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 第六百五十五章 高处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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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五章 高处无人

裴钱打开院门,周米粒手持行山杖,肩挑小扁担,扁担上一头挑一麻袋瓜子,黑衣 小姑娘在跟门口石狮子聊天呢,一个叽叽喳喳,一个沉默无言,很投缘。 周米粒听到了吱呀的开门声,赶紧转头望向裴钱,刚要询问,裴钱却示意周米粒先 别说话,然后转头望向远处一处屋脊。 那位正值壮年的武学宗师,站在一座歇山顶华美建筑的正脊之上,既然当下已经被 发现踪迹,他便想要离开此地,返回皇宫与年轻皇帝禀报此地情况,事实上他也所 知不多,皇帝陛下无非是忌惮那位登天出拳、震散云海的少女,匆忙下令,让他赶 来一探究竟,他来得晚了,只见那女子如箭矢钉入大地一般返回,只是相较于之前 的京城震颤、龙脉大动,少女落地之时,截然相反,无声无息,如羽毛落地,这又 让武夫宗师感到悚然,登峰造极,可谓化境。 在大魔头丁婴毙命后,先是转去修习仙法的俞真意不知所踪,传闻已经秘密飞升天 外,春潮宫周肥、国师种秋都已经先后远游,鸟瞰峰陆舫等众多顶尖高手,尤其是 那个横空出世,不到十年就一统魔教势力、最终约战俞真意的陆台,也都销声匿 迹,在那之后,天下江湖,已无绝顶高手现身多年矣。 眼前“少女”,莫不是一位传说中驻颜有术的得道之人? 是那从天而降、来此游历的谪仙人? 如今江湖气短,但是山上仙气却越来越浓郁,千奇百怪,层出不穷。 不曾想那位少女几步而已,先跃墙头,再掠屋脊,转瞬之间便来到了这位中年宗师 的对面屋顶一处垂脊,两两对峙,裴钱所站位置稍矮几分,少女收了拳架,抱拳行 礼,以醇正的南苑国官话言语道:“南苑国人氏,落魄山弟子,裴钱,不知有何指教?” 那位腰间悬刀的中年武夫,收敛尴尬神色,抱拳还礼,“在下董仲夏,如今忝为魏 氏供奉,御林军武刀法教头。” 董仲夏笑道:“不敢指教,只是奉命来此巡查,既然是裴姑娘在此修行,那我就可 以安心返回复命了。” 皇帝陛下有过一道密令,无论在何处,只要遇上落魄山修士,南苑国一律礼敬。 魏氏先帝魏良正值壮年,却出人意料地退位给长子,新帝魏衍登基之后,大兴科 举,将三姓渔户、西陕乐户、渝州丐户等大赦,取消“贱籍”,准许其子弟参加科 举。再设武举,边关、军营子弟,祖上三代身份清白的江湖子弟,皆可参加选拔, 诏书上明言,武举之立,在于提拔干将心腹之士,以为国用。第三事则是兴建山水 祠庙,让礼部着手翻阅各州县地方志,拣选生前忠臣贤良,为其塑造金身,希望死 后化为英灵,继续庇护一方风土。此外,南苑国魏氏皇帝,开始秘密扶植、拉拢修 道之人,帮助压胜各地涌现的鬼魅精怪,防止后者为害一方,不然各地江湖豪杰, 即便拳脚高明,可是面对这些从未打过交道的古怪存在,实在是有心无力,吃亏极多。 不过董仲夏却是江湖上最新一流宗师的佼佼者,不惑之年,前些年又破开了武道瓶 颈,出门远游之后,一路上镇压了几头凶名赫赫的妖魔鬼祟,名声鹊起,才被新帝 魏衍相中,担任南苑国武供奉之一。董仲夏如今却知道,皇帝陛下才是真正的武学 宗师,造诣极深。 裴钱笑问道:“董前辈不是南苑国人氏?” 不然她方才故意显露出来的顶峰拳架,源自南苑国旧国师种夫子,对方就该认得出来。 不过由此可见,这董仲夏未必是南苑国皇帝的真正心腹。 董仲夏点头道:“董某是松籁国人氏,才到南苑国没多久。” 裴钱转头望向别处,皱了皱眉头,这还藏藏掖掖的,有意思吗?先前出拳,动静是 大了点,南苑国高人前来窥探,担着朝廷身份,是职责所在,裴钱也就以礼相待 了,只是董仲舒之外的那个,在她现身之后,误以为她没有察觉,非但没有收手, 反而得寸进尺,悄悄动用了一门术法,在裴钱和董仲舒四周凝聚出几粒极小水珠, 似乎是以此偷听对话。 裴钱与董仲夏告辞一声。 董仲夏微微讶异,看来真不是那来自更大天地的谪仙人。 裴钱四周瓦片几乎纹丝不动,但是屋瓦之上的那层尘土砰然散开,下一刻那董仲舒 已经不见裴钱身形。 裴钱已经蹲在董仲夏远处一座屋脊的翘檐旁边,盯着一个年纪轻轻的男子,正盘腿 而坐,双手掐诀,身上穿了件莲藕福地暂时还不多见的法袍,头戴碧玉高冠,腰间 别有一把白玉短剑。 年轻人笑着站起身,“亲王府客卿,王光景,见过裴姑娘。” 裴钱问道:“亲王府上的王仙师?你不是与其他两位得道高人,奉诏离京,重开龙 潭水岩老坑吗?” 如今南苑国京城鱼龙混杂,沽名钓誉的仙师道长一抓一大把,但是真正踏足修行的 仙家人,也有些,要么在山清水秀的地方,先到先得,赶紧抓住大势,“开宗立 派”,要么纷纷依附三国之地的皇帝君主,白拿那人人都是头回见着的神仙钱。这 些事情,落魄山那边都有详细记载,暖树隔三岔五就抄录一份,送往霁色峰祖师堂 存档,原稿则存放在老厨子那边。落魄山在莲藕福地,秘密打造了两条收集消息的 渠道,一条是种夫子亲自打造,老皇帝魏良、新帝魏衍都一清二楚,因为属于落魄 山和南苑国签订契约的条款之一,另外一条远在松籁国境内,由朱敛经手经营。 裴钱虽然不太理解这些庙堂事,但是也知道新老皇帝的父子之间,并没有表面那么 融洽,不然老皇帝就不会与次子魏蕴走得那么近,新帝魏衍更不会让皇弟魏蕴担任 京城府尹,还要让早年就看好皇子魏蕴的一位权贵老臣,担任一国计相,如果不是 以后会管着山水神祇的礼部尚书,是年轻皇帝的心腹,裴钱都要以为这南苑国还是 老皇帝当家做主了。 王光景心中微微讶异,面有愧色道:“临行之前,着急破关,修行有误,出了不小 的纰漏,不得不在京休养。” 董仲夏离去之时,远远看了这边一眼,心情沉重。 那个亲王魏蕴,绝不是什么省油灯,这些年又有太上皇撑腰,吸纳了一大拨修道之人。 若是那裴姓女子武夫,此次被亲王府攀了关系,招徕为供奉,岂不是连累南苑国京 城愈发暗流涌动? 董仲舒速速赶回毗邻皇宫的一处隐蔽宅邸,曾是国师种秋的修行之地,董仲舒见着 了那位微服私访的男子,心中一惊,赶紧落下身形,抱拳轻声道:“陛下。” 皇帝魏衍仔细听过了董仲舒的言语,微笑道:“山野蛇鼠,也敢在蛟龙之属跟前, 妄言招徕一事?” 亲王魏蕴府上那一座小小池塘,经得起一条见惯了江河的过江龙,几口汲水?那么 更何谈待客之道? 魏衍身边还站着一位亭亭玉立的婀娜女子,妹妹魏真。 魏真轻声问道:“那少女既然是来自落魄山,与那位陈剑仙是什么关系?皇兄,不 如问一问?” 魏衍提醒道:“这等军国大事,你不许胡闹。” 魏真有些遗憾。 她如今亦是半个修道之人,对于落魄山所在的那座天下,十分向往。这些年翻检皇 宫秘档,愈发憧憬。 裴钱那边,听了王光景一番弯弯肠子的言语,脸上神色如常,心中觉得有些好笑。 裴钱虽然以前心智与身体被她自己刻意“压胜”,一直个儿不高,是个黑炭丫头,可 如果只谈人心,即便是刚离开藕花福地那会儿,裴钱就真不算什么孩子了,不然大 泉王朝边境小镇的两个捕快老江湖,也不至于被她的胡说八道耍得团团转,一路把 她礼遇恭送回九娘的客栈,后来连李槐和两个书院朋友,至今都还觉得裴钱是那 “落难民间的公主殿下”。 裴钱婉拒了那个王光景的邀请,想要返回宅子那边与小米粒碰头。 不料王光景依旧犹不死心,纠缠不休,搬出了亲王魏蕴,说自家亲王最为礼贤高 人,尤其厚待武夫,即便裴钱不愿多走几步去那王府,无妨,亲王可以亲自登门拜 访,只要裴钱点个头,亲王一定拨冗莅临。 裴钱听得脑阔儿疼,话也不好好说,不是搬靠山吓唬人,就是拽酸文,魏蕴怎么找 了这么个傻了吧唧的客卿,到底是帮着亲王府招人还是赶人? 裴钱随即一想,这王光景虽然满嘴假话,闭关不是有误,而是大功告成,成功跻身 了洞府境,算是莲藕福地最早一拨中五境练气士,确实算是半个神仙老爷了,当下 福地,灵气越来越充沛,登山修道的人越来越多,但是可以跻身中五境的得道之 士,还是为数不多,个个金贵,关键是一步快步步快,资质最好的练气士,下一次 停步,就该是莲藕福地遇到中等福地瓶颈之时。 关于莲藕福地何时能够跻身上等福地,老厨子说过一句话,即便拿得出那笔谷雨 钱,也不着急,何况落魄山真没这钱。 当时小院里边,所有视线,陈灵均尚未远游北俱芦洲,郑大风还在看大门,大伙儿 齐刷刷望向大山君魏檗。 郑大风当时调侃道:“话要慢慢说,钱得快快挣。” 魏檗微笑道:“你们再这样,我要掀棋盘了啊。” 此时裴钱突然记起临行前老厨子的一句提醒,不要处处学师父为人,你有自己的江 湖要走,太像师父了,你师父就会一直放心不下你,你在师父眼中,会永远是个需 要他搀扶的孩子。 裴钱眉毛一挑,觉得有道理,再看那王光景,裴钱便摇身一变,再不像与董仲夏言 语之时的气势,直截了当说道:“少在这里打我落魄山的主意,我不会掺和那魏氏 的家事,你这王府客卿,速速离去,好好修你的道。记住了,我的道理,只说一 遍,别人说好话,就好好听,以后心怀不轨,想要用鬼蜮伎俩试探我……” 裴钱扬起一拳,轻轻一晃,“我这一拳下去,怕你接不住。” 王光景故作无奈道:“听闻那位陈剑仙,生平最是讲理。裴小姐作为半个家乡人半 个谪仙人……” “师父说过,拿大义恶心好人,与那以势欺人,两者其实差不了多少。” 裴钱脚下一蹬,刹那之间就来到王光景身前,后者躲避不及,心中大骇,少女一拳 已经贴近王光景额头,只差寸余距离。 裴钱说道:“还不走?喜欢躺着享福,被人抬走?” 王光景那把好似文案镇纸之物的白玉短剑,莹光流转。 裴钱看也不看,“真要问剑于拳?你知不知道我见过多少剑修,多少剑仙?!” 王光景后退一步,笑道:“既然裴小姐不愿接受王府好意,那就算了,山高水远, 皆是修道之人,说不定以后还有机会成为朋友。” 裴钱收回拳头,瞥了眼王光景的心湖景象,气势又变,沉声道:“崔爷爷说过,武 夫若是出拳,能够将坏人的一肚子坏水打浅了,将一颗恶人胆打小了,就该果断出 拳。” 王光景苦笑道:“裴小姐何苦如此咄咄逼人?莫不是要我磕头认错不成?从头到 尾,可有半点不敬?” 裴钱有些纠结,怕自己想得没错,看得也没错,但是出拳没轻重,事情做错。 与那玉液江水神祠庙前,裴钱的为难,如出一辙。 反而不如陈灵均来得干脆利落。 骤然之间,裴钱仰头望去。 一袭灰色长衫御风而至,飘然而落,按住王光景的脑袋,手腕一个拧转,使得后者 一路旋转去往大街之上。 朱敛背朝大街王光景,抬起一手,向后随便一挥,还没站稳身形的王光景,脑袋如 遭重锤,倒飞出去,在大街上滑出去十数丈,两眼一翻,当场晕厥。 朱敛笑呵呵道:“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嘛,保不齐一颗老鼠屎就要坏了一锅粥。” 朱敛身体微微后倾,望向别处,有潜伏在暗处的修道之人,准备救回王光景,朱敛 问道:“亲王府的人,都喜欢捡鸡屎狗粪回家?” 那个魏蕴,不消停很久了。 至于老皇帝魏良,更是帝王心性,即便有心问道修仙,终究不曾真正见过浩然天下 的风景,当了太上皇,龙袍已经脱去,却又暂时修道未成,更是小动作不断。当 然,也有凭此与落魄山讨价还价的念头。 如果不是当今天子魏衍还算厚道,这座莲藕福地,很快就会乌烟瘴气一团糟,到时 候最糟心的,只会是夫子种秋和曹晴朗。 裴钱聚音成线,疑惑道:“老厨子,怎的换了一副面孔?” 朱敛无奈道:“山上风大,给吹没了。” 朱敛转身望向那个躺在大街上打瞌睡的年轻神仙,默不作声。 裴钱突然问了一个问题,“老厨子,在落魄山,会不会不自由。” 朱敛感慨道:“果然是长大了,才能问出这种问题。原本以为只有少爷回了家,才 会如此问我。” 裴钱笑道:“我就随口一说,你回头自己告诉师父答案。” 朱敛缓缓道:“出拳的自由,兴许是不大。但是人生在世,言语无忌的自由,烧饭 做菜的自由,如何挣钱如何花钱的自由,低头翻书、抬头赏景的自由,与好友下棋 不求胜负的自由,看着晚辈一天一天成长的自由,哪个不是自由。” 裴钱不太习惯不是老厨子的老人,所以很快转移话题,问道:“那个装死的王光景 怎么办?” 朱敛说道:“于禄和谢谢两人已经与书院茅山主告假,最近两年,会一起游历莲藕 福地,到时候跟魏蕴借人,让王光景带路就是了。有于禄在,修心就不是大问题。” 裴钱好奇道:“李槐没凑这个热闹?” 朱敛摇头道:“按照大风兄弟的说法,李槐要是出马,估计莲藕福地的修道之人, 就别想有什么大机缘了。” 裴钱有个想法,但是没敢说。 朱敛问道:“是想要去北俱芦洲狮子峰,找李槐他父亲?” 裴钱点点头,“顾前辈已经不在世上,但是李叔叔拳法一样很高,又教过师父,我 就想去那边练拳。刚好李槐也想去那边看他爹娘和姐姐。” 朱敛想了想,“可以。” 裴钱坐在屋檐边缘,有些失落,“只是这种事情,本来应该师父点头答应才行的。” 朱敛蹲在一旁,轻声安慰道:“如果少爷在这边,肯定会答应你。” 大街之上,跑来一个小扁担挑起两袋瓜子的小姑娘,朱敛哭笑不得道:“你们是想 把瓜子当饭吃啊。” 裴钱向前一跃,落在大街上。 周米粒跑来的路上,小心翼翼绕过那个躺在地上的王光景,她一直让自己背对着昏 死过去的王光景,我没瞅你你也没看见我,大家都是闯荡江湖的,井水不犯河水, 走过了那个瞌睡汉,周米粒立即加快步伐,小扁担晃荡着两只小麻袋,一个站定, 伸手扶住两袋子,轻声问道:“老厨子,我远远瞧见裴钱跟人家唠嗑呢,你咋个动 手了,偷袭啊,不讲究嘞,下次打声招呼再打,不然传到江湖上不好听。我先磕把 瓜子,壮胆儿嚷嚷几嗓子,把那人喊醒,你再来过?” 朱敛学那小姑娘言语,点头笑道:“阔以啊,我看中。” 朱敛先前出手极其轻巧,所以那个王光景其实在周米粒经过的时候,就已经醒来, 这会儿他耳尖,听着了小姑娘听上去很讲良心其实半点没道理的言语,这位在亲王 府既是客卿又是幕后军师的年轻神仙,差点没落泪。 裴钱拧住周米粒脸颊,一扯,周米粒立即歪头踮脚跟,轻轻拍打着裴钱的手指,含 糊不清道:“么得这必要,么得必要了。” 朱敛一跺脚。 那王光景整个人身躯随之一弹起,再不敢装睡,站定后,战战兢兢道:“拜见老神仙。” 朱敛点点头,神色和蔼,伸手一拍。 打得那个王光景直接落在大街最尽头。 朱敛笑道:“这一拳下去,胆子就该小了。” 朱敛环顾四周,自言自语道:“可惜早年相逢之时,丁婴还是个小娃儿,等我好不 容易回来,人又没了。不然倒是可以教他怎么当晚辈。” 并非一个武疯子说痴话。 其实丁婴后来的所作所为,大致上还是走朱敛的老路。朱敛更早时候,就已经在甲 子之约当中,一人战九人,当时天下十人的榜上宗师,被朱敛一人杀了大半。朱敛 之所以没杀丁婴,不过是自认飞升希望渺茫,那一刻更觉得飞升意思好像也不大, 便故意送给勉强顺眼的丁婴一颗大好头颅,和与之对应的武运罢了。可以说丁婴有 后来的大道成就,无论是武学成就,还是心性成长,一半功劳,皆在朱敛。 而朱敛在世之时。 这座天下,文有第一,武无第二。 裴钱说道:“咱们回去?” 朱敛点头道:“嗑完一麻袋瓜子再说,不然估计暖树得念叨你们买太多。” 回了那栋宅子,裴钱询问如何破开六境瓶颈、以及在北俱芦洲如何对待武运的事宜。 周米粒在旁提醒裴钱,连那七境、八境瓶颈都一并问了。 裴钱瞪了一眼,“心急能吃着热豆腐?” 周米粒有些犯迷糊,再滚烫的豆腐,不都是一口的事儿? 朱敛还是与裴钱说了些注意事项。 在那之后,朱敛很快就返回落魄山。 裴钱说要做完几件事情,去了趟曹晴朗的祖宅,和小米粒一起帮着收拾了宅子。然 后带着小米粒去吃了白河寺夜市上,狠狠吃了顿师父说那又麻又烫的玩意儿,直接 帮周米粒点了两份砂锅,吃饱了,一起远远瞥了眼师父曾经借书看的官宦人家藏书 楼,与周米粒说比起暖树家乡的那座芝兰楼,矮了好多个小米粒的脑袋。 后来裴钱还去看了那个比自己更早变成少女、年轻女子的同龄人,前些年她嫁了个 考中进士的外乡读书人,仕途顺遂。 当那女子家眷一行人,乘坐马车去京城一处寺庙烧香祈福的时候,裴钱就遥遥跟 着,没露面。 最后裴钱算是帮着师父,走了趟状元巷,早年那里有过一位贫寒赶考书生与怀抱琵 琶江湖女子的故事,有情人未能成为眷属。 跟当地书肆掌柜一打听,才知道那个书生连考了两次,依旧没能金榜题名,痛哭了 一场,好像就彻底死心,回家乡开办学塾去了。 不知道那个读书人,这辈子会不会再遇上心仪的姑娘。 谁知道呢。 离开南苑国的最后一天,裴钱大晚上摸到了屋顶去。 周米粒也跟着。 岁数不大的清瘦少女和岁数不小的小姑娘,一起躺在屋脊上,看那圆圆月。 周米粒嗑着瓜子,随便问道:“咋个练拳越多,越不敢出拳嘞?” 裴钱说道:“师父对待他人的生死人生,就像对待一件一磕就碎的瓷器。师父没说 过这些,但是我一直有看见啊。” 周米粒使劲点头,“好得很嘞。那就不着急出拳啊,裴钱,咱们莫着急莫着急。” 裴钱笑道:“咱们个啥咱们,你又不练拳。不练拳也好,其实很苦的。看吧,师父 当年就说让我不要太早练拳,唯一一次不听师父的话,就吃大苦头喽。所以说啊, 一定要听师父的话。” 周米粒偷偷把摊放瓜子的手挪远点,尽说些见外的伤心话,裴钱伸手一抓,落了 空,小姑娘哈哈大笑,赶紧把手挪回去。 裴钱望向天幕,笑了笑,挠挠头,本来还以为到了最高处出拳,就能瞧见崔爷爷一 回呢。 ———— 顾璨和柳赤诚,带着那个连跌两境的柴伯符一起北游。 柳赤诚果然在两州地界就停步。 顾璨独自赶路。 柳赤诚与龙伯老弟在一座繁华的池州州城闲逛,柳赤诚是为了看那些山下美人,少 年白头容貌的柴伯符连障眼法都顾不得,一路都在疗伤,没办法,先前一句话不小 心说差了,又挨了柳赤诚一巴掌,差点连龙门境都守不住,加上一旁还有个好像随 时准备刨坑埋人的顾璨,堂堂元婴瓶颈野修,与宝瓶洲诸多山巅人物掰过手腕的龙 伯,这段光阴,仿佛重回下五境修士的惨淡岁月。 柳赤诚与柴伯符返回那座仙家客栈的时候,大摇大摆走路的柳赤诚如遭雷击。 他让柴伯符滚远点。 柴伯符忍字当头,立即独自出门逛街去,连客栈住处都不敢待。 柳赤诚竟是直接收起了那件粉色道袍,只敢以这副体魄原主人的儒衫模样示人,轻 轻敲门。 院内有两人对弈,都没理会。 柳赤诚硬着头皮推开了门,默默走到一位白衣男子身后,眼观鼻鼻观心。 与白衣男子对弈之人,是一位面容肃穆的青衫老儒士。 白衣男子笑道:“崔瀺,这一手还不错。顾璨若是能够成为我的弟子,我便不与你 计较救个废物脱困的多此一举,如果成为我的小师弟,我便答应你所求之事。” 崔瀺点头道:“那就这么约定了。” 崔瀺手中捻子先行,却并未落子在棋盘,故而棋盘之上,始终空空如也。 柳赤诚屏气凝神。 白衣男子不看棋盘,微笑道:“帮白帝城找了个好胚子,还帮师兄又招来了那人下 棋,我应该如何谢你?难怪师父当年与我说,之所以挑你当弟子,是看中师弟你捅 马蜂窝的本事,好让我这个师兄当得不那么无聊。” 柳赤诚有些口干舌燥,脸色僵硬。 白衣男子起身道:“别下了,这副棋局,本就是能者多劳的破棋局,你崔瀺自找的 困境,别想着在棋盘之外,拉我下水,一个大骊王朝,承担不起后果。” 崔瀺叹了口气,将棋子放回棋盒,起身道:“那我就不送了。” 白衣男子点点头,一闪而逝。 柳赤诚这才擦了擦额头汗水。 崔瀺收起棋盘棋盒,瞥了眼柳赤诚,笑道:“作死的本事,连我都要自愧不如。” 柳赤诚苦笑道:“哪里想到会被我接连碰到那么多个万一。” 崔瀺笑道:“不多,就三个。” 柳赤诚确实无奈。 崔瀺看似随意说道:“死了,就不用死了,更不用担心意外。” 柳赤诚作揖道:“恭贺国师破境。” 崔瀺说道:“对一个活了九十九的老寿星道贺长命百岁,不也是作死。” 柳赤诚开始耍无赖,“我师兄在,万事不怕。” 崔瀺说道:“让你师兄杀你,只需要我一句说破即可。” 柳赤诚立即再次作揖,可怜兮兮道:“恳请国师说些读书人的道理,我如今最愿意 听这个。” 崔瀺说道:“那就听我一句劝,顾璨到了白帝城,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事情,你护着 他不死就行,不要不做,也不用多做。” 柳赤诚还想再与这位真正的高人问点天机,崔瀺已经消逝不见。 柳赤诚唏嘘不已。 大骊京城的旧山崖书院之地,已被朝廷封禁多年,冷冷清清,杂草丛生,狐兔出没。 一道雪白虹光从天而降,光明正大,完全无视大骊京城的山水大阵,甚至好像连那 坐镇天幕的儒家圣人都没放在眼中。 白衣男子现身之后,瞥了眼那座蠢蠢欲动的仿造白玉京,那边似乎临时得到了一道 圣旨密令,已经启动的那座白玉京很快沉寂下去。 这位其实不太喜欢离开白帝城的男人,缓缓而行,感叹道:“花下一禾生,去之为 恶草。” ———— 在顾璨返乡之前。 有两对主仆总计四人,其中三人都算是返乡。 泥瓶巷的大骊藩王宋集薪,婢女稚圭。 杏花巷的马苦玄。 至于马苦玄的那个婢女“数典”,这一路上都显得很多余。 而宋集薪被这个一路打着护驾幌子的马苦玄,也恶心得不行。 渡船在牛角山渡船停岸。 马苦玄带着数典去了龙须河河神庙。 宋集薪和稚圭去了泥瓶巷。 但是稚圭在夜幕中,独自离开了宅子,看了眼隔壁干干净净的院子,那些春联福 字,拎着裙摆走出巷子。 宋集薪在她离开小巷后,夜深人静,端了条小板凳到院子,只是没坐,就站在那个 好像越来越矮的黄泥墙那边,望向邻居的院落。 稚圭先去了趟铁锁井,伸手掬起一捧水,掂量了一下,倒回幽幽水井当中。 然后她走出小镇,在李槐家宅子附近,看着那座名叫真珠山的小山头,眉头紧皱。 那里埋藏着那具被三教一家圣人炼化、压胜的真龙之身。 真珠山。 珠,王朱。真珠,即王朱之真身也。 而王朱如今体魄,则是真龙骊珠所化,算不得她的真正真身,犹然需要有人画龙点 睛,才能名正言顺地取回那具真身。 她才能够恢复当年完整的真龙身份,到时候整个世间蛟龙之属的大道气运,全部都 要聚拢在她一人身上!助她一举破开元婴境瓶颈算什么,再破玉璞境瓶颈都不难, 只要被她稳固了仙人境,她的战力就足可媲美大半个飞升境。 执笔人,帮助点睛的那个人,是早年与她签订契约的那个泥腿子少年,稚圭离开铁 锁井后,在大雪酷寒时节,第一眼见到的人,陈平安。 只是当时的陈平安魂魄太过孱弱,一身运道更是稀薄得令人发指,她不愿意被他连 累,所以选择了隔壁的大骊皇子宋集薪“认主”。 那条被宋集薪丢到隔壁院子、都会自己跑回来的四脚蛇,为何如此被嫌弃,依旧不 愿在陈平安家宅那边多待? 同样是五份大道机缘之一,陈平安将那条小泥鳅送给顾璨,顾璨不但收下,并且接 住了,没有任何问题。 照理说,宋集薪丢了数次,本该就算是陈平安的机缘才对。 但是那条额头生角的四脚蛇,哪敢与王朱平起平坐?!与王朱一样,认陈平安为主?! 王朱与隔壁宋集薪认了主仆关系,不过是王朱的一点障眼法。后来被宋集薪改名为 稚圭,更是大有门道。 “稚圭”二字,本是督造官宋煜章的,其实是崔瀺交给宋煜章,然后“凑巧”被宋集薪 见到了,知道了,不知不觉记在了心头,一直如有回响,便念念不忘,最终帮着王 朱取名为稚圭。 稚圭二字,与那“凿壁偷光”的典故,又有渊源。 泥瓶巷宅子正堂悬挂的匾额,怀远堂,则是大骊先帝的亲笔手书。 都是有讲究的。 所以稚圭在那些岁月里,能够缓缓汲取大骊王朝的宋氏龙气。 故而宋集薪错失龙椅,只是藩王而非帝王,不是没有理由的。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与定数。 而当初稚圭在泥瓶巷遇到专程找她的陆沉,稚圭才会在下意识的言语中,搬出陈平 安来挡灾,而不是宋集薪。 稚圭站在原地,眺望那座真珠山,沉默许久。 宋集薪走到她身边。 稚圭以心声说了这些内幕。 再拖下去,意义不大了,说不定就要与宋集薪反目成仇。 不曾想宋集薪微笑道:“我不介意。” 王朱眨了眨眼睛:“我也不介意啊。” 宋集薪哑然,随即心口隐隐作痛。 ———— 第五座天下。 老秀才在云海之上,看着那些壮丽山河,啧啧道:“穷夫子搬家,搬书如搬山,架 上有书方为富嘛。” 一旁站着的读书人两手空空,并无长剑在手,因为极远处的天地中央,有一道剑光 撑起了天地。 读书人说道:“大好河山,又要厮杀不断了。” 老秀才笑道:“圣人处物不伤物,不伤物者,物亦不能伤也。” 读书人摇头道:“圣人如此,又有几个圣人?” 老秀才也摇头,“我倒是视线所及,处处是圣人。由此可见,你打架本事是要高 些,眼界境界就要低些了。” 读书人哑口无言,如今这座天下就他们两位,这句大话,倒也不假,果然是不占便 宜白不占的老秀才。 这话是老秀才自己说的,并非是世人诋毁。 老秀才沉默片刻,突然来了精神,“既然闲来无事,再与你说一说我那闭关弟子吧?” 读书人深呼吸一口气,又要讲那车轱辘话了,真不是自己耐心不好,而是再好的耐 心,也经不住老秀才隔三岔五就念叨一通,他转过头,无奈道:“能不能别讲这个了?” 老秀才扼腕痛惜道:“人生憾事啊!” 读书人松了口气。 出剑一事,都不如听老秀才耳边絮叨来得心累。 老秀才突然说道:“我不说,你来讲?这个想法很新颖啊!”    还在找"剑来"免费小说?    百度直接搜索: "易看小说" 看小说很简单!    (www.yikanxiaoshuo.com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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