先生, 都说你剑术之高,剑气之多,冠绝天下,以至于左先生方圆百里之内,地仙都不敢 靠近,光是那些剑气,就已经是一座小天地!只是左先生悲天悯人,为了不误伤生 灵,左先生才出海访仙,远离人间……” 左右摇头道:“没那么夸张,当年只要有心收敛,剑气就不会伤及旁人。” 她感叹道:“左先生真是强!” 左右说道:“水神娘娘喊我左右就行了,‘先生’称呼不敢当。” 她使劲摇头道:“不行不行,不喊左先生,喊左剑仙便俗气了,天底下剑仙其实不 少,我心目中的真正读书人却不多。至于直呼名讳,我又没喝高,不敢不敢。” 左右也懒得计较这些,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本书,走向那位埋河水神。 她立即蹦跳起身,双手赶紧在衣裳上搓了搓,毕恭毕敬接过那本泛黄书籍。 书是最寻常材质,昔年中土神洲一个小国书肆版刻而成,除了初版初刻,再无其它 可以称道之处。因为书商财力平平,书肆规模不大,纸张、字体、刻印种种环节, 更是都不入流。当时书籍销量不好,先生便自掏腰包,一口气买了近百本,而且还 是让几位弟子去不同书铺购买,就是怕书铺一本都卖不出,觉得没资格占据书铺一 席之地,便要丢到库房里边,从此彻底不见天日。 当年左右一行人分头买书,忙了好几天。左右是每次买书付钱就走人,去往下一座 书铺,所以往返极快,唯独小齐,每次都要拖到天黑才回学塾,书却没买几本,先 生一问,小齐作答,先生大笑不已。原来小齐每次在书铺只买一本,而且必然会与 书铺掌柜聊上半天的书籍内容,以至于多数书铺掌柜,都要误以为那本吃灰许久的 书籍,难道真是明珠蒙尘了,其实是一部多么了不起的圣贤著作?竟然能够让这么 一位天资聪颖的读书种子那般推崇,故而事后都要将信将疑,再与相熟书商多进几 本书籍,然后小齐当天就会与当时的大师兄提醒一句,隔几天再去他去过的书铺, 买上一本。 左右说道:“小师弟答应过碧游宫,要送一部我家先生的书籍,只是小师弟如今有 事,我今夜就是为了送书而来。” 她双手接过书籍轻轻点头,“我就知道陈先生一定会言而有信的,只是如何都没有 想到,会是左先生帮忙送书。” 左右笑道:“不但如此,小师弟在我们先生那边,说了水神娘娘和碧游宫的许多事 情。先生听过之后,真的很高兴,所以多喝了好些酒。” 她激动万分,颤声道:“连文圣老爷都晓得我了?” 左右点头道:“我家先生说水神娘娘真豪杰,有眼光,还说自己的学问,与至圣先 师相比,还是要差一些的。” 昔年文圣,文字优美,却行文严谨,说理透彻,且脉络分明,哪怕是粗通文字之 辈,稍解文意之人,便可以轻松看懂。 所以那个功名不过老秀才的老人,素有“三教融洽,诸子大成”的美称。 水神娘娘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有些晕乎乎,如饮人间醇酒一万斤。 左右说道:“只是我家先生还提醒这本书,水神娘娘你私人收藏就好,就别供奉起 来了,没必要。” 她说道:“既然是文圣老爷的教诲,那我就照做。” 左右然后取出数枚竹简,叠放一起,一一交给她,第一枚竹简之上,写了六个字, 左右解释道:“此为‘神’字,却是我家先生以六种字体写就,礼圣造字之初始‘神’ 字,形声兼会意。此后岁月变迁,篆,隶,行,草,楷。大抵意思,是希望水神娘 娘,不忘职责,继续庇护一方水土。至于这些竹简,都曾是小师弟所有。” 埋河水神接过第一枚竹简,只觉得小小竹简六个字,入手之后,重达千钧。 左右突然笑了起来,“当时先生酒喝高了,还是小师弟一定要先生再送碧游宫几句 话,事实上,我家先生,已经许久不曾提笔写字了。小师弟当时在旁……督促先生, 要先生写得精神气足一些,不然送不出手,白白折损了先生在水神娘娘心中的伟岸 形象。” 有些事情可以说,有些事情则不能讲。例如左右当时就觉得陈平安太没规矩,当弟 子没有当弟子该有的礼数,只是左右刚念叨一句,陈平安就喊了声先生,先生便一 巴掌跟上。 同门告状,左右挨打,习惯就好。 左右递出第二枚竹简,“这是先生对你寄予厚望,希望你以后大道顺遂。” 积水成渊,蛟龙生焉;积善成德,而神明自得,圣心备焉。 递出第三枚后,左右说道:“先生说碧游宫与埋河水神,当得起这句话。” 志意修则骄富贵,道义重则轻王公。 左右递出第四枚竹简,“提笔之前,先生说自己托个大,厚颜以长辈身份叮嘱晚辈 几句,希望你别介意,还说身为埋河水神,除了自家的立身持正,也要多多去感受 辖境百姓的悲欢离合。如今神灵,皆从人来。” 贱礼义而贵勇力,贫则为盗,富则为贼。 左右递出最后一枚竹简,“自知者不怨人,知命者不怨天。这句话,这是先生与你 言语,其实更是与天下读书人言语。” 得了一本文圣老爷的书籍,又得了五枚竹简,埋河水神娘娘恍若做梦,喃喃道: “当不起。” 左右正色道:“只有一事,我必须多说几句。你如果是觉得自己认识了陈平安,陈 平安又是先生的关门弟子,所以你才如此被我家先生‘青眼相加’,那你就错了,就 是小看了我家先生的学问,我们文圣一脉的顺序学说,不该如此理解。是先有埋河 水神与碧游府,再有水神娘娘与小师弟的相逢,是先有你对文圣一脉学问的诚心认 可,才有我家先生的以礼还礼。” 她神采飞扬,“当然!” 左右送完了书和竹简,就要立即返回桐叶宗。 她看了眼夜色,挽留道:“左先生不喝点酒?碧游府酒酿,小有名气的。” 左右摇头道:“我不爱喝酒。” 她有些惋惜,小小的美中不足。 左右告辞一声,跨过门槛,御剑远去。 她站在门外,仰头目送那位剑仙远游北归,由衷感慨道:“个儿高高的左先生,强 强强。” 左右御剑离开埋河水域,风驰电掣,路过那座大泉京城的时候,还好,那个姜尚真 先前挨过一剑,学聪明了。 没来由想起当年那次喝酒。 先生醉醺醺笑问小师弟,“欲观千岁,则数今日;欲知亿万,则审一二。难不难?” 小师弟答道:“以古知今,以近知远,以一知万,以微知巨,以暗知明。知易行 难,难也不难。” 先生大笑,让左右再去拿一壶酒来,记得结账,师兄弟明算账,不能因为是小师弟 的酒铺,当师兄的就昧良心赊账。 陈平安有一点确实比他这个师兄强多了。 能让先生饮酒不寂寞,能让先生忘却万古愁。 小师弟不愧是师兄弟当中,唯一一个有媳妇的人。 难怪最得先生喜爱。 对此左右没有半点不高兴,左右很高兴先生为自己和小齐,收了这么个小师弟。 ———— 宝瓶洲大渎开凿一事,崔东山其实就是个监工,具体事务是关翳然和刘洵美操办, 真正的幕后谋划之人,则是柳清风。 一个大骊豪阀公孙,一个篪儿街将种子弟,一个藩属青鸾国的旧文官。 崔东山从不与山上修士、大渎官员打交道,全权放手给三个年轻人。只有柳清风都 觉得为难之事,才让崔东山定夺,后者一贯雷厉风行,几乎从无隔夜事。 大渎沿途,要路过数十个藩属国的山河版图,大大小小山水神祇的金身祠庙,都要 因为大渎而改变各自辖境,甚至许多山上门派都要搬迁山门府邸和整座祖师堂。 林守一从书简湖返回之后,就被崔东山留在了身边,亲自指点修行。 林守一早先在家乡,以一幅目盲道人贾晟的祖传搜山图,与白帝城城主换来了《云 上琅琅书》的中下两卷,上卷结金丹,中卷炼元婴,下卷直指玉璞。 林守一如今已是龙门境,不但破境快,而且韧性足,这才是真正的修道胚子。 林守一原本预期,是争取百年之内结丹,如今看来,要提前不少。洞府境和金丹境 是练气士的两道天堑,在跻身金丹之前,一般意义上的所谓天才,其实都根本经不 起推敲,不知凡几,都被能否金丹一事打回原形,一辈子在龙门境徘徊,从此萎靡 不振,彻底大道无望。 道法相传,最忌三口六耳。 只是在崔东山这边,世俗常理不管用。 林守一直接将三卷《云上琅琅书》都给了崔东山,后者看完之后,就直接在三部道书 之上写满了注释,再还给林守一,让林守一如果不解文字真意,再来向他当面请教。 今天林守一陪着崔东山巡视一处堤坝,尘土蔽日,河道已成,只是尚未引水来此, 此岸劳役不可见对岸人,由此可见,未来这条大渎之水的广阔。 崔东山一次次以袖子拍散身边尘土,“当年游学途中,谢谢那小婆娘眼高于顶,谁 都瞧不起,唯独愿意将你视为同道人。” 林守一点点头。谁都看得出来。谢谢的清高,一向比较直白。反而好打交道。林守 一看不透的人,其实是那位卢氏亡国太子,于禄。 只是这种话从崔东山嘴里说出,有点像是在骂人。 陈平安和于禄是纯粹武夫,李宝瓶和李槐当时年纪还小,谢谢在沦为刑徒遗民之 前,就是卢氏王朝公认的头等神仙种,视为最有希望跻身上五境的天才。而林守一 当时是除了谢谢之外,最早涉足修行的人物。 林守一忧心忡忡,以心声问道:“连剑气长城都守不住,我们宝瓶洲真能守住吗?” 崔东山笑道:“守得住又如何,守不住又如何?若是明知守不住,就不守了吗?难 不成让文庙圣人与托月山碰个头,双方比拼一下纸面实力,咱们浩然天下报出一个 个上五境修士的鼎鼎大名,与托月山做一个学塾蒙童都会的算术加减,咱们更厉害 些,妖族就退回蛮荒天下,不如人家,就让妖族大爷们别着急动手,咱们双手奉上 一座天下,再退去第五座天下,然后作壁上观,等着托月山与白玉京的下一场术算。” 崔东山说到这里,哈哈笑道:“还真别说,这法子最不伤和气了。” 林守一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崔东山点头道:“我当然知道你不是,你是在忧心所有山下人的生死存亡。” 林守一说道:“到底应该怎么办?恳请先生教我。” 崔东山仰头望向宝瓶洲的天幕最高处,轻声说道:“一洲山上修士,加上我大骊军 伍,挺直脊梁,先行赴死者。其余愿苟活者,只管在前者死绝之后,跪地求饶。至 于山下的百姓们,还真不能如何,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青鸾国京城一处官邸。 李宝箴难得偷闲,从一大堆藩属官府邸报、大骊山水谍报当中抽身,与两个自家人 一起同桌喝酒。 如今李宝箴身兼数职,除了是大骊绿波亭的头目之一,管着一洲东南的所有谍报, 还有那闲情逸致,这些年仕途平步青云,当起了青鸾国的礼部侍郎,已经先后出京 两次,担任地方乡试的主考官,成为一位“手掌文衡者”,除此之外,还是青鸾国在 内数个藩属的山上、江湖的“幕后君主”,暗中操控着一切修道胚子的登山、江湖门 派的辞旧纳新。 李宝箴将一本书籍丢给对面的中年男子,笑道:“我们这位老乡,年纪轻轻的落魄 山山主,以后在宝瓶洲的名声,好像算是彻底毁了。” 男人正是朱河,昔年福禄街李府的护院,而年轻女子,则是他的女儿朱鹿。 这对父女,不但早已脱离贱籍,朱河还在大骊军伍捞了一份差事,担任大骊随军修 士多年,身份与大渎督造官刘洵美身边的那个魏羡差不多,只是朱河战功远远不如 魏羡,如今傍身散官品秩不高,是垫底的执戟郎,一旦转入地方为官,多是藩属国 的县尉之流,只是相较于一般藩属官吏,会多出一个武勋清流身份。 大骊王朝除了新设巡狩使一职,与上柱国同品秩,官场也有大改制,官阶依旧分本 官阶和散官阶,尤其是后者,文武散官,各自增添六阶。 朱鹿则成为了一位绿波亭谍子,就在李宝箴手底下任职行事。 朱河拿到那本书,如坠云雾,看了眼女儿,朱鹿似有笑意,显然早就知道缘由了。 李宝箴倒了三杯酒,自留一杯,其余两杯,被他轻轻一推,在桌上滑给朱河朱鹿, 示意父女两人不用起身道谢,笑道:“说不定很快就要被大骊禁绝,也说不定很快 就会版刻外传、别传,若是此书不被销禁,我比较期待批注版的出现,免得许多人 不解诸多妙处。” 朱河开始翻书,“顾忏,陈凭案?是在影射泥瓶巷顾璨和陈平安?” 李宝箴只是沉默喝酒,朱鹿双手持杯,轻轻抿了一口酒。 朱河皱眉不已,“这?” 汉子有些无言以对。 他当年与女儿一起护送李宝瓶远游,虽然与陈平安相处时日不算太久,但是对陈平 安性情,朱河自认看得真切。文中内容,要说假,也不全是,要说真,却有总是隔 三岔五,便让人觉得不对劲,书上总有那么几句话,让他朱河觉得恰好与事实相 反。例如那点深藏心底见不得光的少年情思,还有什么贫寒少年早早立志要行万里 路,读万卷书,一心仰慕那些道德完人的圣贤…… 偶然所得一部绝世拳谱?只因为少年天才,资质卓绝,便无需任何淬炼,武道破 境,快若奔雷,一天之内接连破三境?轻而易举,以至于引来数位世外高人、山上 仙人的一惊一乍?至于游历之前,福缘不断,得天独厚,游历之后,什么主动揽事 在身,但凡遇到不平事不平处,处处出拳果决,看似描绘了一位意气风发、任侠仗 义的有情郎,并且每一次付出代价,必有更大福报跟随。 可在朱河眼中,陈平安恰恰相反,根本就是个老成持重的,暮气远远多于少年朝气。 至于什么红颜知己,就陈平安那榆木疙瘩的脾气,拉倒吧。 朱河摇头不已,哭笑不得。 朱河不傻,虽然不是读书人,但是依旧看出了隐藏其中的重重杀机。书中游侠儿, 以讲学家处处以大义责人,动辄打杀他人。虽不是滥杀无辜,可细究之下,除了一 两头作祟一方的鬼魅精怪,其余死在陈平安拳下的,细究之下,无论是人与鬼魅, 都是些可杀可不杀的存在,属于两可之间。 朱河翻书极快,忍不住问道:“先前不是听公子说那陈平安,其实在那书简湖困顿 多年,结局可谓凄惨至极?多年之后才返乡?” 朱鹿轻轻嗤笑一声。 喜欢自讨苦吃,现在便是报应了。 换成是她,有顾璨这般朋友,要么偷偷维持关系,要么权衡利弊,干脆不管就是 了,任其在书简湖自生自灭,掺和什么?与你陈平安有半颗铜钱的关系吗?没本事 成为北俱芦洲评点出来的年轻十人和候补十人,结果名气倒是比那二十位年轻天才 更大了。你陈平安运气真是不错,一如既往的好。 李宝箴举起酒杯,缓缓转动,微笑道:“我辈翻书人,谁不爱看江湖艳遇,山上机 缘?不过道学家们读过此书,便有好多话要讲了。江湖豪侠则会骂此人沽名钓誉, 既不杀顾璨,竟然还借此养望,花几百两银子,潦草举办几场法事,就可以心安理 得?山上谱牒仙师则将其视为山泽野修,野修则讥讽其行事不够老道,空有福缘, 其实绣花枕头,若非书中人,早就该死了十几回了。士子书生,则艳羡其情债缠身 之余,定然大骂其道貌岸然,禽兽不如。” 朱河说道:“况且书中故意将那拳谱和仙法内容,描写得极为仔细详尽,虽然皆是 粗浅入门的拳理、术法,但是想必许多江湖中人和山泽野修,都会对此梦寐以求, 更使得此书大肆流传山野市井。这还怎么禁绝?根本拦不住的。大骊官府当真公然 禁绝此书,反而无形中推波助澜。” 李宝箴一口饮尽杯中酒,“以后落魄山越扩张,陈平安境界越高,宝瓶洲对其非议 就越大。他越是做了天大的壮举,骂名越大。反正一切都是私心过重,至多是假仁 假义,装善人行善举。编撰此书之人,是除柳清风之外,我最佩服的读书人。真想 见一面,诚心讨教一番。” 李宝箴望向门口那边,笑道:“柳先生,以为然?将来有机会的话,不如你我携 手,拜访这位同道中人?” 柳清风站在门口那边,笑道:“以不义猎义,对于你我这种读歪了圣贤书的读书 人,难道不是很容易的事情吗?就算做成了,又有什么成就感?” 李宝箴举起空酒杯,“柳先生总是高我一筹。” 柳清风摆摆手,“此次找你,有事相商。” 李宝箴放下酒杯,笑着起身,“那就换一处地方。” 朱河朱鹿父女,都认得这位不速之客,所以比李宝箴更早起身,抱拳致礼,同时敬 称道:“见过柳督造。” 眼前这个青鸾国昔年声名狼藉的文官,按照自家公子的说法,此人以后注定会成为 大骊王朝的封疆大吏,除了注定短命,阳寿不长,此外柳清风没有任何软肋,是个 极其危险的人物,什么山上神仙,藩属君主,在此人眼中,都不算什么。 柳清风笑容和煦,对那两人轻轻点头。 与李宝箴谈完事情之后。柳清风就在王毅甫的陪同之下,让一位同为贴身扈从的随 军修士驾驭一艘仙家渡船,匆忙赶去一座高山之巅,山脚便是官道。柳清风让那施 展掌观山河神通,遥遥看那山脚道路上的一对男女,缓缓而行。 路上的年轻男子一瘸一拐,而那姿色平平的佩刀女子,有意无意瞥向山巅一眼,然 后微微点头,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是那女子抬头一瞥,就让那元婴随军修士大吃一惊,好重的杀意。 柳清风说道:“可以收起神通了。” 山脚两人,是远游归来的柳清山和柳伯奇,夫妇二人先前去往倒悬山那座师刀房, 回她的娘家。 其实柳伯奇并没有这个念头,但是柳清山说一定要与她师父见一面,不管结果如 何,是挨一顿臭骂,还是撵他离开倒悬山,终究是该有的礼数。但是没有想到,到 了老龙城那边,几艘跨洲渡船都说不出海了。无论柳清风如何询问缘由,只说不 知。最后还是柳伯奇私自出门一趟,才带回一个骇人听闻的消息,倒悬山那边已经 不再允许八洲渡船停岸,因为剑气长城开始戒严,不与浩然天下做任何生意了。柳 伯奇倒是不太担心师刀房,只是心底难免有些遗憾,她原本是打算留下香火之后, 她再独自去往剑气长城,至于自己何时回家,到时候会与夫君坦言三字,不一定。 柳伯奇犹豫了一下,说道:“大哥如今督造大渎开凿,咱们不去看看?” 柳清山摇头道:“我没有这样的大哥。” 柳伯奇无奈道:“大哥是有苦衷的。” 柳清山神色郁郁道:“青鸾国有柳清风,大骊王朝有柳清风,但是我没有这样的大 哥,狮子园和柳氏族谱,都没有他。” 柳伯奇不再劝说什么。当年柳清风在家族祠堂外,提醒过她这个弟妹,有些事情, 不用与柳清山多说。 瘸拐行走的书生一下子红了眼睛,开凿大渎那么辛苦的事情,那个家伙又不是修道 之人,做事情又喜欢亲力亲为…… ———— 宝瓶洲历史上第一条大渎的源头。 名叫稚圭的泥瓶巷女婢,独自站在水边,脸色阴晴不定。 这条大渎,名为齐渎! 不仅如此,她接下来能够走江,还要归功于袖中那封该死的解契书! 当初双方结契一事,那个命灯孱弱如风烛残年老人的泥瓶巷孤儿,自然半点不知。 不曾想这个家伙,如今竟敢独自解契?! ———— 天未亮,大骊京城一座尚书府第内,一个百岁高龄的老人穿戴好官服之后,突然改 变了主意,说不去早朝了。 老人换上一身居家衣着,一位老仆手持灯笼,一起去往书房,点燃灯火后,这位吏 部老尚书坐在书案前,微笑道:“这都多少年没有潜下心来,去好好读一本书了?” 老人毕竟岁数大了,眼力不济,只得就着灯火,脑袋凑近书籍。 老人突然喃喃自语道:“崔先生还真没有骗人,如今我大骊的读书人,果真再不会 只因大骊士子身份,一口大骊官话,便被外乡人轻贱文章诗篇了。” 老人转头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夜幕,“只是不晓得我大骊读书人,会不会一夜之间, 就变成了当年最痛恨的读书人呢?” 京师花木最古者,有关家书屋外的青桐,韩家的藤花,报国寺的牡丹。 关老爷子这些年经常对着自家青桐树上的蛀孔而叹息,有那子孙建议,既然老祖宗 如此爱惜青桐,可以请那山上神仙施展术法,结果被关老爷子骂了个狗血淋头,一 口一个不肖子孙。唯有嫡玄孙关翳然,与关老爷子一起欣赏青桐,一番言语之后, 才让老人稍稍释怀几分。 对着窗外夜幕,老人喟叹一声,“只希望切莫如此啊。读书人还是要讲一讲文人意 气和书生风骨的。” 言不过其实,语语有实用,行不过其法,句句莫空谈。 关老爷子突然放下书,起身道:“速速备车早朝去!” 门外老仆提醒道:“老爷先换身官服?” 老爷子大笑道:“穿个屁朝服,老夫今儿要在大骊史书上留下一笔,春嘉六年开 春,吏部尚书某某某,老来多健忘,身穿儒衫参加早朝,于礼大不合,被拦阻门 外,春寒料峭,老尚书孤苦伶仃,在门外冻若鹌鹑,哈哈哈,有趣有趣……” 老仆补了一句,“老爷那就袖里藏些吃食?挨冻是自找的,挨饿就免了吧。饥寒交 迫,老爷你这把身子骨,真扛不住的。” 老爷子嘿嘿而笑,“妙也!” 一位青衫老儒士站在大骊京城的墙头上。 身后是灯火依稀亮起的大骊京城,眼前是许多等待京城的各色人,各地商贾,游学 士子,江湖武夫,夹杂其中的山上修士…… 国师崔瀺回头望一眼城内灯火处,自他担任国师以来,这座京城,无论白昼,百余 年来,灯火便不曾断绝一瞬,一城之内,总有那么一盏灯火亮着。 要归功于富贵人家的灯火辉煌,大小道观寺庙的长明灯,深夜点灯寒窗苦读的陋巷 士子…… 崔瀺转过头,望向城外,有那搓手呵气取暖的商贾,有那蜷缩在车上打盹的,有那 相约同行游历大骊京城的外乡书生,随着天渐明,走下雇佣的马车,一起对着城头 指指点点,还有富贵人家的车马,一些稚童被吵醒后,嚷着憋不住了,让妇人家眷 们揪心不已。 崔瀺独自站在城头上,大骊巡游城头的士卒,铁甲铮铮作响,来到国师身后又远去。 崔瀺希望每一个入城之人,尤其是那些年轻人,入城之前,眼睛里都能够带着光亮。 志向,野心,欲望。 钱财,富贵,功名,美人,醇酒,机缘。 各凭本事,我大骊京城应有尽有,诸君自取! ———— 刘羡阳再次悄无声息从南婆娑洲返回家乡,这一次是留下就不走了,因为在神秀山 祖师堂,因为龙泉剑宗是在阮邛手上开宗立派,所以并未悬挂祖宗挂像,刘羡阳只 需烧香。 龙泉剑宗没有兴师动众地举办开峰仪式,一切从简,连半个娘家的风雪庙都没有打 招呼。 又不是那个想钱想疯了的披云山。 阮邛就只是将北边的徐小桥和谢灵喊回山头,拉上董谷这几位最早的嫡传弟子,一 起吃了顿家常饭。 阮邛,阮秀,董谷,徐小桥,谢灵,刘羡阳,就六位。 刘羡阳不在山中修行,也不去大骊京城以北的新地盘,只是去了龙须河畔的铁匠铺 子,徐小桥离开那处之后,那边就渐渐荒废弃用。 而刘羡阳也不见得如何修行,龙泉剑宗并未对外宣称他的宗门嫡传身份,所以刘羡 阳每天就是四处闲逛。 董谷今天来到铁匠铺子那边,等了半天才等到游手好闲的刘羡阳返回。 刘羡阳屁颠屁颠跑过去,抱拳笑道:“大师兄找我?怎么不直接飞剑传信。” 董谷摇头笑道:“不是什么急事。” 刘羡阳端了两条小竹椅过来,各自落座檐下,刘羡阳说道:“大师兄有话直说,一 家人不说两家话。” 董谷说道:“师父收了两拨嫡传弟子,所以刘师弟的名次太过靠后,我觉得不太妥 当的,想要问问看刘师弟,有没有什么想法。” 董谷见那刘羡阳笑嘻嘻只说没想法的模样,只得继续说道:“刘师弟千万不要觉得 我是在试探什么,绝非如此,我对于自己一直占着大师兄身份,其实一直很愧疚。 我既是不入流的山中精怪出身,又非剑修,其实这些年里边,大骊山水一直都在笑 话此事,师父不介意,是师父的胸襟,可我若是不介意,就真要坐实了非人的出身 根脚。我董谷何德何能,一介山野精怪,就敢当这龙泉剑宗的开山大弟子?!” 他们师父阮邛不是那种拐弯抹角的人,先前在饭桌上,直说了刘羡阳是一位金丹剑 修,是如今弟子当中,境界最高的人。 虽然关于大师兄一事,阮邛与董谷开诚布公说过一次,如果刘羡阳没来,董谷也会 硬着头皮当下去。可既然刘羡阳早就与龙泉剑宗有渊源,境界又高,资质更好,那 么这个大师兄席位,董谷是真心觉得换成刘羡阳,更妥当,对于龙泉剑宗更好。 刘羡阳身体前倾,双手搓脸,说道:“大师兄要选个稳重的人来当,管着乱七八糟 的俗事,然后师弟师妹们,就可以安心修行了。董师兄,你觉得我像是个适合当大 师兄的人吗?” 董谷说道:“总比我好。” 刘羡阳摇头说道:“你觉得没用啊。” 董谷无奈道:“明白了。” 董谷沉默许久,突然说道:“刘师弟,我不知为何,有些怕你。” 刘羡阳点点头,“是因为我去过剑气长城,出过剑的关系。加上我如今境界不够, 隐藏不深。” 董谷立即恍然,便不再言语,起身告辞。 刘羡阳单手托腮,眺望远方,自己才出几剑,就已经如此,那么他呢? ———— 第五座天下。 一座城池破开天幕,从天而降。 一个老秀才远观此景,既开心,又伤感不已。 开心的是剑气长城终究留下了这么多的剑道种子,从此香火不绝。 伤感的是,城池落地,让老秀才想起了早年骊珠洞天坠落人间,大概也是这般场景吧。 读书人说道:“我剑术确实不如陈清都。” 老秀才笑骂道:“你他娘的又不是剑修,就是个连个秀才功名都没有的读书人,这 要剑术还高过陈清都,你让那位老大剑仙的面子往哪儿搁?” 读书人问道:“你不去那边看看?” 你一个文圣,偏要与我显摆什么秀才功名,什么道理。 老秀才挠挠头,嘴上说着还是算了吧,眼角余光却瞥向那个被誉为人间最得意的读 书人,以及后者手中的那把仙剑。 男子无奈道:“我立过规矩,不传授剑术他人。何况这些年轻剑修,也无需我多此 一举。至于手中这把剑,迟早是要还给大玄都观的。你那些小算盘打不响。” 老秀才踮起脚跟,瞥了眼远方那座城池,惋惜道:“可惜那座斩龙崖,被老大剑仙 炼化成了城池地基。” 男子问道:“先前两位文庙圣人似乎有话要说,你与他们嘀咕个什么?” 老秀才洋洋自得,捻须笑道:“没啥子没啥子,指点他人学问,我这人啊,这一肚 子学问,到底不是某人敝帚自珍的剑术,是可以随便拿去学的。” 男子说道:“既然你不去城池,那就继续开门去。” 老秀才突然反悔,说道:“一起去我关门弟子的酒铺喝酒去?我请你喝酒,你来结 账就行。” 男人摇摇头。 只见远处那座城池中,有人御剑而起,随便挑选了一个方向,剑光瞬间远去。 应该是要尽快了解这方崭新天地的情况。 在御剑途中,那人就已经从元婴破境跻身上五境。 他问道:“是那宁姚?” 手中仙剑微微颤鸣。 读书人随即点头道:“看来是被剑气长城强行压制在元婴境的缘故。” 老秀才笑得合不拢嘴,道:“我那关门弟子,眼光能差?找先生,是这个!” 老秀才竖起一根大拇指,然后再竖起一根大拇指,“找媳妇,是这个!” 远处那道剑光片刻之后,似乎就已经与此方天地大道契合,稳固住了玉璞境,故而 瞬间拨转剑尖,御剑往老秀才这边而来。 读书人手中那把仙剑,作龙鸣声。 如遇故人。 宁姚御剑来到山巅,飘然落地,见到了老秀才。 她没有言语,只是抬起手臂,横在眼前,手背死死贴在额头上,与那老人哽咽道: “对不起。” 老秀才着急得直跺脚,赶紧跑到她身边,虚拍了她几下脑袋,说道:“宁丫头,对 不起什么,没有的事情,是陈平安那小子本事不够,怪他怪他,你莫要愧疚啊,真 要怪,那也怪不得陈平安啊,咱们都怪陈清都去,屁的老大剑仙,只会把担子交给 一个年轻人,再不行,就怪我这个没本事的先生来……” 宁姚已经恢复正常神色,放下手,与文圣老先生告辞一声,御剑远去,继续独自探 寻这座第五天下的万千山河。 很快这里就会涌入三座天下的修道之人,肯定也会有不少元婴瓶颈的练气士。 而剑气长城的未来处境,除了出剑厮杀,还会有很多的勾心斗角。 这方天地有何情况,有哪些讲究和规矩,宁姚半句也未曾询问。 读书人点点头,“不愧是剑气长城的剑修,万年以来,不求与人。” 老秀才一屁股颓然坐地,“我那关门弟子,到头来又能求谁,我这先生吗?他那师 兄吗?你砍死我算了,我这先生当得窝囊憋屈啊……” 读书人问道:“往哪里砍?” 老秀才立即起身,拍了拍尘土,咳嗽一声,“白也啊,你这人咋就开不起玩笑呢, 以后改改啊。” 读书人化做一道剑光,去继续忙碌开门一事,光是为浩然天下南婆娑洲、扶摇洲和 桐叶洲,他就要仗剑开辟出三道大门。 落地城池当中。 宁姚已经御剑且破境。 成为这座崭新天下的第一位玉璞境修士。 她今后会领衔隐官一脉,避暑行宫董不得,罗真意,徐凝,常太清,郭竹酒,顾见 龙,王忻水,以及最新加入其中的范大澈。 所以如今的隐官一脉,总计只有九人,司职掌律一事,监督所有剑修。 而元婴境齐狩负责重建刑官一脉,司职刑法、厮杀,躲寒行宫的那些武夫,以后也 会隶属于刑官一脉。 目前所有金丹、元婴境界的剑修,都要自动划入刑官一脉,若想退出,以后拿战功 来换,在那之后,离开城池,开山立派,都随意。但是一旦城池飞剑传信,任何胆 敢不归之剑修,一律按敌论,皆死。 其中还有个名叫捻芯的女子,身穿一件天仙洞衣样式的法袍,似乎大病未愈,她如 今是元婴境,不是剑修,却担任刑官二把手。 城池内开始兴建祖师堂,挂像唯有一幅,陈清都。 此外诸多举措,衣坊剑坊和丹坊的重新选址设立,无非是按部就班进行,早有章程 可循,故而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 在宁姚率先离城,隐官一脉其余八位剑修,两人结伴,分别拣选一个方向,向城池 以外御剑远游,需要绘制出一幅地理堪舆图。一旦中途受阻,就会立即飞剑传信齐 狩、捻芯负责的刑官剑修驰援。 高野侯负责看管一盏本命灯,知晓此事之人,屈指可数。 而从玉璞境跌境的捻芯,离开牢狱,潜入城中,一起来到了这座天下,她身上携带 了那块隐官玉牌,按照约定,并没有立即交还给隐官一脉。 按照那个年轻隐官的说法,只有两种情况发生了,她才可以拿出这块玉牌示人。 宁姚遇险。 或是兵解转世的陈熙,尚未成长起来,就被齐狩的刑官一脉夺权。 捻芯独自来到那座酒铺,如今没有掌柜了,大掌柜叠嶂,去了浩然天下,二掌柜留 在了城头上。 城池刚刚落地没多久,那场大战仿佛还历历在目,所以没什么生意。 捻芯要了一碗哑巴湖酒水,独自饮酒,喝酒之前,她举起不大的小酒碗,遥敬一个 年纪也不大的异乡人。 ———— 整座雨龙宗上上下下,都懵了。 先是一座倒悬山水精宫,莫名其妙被人拱翻坠入海,练气士们只得狼狈返回宗门。 然后很快就有一位姿容俊美、腰悬养剑葫的年轻男子,御风来到了雨龙宗的一座雨 师神像之巅,自称来自蛮荒天下,是个千真万确的妖族,求诸位杀它这畜生一杀。 年轻男子笑脸灿烂,举起双手,表明自己打定主意了,束手待毙,绝不还手。 雨龙宗女子宗主,也就是云签的师姐,带着祖师堂所有修士来到山巅,抬头仰望那 个俊美公子。 其中一位雨龙宗长老,以心声与之言语,说雨龙宗与那扶摇洲山水窟老祖,还有那 个依附边境身上的前辈,曾有一桩密约。 一座倒悬山,已经飞升离去。 雨龙宗修士只要不是瞎子,都能够瞧见的。 而这妖族来到雨龙宗那尊雨师神像之巅,求人杀它,那么剑气长城镇守万年,竟然 被攻破了,再无法想象,却也是可以想到、且不得不承认的一个事实。 雨龙宗历史上那位最年轻的地仙,傅恪与那两位神仙道侣,一并站在祖师堂前辈们 的身后。 那个只说自己是妖族的俊美男子,轻轻一弹指,将那雨龙宗长老的元婴境老妪,当 场击杀。 杀完人之后,男子微笑道:“长得这么鹤发鸡皮,就当是你这婆娘居心叵测,想要 吓杀本座了。哦对了,忘记自报名号,听说你们浩然天下,最重视这个了。” 他一手双指缠绕鬓角垂下的发丝,一手拍了拍腰间养剑葫,笑眯眯道:“我叫酒 靥。因为生平唯有两好,好美酒,好美人。你们雨龙宗刚好两者都不缺,所以我就 先赶来了。这个名字,你们不知道很正常,因为是专门为你们浩然天下取的新名 字,以前那个,叫切韵。” 雨龙宗修士听闻那“切韵”之后,几乎都面如死灰。 一头王座大妖。 因为雨龙宗开宗极久,距离倒悬山和剑气长城又近,故而对蛮荒天下的一些内幕, 所知颇多。 比如那古井之中的十四王座,除了托月山主人,那位蛮荒天下的大祖之外,分别有 “文海”周密,游侠刘叉,曜甲,龙君,荷花庵主,白莹,仰止,绯妃,黄鸾。 此外,还有一尊相传被道祖以道法禁锢的金甲神将,肩挑长棍的御剑搬山猿,三头 六臂魁梧巨人,以及拥有一根上古雷矛的那个。 只是雨龙宗不知道的是,荷花庵主如今已经陨落。飞升境大妖重光,被陈熙斩杀。 至于其它上五境、地仙大妖,为了攻破剑气长城,这么多年间,更是折损严重。 黄鸾则被阿良联手姚冲道斩杀,黄鸾为蛮荒天下做出的最后功劳,就是拼了大半性 命,使得阿良被镇压在托月山之下。 所以托月山先前已经传令给各大军帐,不许任何上五境妖族,追捕黄鸾通过本命灯 的续命转生。一个被强行兵解之后、空有元婴境的黄鸾。与那稚童无异。至于上五 境之下的修士,会不会被大妖授意追杀黄鸾,那就随意了。到时候是一群元婴秘密 围杀黄鸾,还是三五个元婴剑修参与围剿,托月山不会管这些狗屁倒灶的芝麻小 事。既然失去境界,也就失去王座,蛮荒天下,强者为尊。 前提是不要给黄鸾活着跑到灰衣老者面前诉苦。 而剑气长城上任隐官萧愻,如今已经是蛮荒天下最新的一位王座成员。 至于现任隐官,既然剑气长城都没了,那么大概也可以称呼为“上任隐官”了,人不 人鬼不鬼,倒算是留在了剑气长城。 在大妖酒靥随手杀人之后,就有一些年轻修士悲愤欲绝,怒喊着让祖师堂老人们开 启山水阵法。 只是从雨龙宗宗主到祖师堂成员,都置若罔闻。 大妖酒靥视线游曳,将那些发声的雨龙宗修士,一一点杀,一团团鲜血雾气砰然炸 开,这里一点,那里一处,虽然间隔极远,可是快啊,故而好似市井迎春,有一串 爆竹响起。 他笑道:“雨龙宗男子修士不多,我很喜欢,接下来谁杀了一位男子,就可以活, 等到最后一个男子死了,没杀人的姐姐妹妹们,我可就要杀你们了。当然若是长得 好看,属于天生命好,我会怜香惜玉的。所以那些姿色不行的,你们要抓紧,机不 可失失不再来,若是登了山当了神仙的修道之人,都珍惜性命,我觉得那就真是不 该活着了。” 有一位雨龙宗祖师堂供奉女修,开口恳请这位王座大妖不要滥杀,雨龙宗愿意如何 如何的一通措辞,然后就被酒靥伸手一抓,将其驾驭到身前按住头颅,手腕拧转, 使得她身躯横空,一掌作刀劈砍而下,将她一分为二,再一张嘴吸气,直接吃下了 她的金丹和元婴,最后将手中半截尸体抛入海中。 雨龙宗之上,自相残杀,女子杀男子。其中有那道侣杀道侣的,也有不杀,帮着道 侣阻止同门杀人的,然后一起被杀。 雨龙宗宗主在内的祖师堂成员,都杀了个男子,不多不少,只杀一个。 很快傅恪就发现整座雨龙宗,只剩下他一个男人了。而他的两位神仙道侣,她们都 眼神坚毅,护在他身边。 酒靥点头笑道:“你有两个道侣,你亲手杀掉一个,就能活,如何?若是她们有人 自尽,不算你杀的。” 不等两位女子言语什么,傅恪就已经打杀了其中一人。 然后酒靥点点头,十分满意,一巴掌怕死了那个男人,大笑道:“本座言语,你也 真信啊,你这是叫做蠢死的。” 其中一位女修怔怔看着地上傅恪的那摊血肉,酒靥将她伸手抓到眼前,随手一抹, 剥掉了她的那张美艳面皮,再丢出哀嚎不已的可怜女子,可不是光是剥皮而已,一 张面皮若无女修的魂魄依附,便会失去神韵,再被他拿来“补妆”,就毫无意义了, 他抖了抖手中面皮,轻轻吹拂掉上边的鲜血,笑道:“真美。” 那个雨龙宗宗主颤声道:“切韵老祖,为何如此?留着我们,为你们带路不好吗? 去南婆娑洲也好,去桐叶洲也罢,有我们率先登岸厮杀……” 酒靥晃了晃手中那张新鲜面皮,打断那位玉璞境老婆娘的言语,像是听到了一个天 大笑话,大笑不已,一根手指抵住眼角,好不容易才止住笑声,“不凑巧,咱们蛮 荒天下,就数蝼蚁们的性命最不值钱。你呢,就是大只一点的蝼蚁,若是遇上仰止 绯妃她们,倒是真能活的,可惜时运不济,偏偏遇到了我。” 说到这里,他转头望向倒悬山那边,喃喃笑道:“何况这些年与剑气长城的剑修打 交道久了,再遇到你们这帮神仙老爷,我……” 这头王座大妖,被一个羊角辫小姑娘一拳打入海中,如山岳砸在水中,激起一阵滔 天巨浪。 不等山上雨龙宗女修们有什么错觉,就被那个小姑娘在两座山上往返,一拳一大 片,将所有地仙悉数打死。 而那个从海中返回雨龙宗的王座大妖,则闲庭信步,挑选那些金丹境界之下的女子 面皮,一一活剥下来,至于她们的死活,就没必要去管了吧。 灰衣老者来到雨龙宗山头这边,“萧愻,切韵,擅自灭绝整座宗门这种事情,这次 就算了,下不为例。” 哪怕犹有一些活人剩下,雨龙宗其实都已经废了。 萧愻双臂环胸,一言不发。 大妖切韵好不容易再从满地破碎尸体当中,挑选出几张相对完整的面皮,这会儿全 部收拢在一起,正在小心翼翼缝补自己脸庞,他对灰衣老者躬笑道:“好的。” 萧愻说道:“拿战功来换,都不成?” 灰衣老者笑道:“当然可以。只要战功足够,随便你杀。” 萧愻突然转头对那切韵说道:“做得好!” 大妖切韵笑而不言,只是缝补脸庞,锦上添花。 ————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剑气长城,城头之上。 终于迎来了第一场大雪。 面容、身形逐渐清晰稳固起来的年轻人,此刻站在城头悬崖之上,那件鲜红法袍之 下,身上一道几乎切断整个身躯、脊柱的剑痕,正在自行痊愈。 是他想要偷摸离开剑气长城些许距离,打杀剑气长城断裂处的那道妖族大军洪流。 总得找点事情做做。 结果被神出鬼没的一袭灰袍瞬间赶到。 最终被对方一剑狠狠劈中,如果不是使用了一桩压箱底的秘术,得以返回剑气长 城,哪怕陈平安是真的玉璞境,也绝对死了。 陈平安此刻与那对面城头的那位龙君遥遥对峙。 最终与那龙君什么都没有说,年轻人拖刀转身离去。 龙君沙哑开口道:“陈清都就找了你这么个废物,留在这里当条看门狗?” 离真御剑而至,笑道:“可怜可怜,真是不知道,是给剑气长城看门呢,还是帮咱 们蛮荒天下看门?” 那个背影只是渐行渐远。    还在找"剑来"免费小说?    百度直接搜索: "易看小说" 看小说很简单!    (www.yikanxiaoshuo.com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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