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 第六百七十一章 天寒加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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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一章 天寒加衣

老大剑仙的茅屋,一年到头,几乎没有什么访客,但是三教圣人,却经常会有剑修 拜访。 比如愁苗就经常与儒家圣人谈论经济之策,那些儒家礼圣、亚圣两脉的君子贤人, 担任剑气长城的督战官、记录官,与愁苗剑仙也都不陌生。 庞元济早些年,则经常去与佛门圣人谈论佛法,了解那些禅门公案的大义所在。 不光是愁苗、庞元济这些天之骄子,寻常剑修,也愿意去城头两端,与圣人们闲聊 几句。用阿良的话说,就是要多与圣人们沾沾仙佛气、浩然气,在其它天下,这些 神通广大的大人物,可不是想见就能见的。 唯有坐镇天幕最高处的那位道家圣人,修的是个清净,故而访客相对最少,一般都 是剑仙闲来无事,御剑而去,问些青冥天下的风土人情。 今天云海之上,老道人膝上横放麈尾,拂秽清暑,用以虚心。只是如今这拂子只剩 白玉长柄了。 既是仙兵,更是本命物。 其余两教圣人,也是差不多的惨淡光景,三次造就金色长河,帮助剑气长城分割战 场,不付出点代价,真当蛮荒天下那些王座大妖是饭桶不成。 老道人睁眼望去,阿良来了。 老道人只得强打起几分精神。 那家伙瞧着心情不佳,估计是在老大剑仙那边没讨到便宜。 阿良趴在云海上,轻轻一拳,将云海打出个小窟窿,刚好可以看见城池轮廓,然后 掏出一大把不知何处捡来的寻常石子,一颗一颗轻轻丢下去,力道各异,皆是讲究。 正躺在廊道打盹的剑仙孙巨源,听见了屋脊上的石子敲击声。 一位正在对镜梳妆的女子剑修,也听见了一粒石子磕碰卷帘声。 一个正在院中练剑的玉笏街少年剑修,剑尖被石子一撞,吓了一大跳。 一座酒肆的酒桌上,一个正在唾沫四溅骂人的老剑修,酒碗里多出一颗石子,立即 从骂人转为夸人,圆转如意,毫无凝滞。 老道人对此见怪不怪,早个百年,更过分的事情,多了去。 曾经有一对神仙眷侣,正值春宵一刻值千金,结果屋顶小有动静,瓦上涟漪微漾, 下一刻是别处再有微妙动静,好似有人察觉自己行踪败露,立即远遁,男子大怒, 披衣光脚,提剑而出,纵身一跃到了院墙之上,只发现一处宅院有着残余涟漪,男 子提剑追上,不曾想那边,刚好也有道侣正要卿卿我我,男子一出门,见着了那个 莫名其妙脑子抽筋的家伙,二话不说,先问候了对方的祖宗十八代,双方大打出手 了一场。 当时云海之上,有个男人就像现在这样,撅屁股看热闹。 阿良拍了拍手掌,手掌一翻,抚平了云海。 老道人问了个一直很好奇的问题,“阿良,如贫道这般的修行中人也好,此处剑仙 也罢,岁数大了,对于修行之外的世俗事,几无兴致,你是怎么做到的,能够一直 这么……无聊?” 越是找寻见一条大道可走的修道之人,越是愿意潜心修道,何况心无旁骛修行神仙 法,本就理所应当。 阿良后仰倒去,躺在云海上,翘起腿,“辛辛苦苦修道长生,长生之后,我们又能 做什么呢。” 这是一个门槛极高的问题。 与寻常练气士不能聊这个,跟这里的本土剑仙更不能聊这个。 不过与老道人聊此事,还是有的聊。 毕竟这位道门高真,是青冥天下大掌教的首徒,还是白玉京一城之主。倒悬山那位 大天君,辈分与之相当,但是道法修为,还是逊色一筹。 老道人笑道:“贫道命不久矣。” 阿良坐起身,向老道人抛出一件咫尺物,道家令牌样式,陈平安托付阿良帮着转交 给老道人。 形状若长木镇纸,入手极轻,绘有日月星辰、古箓,篆刻有一行字:元帅有令,赐 尺伐精,随心所指,山岳摧折,急急如律令。 老道人接过了令牌,掐指一算,点头道:“明白明白,应该应该。” 阿良笑道:“真能算出来?” 老道人点点头,“大概意思已经明了。” 阿良便再以心声告知详细细节,老道人一一记住,“回头贫道与倒悬山知会一声。” 这位道家老神仙,除了看家本领的算卦推演,还精通墨家思辨术,擅长佛家因明学。 老道人面有难色,“阿良,贫道有一个不情之请。” 阿良笑道:“小事小事。” 老道人起身,毕恭毕敬打了个稽首,礼数不小,阿良只好跟着起身抱拳还礼。 老道人环顾四周,不再刻意拘着云海之上的气机涟漪,感慨道:“毕竟几人得真 鹿,不知终日梦为鱼。是日已过,命亦随减,如少水鱼,斯有何乐。” 佛家圣人微笑道:“夜静水寒鱼不食,为何空欢喜。满船空载月明归,如何不欢喜。” 儒家圣人点头道:“尘中振衣,一样见华枝春满。泥里立足,不也是天心月圆。” 阿良故作了然,轻轻点头,然后绞尽脑汁,硬憋出一句,“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老大剑仙嗤笑道:“阿良你就给读书人留点脸吧。” 阿良大笑,老大剑仙咋个又表扬自己,就不知道自己是剑气长城脸皮最薄之人吗? ———— 愁苗剑仙突然主动揽权在身,说隐官不在避暑行宫的这段时间,隐官一脉的大小事 务,都由他愁苗全权处置。 避暑行宫所有剑修,都没有什么异议,愁苗剑仙值得信任,境界,品行,手段,都 出类拔萃,是公认的隐官一脉第二把交椅,陈平安不在,就只能是愁苗来挑担子。 顾见龙和王忻水,曹衮和玄参,这四个被董不得敕封为隐官座下四大狗腿的家伙, 难免有些忧心。 这些年的朝夕相处,还是习惯了隐官大人坐在那个位置上,无论战场形势如何险 峻,哪怕陈平安不说话,也能让人心安几分。看架势,年轻隐官短期内不太会重返 避暑行宫。 作为陈平安的嫡传弟子,郭竹酒反而只是与愁苗剑仙询问,她师父是不是又去偷偷 斩杀飞升境大妖了。 愁苗只说不清楚。 他只知道陈平你去了老聋儿的牢狱那边。 愁苗还说要请客喝酒,不醉不归。 隐官一脉,除了已经率先返乡的林君璧,还有那个擅离职守的隐官大人,所有的剑 修,都去了叠嶂的那座酒铺。 邓凉这拨外乡剑修心知肚明,愁苗剑仙这是将那场送别酒提前了,大战一起,剑修 越来越少的隐官一脉,只会忙得愈发陀螺转,再想为他们四人喝酒送行就是奢望。 巧了。 宁姚,陈三秋,晏琢,董画符,范大澈,也在铺子那边喝酒。 其实除了董不得和郭竹酒,隐官一脉与那座小山头,双方剑修,没怎么打过交道。 见着了董不得,原本正在与邻座酒客高声言语的陈家大少,便半点不风流了,拘谨 得像是个头次偷喝酒的少年郎。 董画符欲言又止,憋得厉害。 董不得瞥了眼那个想要仗义执言的弟弟,董画符只得乖乖闭嘴,再看那个差点把脸 藏在酒碗里的陈三秋,便破天荒有些愧疚,今天酒钱,就不让陈三秋掏腰包了,还 是让范大澈结账吧。 酣眠云霞间的米裕,枯坐城头上的吴承霈,喝酒至多微醺的庞元济,饮酒推墙的陈 三秋,他们都是剑气长城出了名的美男子。 愁苗剑仙领衔的隐官一脉剑修落座后,酒铺氛围一时间有些诡异,少了许多喧哗。 一来愁苗名头不小,是剑气长城最年轻的上五境剑仙,战功彪炳,早早跟随阿良去 往蛮荒天下腹地游历。 再者罗真意、徐凝这拨“捡钱”剑修,是出了名的不合群。他们在剑气长城,身份类 似世俗王朝的边军斥候,隐约间高出寻常剑修一头。 而如今的隐官一脉,比剑气长城历史上任何一拨隐官剑修,都要权柄更重,更知晓 内幕。 没有人喜欢自己的大小秘密,被写在纸上给人随便翻阅。 最后还有个关键原因,便是庞元济的存在。 上任隐官,也就是庞元济的师父,萧愻选择以一种最不光彩的方式离开剑气长城, 还带走了两位剑仙,洛衫,竹庵。 萧愻留下了一个孤苦伶仃的庞元济,就好像她留下了那块隐官玉牌一样随意。 而庞元济出城厮杀的时候,次次有惊无险,作为一等一的天才,却无任何大妖刻意 针对,更是让人不得不多想几分。 隐官一脉剑修人有点多,叠嶂便亲自帮忙拼了两张桌子。 两人一条长凳。 罗真意有意无意,看了眼那个宁姚。 宁姚心意微动,便看了罗真意一眼。 郭竹酒要了份烧酒,叠嶂专门拿来了一小壶米酒酿给小姑娘。 郭竹酒嫌弃喝这种被戏称为“小娘子酒”的酒水,半点不豪迈,要喝就喝那“只管饮 酒不言语”的烧酒,叠嶂笑着说这是你师父的意思,在这边喝酒,你只能喝这个。 郭竹酒立马改了主意。 酒铺生意做大之后,除了既有的竹海洞天酒水,也卖烧酒,后来还推出了一种米酒 酿。被二掌柜取名为“哑巴湖酒”的烧酒,不愁销路,有钱没钱的,都挺中意,价格 低,滋味重,不愧是烧刀子酒。只是那软绵的米酒酿,卖不出高价不说,叠嶂更愁 全然卖不出去,剑气长城的女子,只要喝酒,不输男子,一贯喜欢喝烈酒,酒铺若 是为了招徕女子酒客,肯定要失望了,当时陈平安也没说具体缘由,只说这米酒 酿,就是个锦上添花的小本买卖,就算亏也亏不到哪里去,他与老龙城的桂花岛渡 船相熟,请人帮忙捎带些来自家乡的米酒酿,花不了几个神仙钱。 事实证明二掌柜做买卖,亏钱是不可能的,那些不是光棍的酒客,都会在醉酒归家 之前,拎上几壶米酒酿,与家眷说这是来自浩然天下宝瓶洲的酒水,来自年轻隐官 的家乡,还信誓旦旦说二掌柜拍胸脯保证,女子饮此酒,最是滋养容颜!或有女子 笑问你信吗?男子悻悻然,二掌柜的鬼话下不了酒桌,这是剑气长城公认的,只是 女子却也笑颜喝酒。 以至于经常来此喝酒的女子剑修,后来就只喝米酒酿了。 郭竹酒去师娘酒桌那边敬酒,一圈下来,一壶糯米酒酿就没了,宁姚挡都挡不住, 郭竹酒晃悠悠回自己酒桌,如打醉拳。 宁姚他们那座喝得差不多了,一起离开,范大澈结的账,如今手头宽裕多了,早已 不用与陈三秋借钱。宁姚让叠嶂看着点郭竹酒。 郭竹酒还是喝多了,趴在桌上睡去。酒量不行酒品来凑,小姑娘喝多了就是睡觉, 不闹腾,安安静静的。 愁苗笑道:“有些话,以前不适合在避暑行宫说的,现在都可以说了。” 曹衮摇摇晃晃起身,率先举起酒碗,开口道:“庞元济,齐狩和高野侯都已经先后 跻身元婴境,如果将来跻身上五境这件事上,你还是不如他们,我要骂你。” 庞元济饮酒不多,笑着起身,酒碗磕碰之后,“先骂了再说,如果是你骂错了,以 后有机会重逢,我再回骂。” 曹衮看着庞元济,使劲晃了晃脑袋,“庞元济,在我心中,你与隐官大人一样大道 可期,我希望很多年以后,抬个头,就能看到天下最高处,既有青衫剑客陈平安, 也有白衣剑仙庞元济。” 庞元济无奈而笑,“我不如隐官多矣。” 双方一饮而尽。 徐凝与玄参说道:“对事不对人。” 玄参随之饮酒,眉眼飞扬,“好说。” 宋高元自顾自畅饮一碗,翘起一脚,踩在长凳上,“可惜没法子以隐官一脉的剑修 身份,替剑气长城守关一次,不然一定极有意思!回头看来,我们这些外乡人,年 纪轻轻的狗屁天才,真是一个比一个欠揍。” 顾见龙说道:“容我说句公道话,最欠揍的,还是年纪最小、破境最快的林君璧。” 王忻水点头道:“容我也说句良心话,其实就数林君璧在隐官大人那边最狗腿。” 顾见龙遗憾道:“林君璧若是覆了女子面皮,其实比咱们隐官大人出彩多了。” 董不得笑眯眯道:“错了,林君璧哪里需要更换容貌,换身女子衣裳就成。” 众人深以为然。 董不得又道:“若是君璧醉酒,小脸蛋红扑扑,再小鸟依人于隐官大人,啧啧啧, 美不胜收。” 常太清打了个激灵,赶紧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夹了一筷子咸菜,结果又打了个激 灵,“压压惊,压压惊。” 愁苗笑道:“你们这是欺负隐官和林君璧不在这里?” 邓凉突然说道:“我们是不是忘了一个人。” 一大桌人,沉默片刻,瞬间哄然大笑。 当然是那回了趟剑气长城又赶去倒悬山的大剑仙米裕。 庞元济喝酒含蓄,却没少喝。 年轻人有些神色恍惚,没来由觉得如今的隐官一脉真热闹,也不坏。 这顿酒喝了许久,同归避暑行宫。 罗真意背着郭竹酒,与董不得并肩而行。 邓凉放缓脚步,来到她们身边。 罗真意识趣,想要离开,却被董不得留下。 邓凉也不计较,开门见山道:“董姑娘,我喜欢你。” 董不得眼神澄澈,说道:“我不喜欢你。” 邓凉点头道:“我知道。” 邓凉略作停顿,神色洒脱,眼神诚挚,笑道:“我知道董不得不喜欢邓凉,但是邓 凉就怕董不得不知道邓凉喜欢董不得。” 董不得有些无奈,弯来绕去的,不过既然你邓凉这么不客气,那我也就不客气了, 反正忍你邓凉不是一天两天了,“避暑行宫议事堂,巴掌大小的地方,我又不是傻 子,当然看得出来你喜欢我,不但如此,还知道你这家伙总是管不住眼睛,不敢偷 瞄罗真意的脸蛋,便使劲盯着罗真意的背影。” 邓凉破罐子破摔,“看罗真意的,又不止我一个,王忻水没看?常太清没瞧?” 罗真意是个神色极冷的漂亮女子,这会儿愈发脸若冰霜,只是蓦然而笑,假装生气 有点难。 这些事情,都是小事。 董不得私底下与她言语,两个女子什么话不能讲?什么话不敢讲? 董不得说那愁苗的身材其实是极好的,穿衣瞧着消瘦,其实一身腱子肉,董不得问 罗真意,摸过么?没摸过,总见过吧? 罗真意对愁苗剑仙十分敬重,视若兄长,不许董不得随便拿愁苗打趣。 董不得还说那曹衮虽然还是个少年郎,小脸蛋其实挺俊,以后定然是个翩翩公子 哥,尤其是他那一洲雅言,天然软糯,真真悦耳,被曹衮说来,偏又清脆了几分, 经常会蹦出些乡音乡语,有讲无讲,嚼嚼碎,大清老早……以后与他那神仙道侣,在 那花前月下,若是亲昵称呼女子的名字,手指挑起女子颌,定然是旖旎得很。说到 这里,董不得就要去挑起罗真意的下巴,却学那徐凝的嗓音说话,称呼真意真意, 羞恼得罗真意俏脸微红,益增其媚。 罗真意起先没在意曹衮的嗓音,给董不得提醒过后,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 她每次看着董不得一手托腮帮,与那曹衮没话找话,罗真意便觉得好笑。 董不得还给她看了本册子,尽是些风月窝里、姻缘簿上的文字,女子皆是那些狐仙 艳鬼花神,男子多是那些落魄读书人。好些语句,实在不堪入目,什么小身腰,瞅 得男子似那折脚鹭鸶立在沙滩上,若还搂抱,不死也魂销。罗真意只看了一页便没 脸翻页了,只觉得烫手,捻着册子一角,狠狠丢还给董不得。 罗真意突然有些羡慕邓凉。 这会儿,被董不得这么一打岔,邓凉就没了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英雄气概。 何况就如邓凉自己所说,今日言语,就只是让董不得知道而已。 邓凉抱拳道:“董姑娘以后成亲,一定要给我寄婚贴,那男子若是剑修,我要问剑 一场。” 董不得只是笑着不说话。 邓凉转身大步离去,跟上了顾见龙他们,结果挨了王忻水和常太清各一手肘。 罗真意轻声打趣道:“邓凉其实还行啊。” 董不得笑眯起眼,“你怎么知道邓凉行不行的?” 罗真意无可奈何,她缓缓而行,背着郭竹酒,小姑娘背着形影不离的小竹箱。 董不得知道为什么罗真意要抢先背起郭竹酒。 有些话,可以当玩笑说,百无禁忌。可有些话,一个字都不要提。 范大澈独自回家,脚步踉跄,一边饮酒一边思念着心上人。 董画符在闲逛,一路上瞧见了喜欢物件、吃食,就记账在陈大少、晏胖子头上。 太象街那边,陈三秋蹲在街边墙根,脑袋抵住墙壁,轻轻磕碰,呢喃着让开让开, 不然我可就要发酒疯了…… 叠嶂去了柜台那边坐着休息,少年丘垅和少女刘娥在忙碌,桃板和冯康乐两个孩子 也在帮忙。 屋子外边喧闹嘈杂,叠嶂抬头望去,墙上的一块块无事牌,寂静无声,像一排排的 小哑巴。 “喝得酒,杀得妖,作得诗,才情不输二掌柜,相貌惜败吴承霈,我这一生很圆 满,就缺个媳妇了。” “兜里有钱,喝垮酒铺。” “剑术尚可。” “老子与阿良联手,可杀飞升境大妖。” “纳兰彩焕,我去去就来。” “牧笛,驼铃,皆是风过声。” “好林泉都付与闲人,好娘们都被拐走了。” “这辈子未曾醉过,怨酒。” “还不曾去过倒悬山。” “陈李,佩剑晦暝,飞剑寤寐。百岁剑仙,唾手可得。” “世间无好喝之酒,狗日的还我酒钱。” “陆芝确实好看。” “人生苦短,练剑太难。” ———— 老聋儿打开禁制后,如主人开门迎客,陈平安置身其中,视野豁然开朗,天地茫 茫,景物不多,只有一块巍峨石碑,上书“鹧鸪天”三字。 陈平安稳住身形和心神,迅速调整呼吸,将那些滚滚涌来的沛然灵气,一一阻挡在外。 老聋儿掌管的这座牢狱,是一处破碎的洞天,类似倒悬山的黄粱酒铺,灵气尤其盎 然,并无丝毫剑气压胜。 此地没有其他剑仙坐镇,甚至连剑修都没有一个,自老聋儿接手之后,就只有这位 妖族出身的飞升境看着。 老聋儿,不是真聋,一位飞升境,能耳背到哪里去?只是剑气长城的剑修,对老聋 儿向来鄙夷唾弃,老聋儿又是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软柿子,而且极少抛头露面, 倒也没惹出什么大的是非。 加上董家手握剑坊,齐家管着衣坊,陈家负责丹坊,就是剑气长城真正意义上的四 处禁地。 避暑行宫的档案,关于牢狱,文字记载不多,只是粗略记录了历代关押妖物的身 份、渊源,死了的,无非是一笔勾去。 老聋儿笑了笑,年轻隐官信不过自己很正常,还信不过老大剑仙吗?不过很快释 然,不是这种性子,当不了隐官,走不到这里来。当时在城头上,需要剑仙护阵隐 官一脉,信不过的,不是自己,其实是陆芝。这会儿信不过的,是自己。是不是到 最后,连陈清都一并信不过?不管答案是什么,老聋儿都觉得有点意思。 陈平安与老聋儿几乎同时挪步前行,陈平安发现看上去不过相距百余丈的石碑,如 果就这么走下去,能走上足足一盏茶的工夫。 老聋儿不愿被误认为是店大欺客,敬称了一声隐官大人,然后直接道破天机,“心 神越小,念头越小,步子越小,我们反而走得快些。” 陈平安照做,果然转几个眨眼功夫,就走到了石碑之前。 老聋儿微微讶异,难免会将陈平安与前边两任隐官作比较,那个脾气不太好的羊角 辫小姑娘,偏不信邪,非要一鼓作气冲到石碑那边,以至于瞬间离了石碑千百里, 这还不算,萧愻就一直那么飞掠下去,乐此不彼,结果一旬光阴之后,按照市井俗 子的脚力计算,萧愻都跨洲了,喝掉了不少壶仙家酒酿,每天就是在那里撒腿狂 奔,与石碑愈行愈远,老聋儿见过无聊的剑修,没见过她那么无聊的。至于更前边 的那位隐官大人,不无聊,就是无趣,不过桌面底下的功劳,真不算小了,那座海 市蜃楼,就是他花钱找人一手打造出来的,只可惜修行资质太差,寿命不长,不然 剑气长城的隐官,不会是萧愻,更不会是身边年轻人。 老聋儿陪着年轻隐官,一起仰视那座石碑。 老聋儿沙哑开口道:“鹧鸪天,此三字,是两位上古眷侣剑仙的手笔,辈分极高, 比龙君、观照年纪稍小而已,只是在剑气长城没太大的名声。” 老聋儿笑道:“相信以隐官大人的眼力,应该早早看出门道了,鹧、天二字,是男 子剑仙刻画而出,波磔极佳,唯独鸪字,是女子手笔,剑气凌厉,依旧难掩一丝娇 柔,当时她又身负重伤,略有疲态,男子便补救一番,最后一字,看似精神抖擞, 法度严谨,救了中间字一救,其实已经为眷侣神伤几分,比起鹧字,本该气势最大 的天字,反而凝重有余,剑意不足,可惜了,实在可惜。” 陈平安实诚道:“我没看出这些。” 奇了怪哉,怎么当的文圣一脉关门弟子? 老聋儿问道:“隐官大人对光阴长河不陌生才对?” 陈平安点头道:“不陌生。” 老聋儿伸手一抓,石碑上的鹧鸪天三字,好似被拆解开来,一笔一划,离开石碑, 剑光汇聚在一起,如溪涧汇聚成河,老聋儿带着陈平安,蹚水其中,当两人行到水 穷处,别有洞天。 陈平安视线中景象又是骤然一变,尸骸满地,疮痍满目。有枯骨惨白且极大,绵延 如山脉,也有金黄色尸骨的神灵之躯。 应该是一处远古神灵与妖族惨烈厮杀的古战场遗址。 有一处大坑,凿有台阶。 境界高的妖族,关押在高处。 拾级而下,陈平安突然问道:“如果没有老大剑仙,一座剑气长城,前辈会杀掉多 少剑修?” 老聋儿毫不掩饰,微笑道:“入眼皆死。” 然后补充了一句,“并非恼火那些小崽子的嚼舌头,犯不着。” 他转头问道:“前辈?” 陈平安说道:“年纪大的,比我境界高的,没结仇的,都算前辈。” 老聋儿点头道:“好习惯。” 然后老聋儿说道:“按照老大剑仙的意思,是要隐官大人代我出手。” 陈平安点点头。来的路上,已经想通了。 不断往下延伸的阶梯弯曲不定,陈平安视野模糊,只见阶梯,不见其余任何天地景 象,不过遇到那些大小不一的牢笼之后,视线就会清明几分,只见那些牢狱以一条 条凝为实质的剑光作为栅栏,路过牢笼多空置,老聋儿停步指着一座空荡荡的牢 狱,“这里边的,已经给老大剑仙拔掉头颅了。丹坊那边应该大赚了一笔。” 陈平安说道:“金甲洲两条跨洲渡船,合力支付了一大笔神仙钱,买去了那位飞升 境尸骸的大头。为了能够安然携宝返程,还专门重金聘请了位剑仙护航。” 老聋儿有些埋怨,“丹坊那边委实恼人,好像是我拦着他们不宰掉这些上五境妖 族,我管着成千上万的妖族也是管,管着一头两头也是管,又捞不着半点好处,怨 我作甚?这么简单的一个道理,有那么难想明白吗?费思量,费思量啊。” 陈平安说道:“不怨你,人人将心比心,处处善解人意,愿意敬重前辈,剑修个个 不因你妖族身份而侧目,你还能活吗?好意思活吗?前辈有什么好费思量的。应该 偷着乐才对吧。” 老聋儿笑道:“在理,真个在理。可惜这般爽快道理,以前听得太少了。那个阿 良,便没说到点子上去。只骗我说浩然天下的飞升境大妖,快活似神仙,开宗立派 都不难。” 一路行去,终于见到了第一头妖族修士。 是一头现出真身、盘踞如山的仙人境大妖,瘴气横生, 陈平安走近牢笼栅栏,凝神望去,依旧看不真切。 这座牢狱,关押着六位上五境妖族,六十一位中五境,下五境最少,才三位。 死了的,都会被丢到丹坊去,一身是宝,物尽其用。也有活着离开的,是去那海市 蜃楼,要么相互厮杀,或是与剑修厮杀,再就是老聋儿闲来无事,挑出来的那些弟 子人选。被老聋儿传授剑术,搁在任何一座天下,只要不是这剑气长城这牢笼,那 都是梦寐以求的天大道缘,一位飞升境的传道人,还不藏私,传授剑术,还不是死 了都要学? 问题在于,在这里,老聋儿的剑术太高,学剑的破境太容易,一旦跻身元婴境就得死。 许多故意停滞在金丹境瓶颈的妖族,是硬生生把自己熬死的,境界不涨,寿命就 短,会死,要么道心崩碎,要么直接被不断壮大的剑气炸烂金丹,至于那副皮囊, 老聋儿还是施展手段,留下来,不然丹坊会问责。 关于老聋儿的根脚,避暑行宫也有记载,比较古怪,是一位假装剑修的飞升境大 妖,炼化了数把剑仙遗物飞剑,与陈平安炼化初一、十五作为本命物,是一样的路 数,老聋儿境界够高,又有三把炼化为己用的飞剑,所以显得比剑仙更像剑修。老 聋儿曾是蛮荒天下横行一方的大妖,到了剑气长城,安心当个苦兮兮的牢头,未尝 没有“十三境再养出一把本命飞剑”的想法。 至于陈平安眼前这头仙人境大妖,也极富传奇色彩,最早被关押之时,才元婴境瓶 颈修为,不曾想在这压胜之地,本该苟延残喘,千年间反而被他一路破境到了仙人境。 老聋儿问道:“隐官大人,咱们这这就动手?” 老人有些好奇,年轻隐官为何没有携带那把仙兵品秩的剑仙,想要单凭双拳捶杀一 头仙人境大妖,谁耗死谁还真不好说,老聋儿当然知道陈平安有一拳招,拳拳累 加,十分不俗。只是金身境瓶颈武夫,体魄还是不够坚韧,要杀眼前这头仙人境大 妖,陈平安注定撑不到最后一拳,面对一位仙人境,境界悬殊太多,便是曹慈来 了,一样束手无策。 一旦请人代劳,再被施展那种手段,就要火候全无了,意义不大。 何况老聋儿觉得除非陈平安是九境武夫,才有些许希望,勉强能够承受那份形销骨 立、魂魄支离破碎之苦。 即便年轻隐官的武道境界,与那曹慈、郁狷夫差不多,皆可以拔高一个境界视之, 可即便是远游境武夫,陈平安仍是差了一个境界的。 陈平安开始挪步,“不急。” 然后一路走去,陈平安都是看几眼就继续赶路。 老聋儿忍不住问道:“隐官大人?” 陈平安说道:“先走一遍,大不了多走一趟回头路,耽误不了正事。” 老聋儿笑问道:“事情就只是这么个事情,有差吗?” 陈平安笑道:“就当是散心。” 老聋儿说道:“年轻人太立得定,熬得住,也不好,虽说容易做事准,做人狠,却 容易剥啄元气,伤了福缘。” 陈平安笑道:“前辈高见,说的更是老成持重之言,处处小心,是会小了心。” 老聋儿在剑气长城困顿三千年,头一回被人一口气称呼了这么多声“前辈”,也极少 与一位剑修相互攀谈,言语如此之多。 陈平安问道:“先前老大剑仙是如何与前辈约定的?” 老聋儿说道:“等我出城倾力厮杀之时,第一,宰掉所有关押在此的妖族,当然现 在改了,换成隐官大人亲自动手。第二,我可以从这边带走三个金丹弟子,算是例 外。” 老聋儿不谈在蛮荒天下的修行岁月,光是在剑气长城,就熬了足足三千年有余。 苦熬三千年,还只是个飞升境,没能捞到一个“剑仙”后缀。 这一路行去,好不容易又见着个新鲜面孔,是个蜷缩而躺的妖族修士,人之容貌, 察觉到了老聋儿和陈平安,依旧故作不知。 后边几位上五境妖族,虽各自被镇压,可是游曳不定的冰冷视线,依旧犹如实质。 也有那大妖状若疯癫,疯狂撞击剑光栅栏,血肉模糊也不愿停下,最后双手死死攥 住两条剑光,大骂老聋儿,更骂那个境界不高的陌生年轻人,陈平安就停下脚步, 以娴熟的蛮荒天下言语,问了几个问题,大妖只是谩骂不已。 之后也有那磕头求饶的妖族地仙,还有那身姿曼妙的狐魅,千年高龄,依旧面生光 华,媚好常如少女颜色,见着了年轻隐官,楚楚可怜,侧身而坐,手捂心口,紧紧 咬着嘴唇,欲哭不哭。更有那妖族信誓旦旦,愿意立下誓言,甘当奴役,只求能够 活着离开此地。陈平安始终一言不发。 老聋儿笑道:“那个狐媚子,虽说只有七尾,但是隐官大人收她当个丫鬟,不跌 份。相信隐官大人这点权力还是有的,而且不用担忧她的忠心。” 陈平安没搭话。 陈平安没来由想起了当年从大隋返乡的半路上,风雪夜中的山崖栈道。 这些年的一次次远游,大小狐魅,确实见过不少了。不过一直没机会去清风城许氏 的狐国看看,徐远霞曾经说过那儿必须要去,男人不去狐国走一遭,根本不知道温 柔乡英雄冢是个什么。 浩然天下的四位夫人,其中有与阿良关系不浅的竹海洞天青神山夫人。再就是从中 土神洲销声匿迹的酡颜夫人,她用一座梅花园子,跟陈平安换来了一封将来会交到 醇儒陈淳安手上的密信,无非是希望南婆娑洲能够稍稍善待这位上五境精魅。说到 底,既是为酡颜夫人求来一张来自儒家圣人的护身符,陈平安也是在为陆芝做长远 考虑。境界高,就会有境界高的大忧患,陆芝偏偏又不是那种愿意行事圆滑的剑 仙,一旦去了南婆娑洲,就该她陆芝是外乡人了。读书人算计起来,弯弯绕绕何其 多?更怕是那些光明正大的阳谋,由不得陆芝不出剑,那才是天大的麻烦。所以陆 芝身边有酡颜夫人帮着出谋划策,比较让人放心。只是陈平安也担心酡颜夫人的私 心怨怼太重,陆芝会受了潜移默化的影响, 所以一旦陈淳安出面,既是庇护,更是监督,由不得酡颜夫人任性行事。 只是酡颜夫人暂时还不清楚这件事,估计当下她还在好奇年轻隐官亲口承诺的一桩 功劳,到底能够换来何物。陈平安也没要提前告之的意思,等她陪着陆芝到了南婆 娑洲,一切自会水落石出。 还有一位被视为最正统月宫种的夫人,还是生死不知。陈平安早已确定,就是范家 幕后供奉桂夫人。 最后是一头跻身了仙人境的九尾天狐,浣溪夫人,同样不知所踪。 牢狱最底层,最后一座牢笼,是一座好似水牢的存在,水深不过两尺,大约一亩, 碧绿幽幽,水运浓郁,竟是直接显化为一尾尾碧绿小鱼儿,池水清澈,纤毫毕现, 那些蓦然静止不动的碧绿小鱼,如悬空中。里边关押着一个探出头颅的少年,头颅 以下的入水身躯,竟是半点不见,好似与水相融。 应该是一门养龙之法? 那妖族少年脸上依稀有鳞痕,额头左右各有微微隆起,似鹿茸。 陈平安双手笼袖,驻足不前,与那少年对视。 洞府境修为,幻化人形没多久。 归根结底,还是胜在天赋异禀。修行路上,想要祖师爷赏饭吃,先得老天爷赏饭吃 才行,能不能修行, 陈平安开始返回,赞叹道:“得了机缘,练剑修行,师傅领进门,更问道心,前辈 这三个弟子,大道成就,会吓死人。” 连同少年在内三个,当下境界分别是洞府境,龙门境,金丹境瓶颈。 这座牢笼,不关押路边捡来的阿猫阿狗。越是年纪小的妖族修士,越是资质惊艳根 骨重。 老聋儿苦笑道:“隐官大人,不至于吧?” 这个年轻人,当然难缠,可他仍是随手一巴掌就可以拍死。 问题是陈清都在自己出手之前,就先一巴掌拍死自己了。 陈平安真要铁了心违约,连同三个弟子一并宰了拉倒,就陈清都那脾气,会偏袒 谁,需要想吗? 陈平安说道:“一直以来,前辈恪守本分,晚辈内心敬重。” 老聋儿嗤笑道:“但是?” 陈平安笑道:“前辈这么会聊天,那就前辈继续说,晚辈洗耳恭听。” 老聋儿压根就没打算跟这个年轻人做买卖。 老聋儿大声问道:“老大剑仙,这也成?不管管?” 没有回应。 陈平安继续说道:“前辈挑中的三个,应该都有上五境的资质吧?” 老聋儿无奈点头。 陈平安说道:“那就按照一个玉璞境,两个仙人境计算,当然是剑修。我与前辈讨 要三份修道机缘,道诀法宝皆可,适宜妖族修行的道诀为佳。” 老聋儿松了口气,这些玩意儿,对于一位飞升境修士而言,都很是身外物了,“两 个玉璞境,一个仙人境。运气不好,就会是一个元婴境,两个玉璞境。” 老聋儿不诓人。 一位剑修,有无上五境的资质,跟最终能否成为上五境剑仙,两回事。 只说在世不说死了的,晏溟,殷沉,纳兰彩焕,哪个不是资质卓绝的剑仙胚子,如 今又如何了? 陈平安答应下来:“听前辈的。” 老聋儿笑道:“果然‘前辈’不是白喊的。” 陈平安抱拳道:“前辈莫要记仇。” 老聋儿摇头道:“犯不着。” 陈平安说道:“这座牢笼,其实是一副失去了头颅的神灵尸骸吧。” 老聋儿点点头。 走到一座陈平安原本以为空置的牢笼,蓦然从雾障之中走出一人。 陈平安转头看去,是一个脸色雪白、嘴唇猩红的女子,容貌年轻。手腕上系挂着一 只绣袋。 头颅之下,惨不忍睹,绝不类人,简直比鬼更鬼。 无皮,几乎透明,五脏六腑,青筋骨肉,蠕蠕而动。 陈平安也算见惯了血腥、诡谲画面的人,突然之间,见到了这个女子,还是有些头 皮发麻。 避暑行宫可没有她的任何记载。 女子走到栅栏附近,然后竟是一步跨出,几乎就要与陈平安面对面,陈平安纹丝不动。 老聋儿笑道:“她叫捻芯,是个逃难至此的缝衣人,早年在金甲洲,闹出一场好大 的风波。” 陈平安心中了然。 缝衣人。 极其罕见。 陈平安曾经在避暑行宫一部专门记载外道修士的秘档上翻到。 不算老黄历,但是太过邪门歪道,是魔道。 在浩然天下的历史上,曾经被正统的符箓一派练气士,见一个杀一个。 山上四大难缠鬼,剑修,墨家赊刀人,师刀房道士,法家弟子。但是这些修士,只 是难缠,让其他练气士最为忌惮,算不得半点声名狼藉,在这之外,还有十种修 士,可谓过街老鼠,比山泽野修更不如,人人得而诛之。 比如有那携带龙王篓、为自家主君捕捉那些疲惫之蛟的南海独骑郎,境界不高,地 仙而已,但是剑仙都杀之不死,喜好上岸窃取江河水运。还有那种专门炼化坟茔、 很容易引发阴兵过境的“过客”。 而陈平安眼前这个女子,竟然就是传说中的缝衣人,精通符箓一道,只是只以人皮 作为符纸。 其大道根本,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秘录上记载,欲要修行此法,先剥己皮,吃得住剥皮之苦,才是第一步。 第二步,是真正走过一趟类似酆都鬼门关的阴冥地界。此后还有数道关隘。 陈平安当时就十分疑惑,选择修行此法,到底有什么意义? 那女子后退一步,绕着陈平安走了一圈,停步问道:“你多大了?” 陈平安默不作声。 被老聋儿称呼为捻芯的女子,也不计较,继续问道:“应该不是障眼法,那你是出 身太象街的豪门了?家族长辈终于说动了陈清都,帮你造了座武庙,得了剑气长城 的武运?” 陈平安摇头道:“外乡人,练拳还算勤勉。” 女子似乎有些遗憾,“陈清都还是顾虑太多。好些手段,不舍得用。” 老聋儿似笑非笑,说道:“年纪不大,不过是会点花俏手段,就不要直呼老大剑仙 的名讳了。” 然后与那女子提醒道:“捻芯,这位就是剑气长城的新任隐官。” 女子歪过头,凝视着陈平安,断断续续说道:“左撇子。蛟龙。重建的长生桥。皮 囊魂魄皆缝补严重。先习武,再养出的本命飞剑。对于身躯的掌控,细致入微,半 个同道中人。杀心重,嗯,这会儿更重了。但是完全管得住杀心,年纪轻轻,很厉 害。不愧是新任隐官。” 陈平安始终站在原地,笑道:“捻芯姑娘好眼力。” 老聋儿对捻芯十分知根知底,所以对她的手段,半点不奇怪。 牢狱三古怪,来去无碍,捻芯是其一。 老聋儿突然问道:“为何不喊‘前辈’喊‘姑娘’了?” 陈平安反问道:“前辈喝酒是不是从无佐酒菜?” 老聋儿愣了愣。 远处有一个稚嫩嗓音响起:“这家伙是在讥讽你喜欢说醉话,说不合时宜的屁话。” 陈平安转头望去,是个盘腿悬空而坐的白发童子,额头极大,珥两青蛇,腰间别有 两把短剑。 他一双眼眸莹莹然,正在无聊啃着手指。 老聋儿斜了一眼,与陈平安解释道:“是一头化外天魔。” 陈平安点点头。 那白发童子说道:“老聋儿,快喊爷爷!” 老聋儿就喊了声爷爷。 白发童子怒道:“你怎么这么没劲。” 那女子懒得理睬老聋儿和那童子,死死盯住陈平安,说道:“真能吃得住疼?可别 死了。” 陈平安笑道:“试试看。” 然后陈平安有了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只见那女子嫣然而笑,姗姗然施了个万福, “为公子天寒加衣,挑灯缝补。”    还在找"剑来"免费小说?    百度直接搜索: "易看小说" 看小说很简单!    (www.yikanxiaoshuo.com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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