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 第六百五十二章 立在明月中
当前位置: 首页> 都市职场> 剑来

第六百五十二章 立在明月中

事实上,天生就适宜鬼道修行的曾掖,这些年修行破境不慢,甚至可以说极快,只 是身边有个顾璨,才不显眼。 曾掖当下已是名副其实的观海境练气士,在寻常藩属小国的江湖和山上,都能够被 视为“中五境神仙老爷”了。 因为修行了旁门左道的术法,阴气较重,所以曾掖此次北游,顾璨同行的时候,还 能靠近那些山水祠庙、仙家山头,等到与顾璨分道,就没这胆子了,加上身边马笃 宜更是鬼魅,她只是靠着那件狐皮符箓才得以行走于人间,在那些道法高深的山上 仙师眼中,曾掖也好,马笃宜也罢,都很容易被视为大逆不道的污秽存在。 马笃宜腰间悬挂了一块玉牌,正是顾璨留给他们作为护身符的太平无事牌,她想了 想,笑道:“先去落魄山,咱们与陈先生那么熟悉,应该不至于吃闭门羹,即便陈 先生不在那边,与人讨杯茶喝,总不难吧?” 曾掖咧嘴笑道:“行,我也是这么想的。” 总有那么一些人,想到了便会安心些。 过了槐黄县城,与当地百姓问路,结果言语不通,鸡同鸭讲,好不容易找到个会讲 大骊官话的店铺掌柜,只是掌柜对那落魄山具体地址也讲不清楚,只说了个大概, 过了小镇,先找到那座真珠山,就一小山包,到时候再找机会与山中神仙问个路。 进了灵气盎然的连绵大山,让两人好一顿找,才只找到了那座落魄山藩属之地的灰 蒙山,南下之后,结果到了落魄山悬崖峭壁那侧的山脚,离着正南边的山门不算太 远,不过曾掖和马笃宜就看到了匪夷所思的一幕,先是瞧见个黑衣小姑娘,背对他 们,正仰头望向云海悬停如系雪白腰带的山崖高处,小姑娘一肩扛了根金色小扁 担,一肩扛着根绿竹行山杖,大声嚷嚷道:“裴钱裴钱,这次可莫要跳歪了,填坑 好麻烦嘞。” 曾掖瞥了眼小姑娘四周,地面上坑坑洼洼。 小姑娘肩头上的绿竹行山杖,很熟悉! 那个黑衣小姑娘突然转过头,遥遥看着两位停步不前的外乡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 势开溜。 曾掖猛然抬头望去。 一粒黑点破开云海,带着呼啸声,骤然坠落,刹那之间,一个不高的消瘦身影,重 重砸在地上,一阵巨响,大地震颤,尘土飞扬。 曾掖聚精会神,凝望远处。 只见那大坑当中,有一个皮肤微黑、身材消瘦的少女,双膝微蹲,缓缓起身,转头 望向那个抱头蹲在大坑边缘的黑衣小姑娘,埋怨道:“小米粒,咋回事,如果不是 我眼尖,换了路线落地,你可就要掉坑里了,伤着了你怎么办,不是要你原地不动 吗……” 言语之间,举止惊世骇俗的少女看似随意几步,就走到了小姑娘身边,然后有意无 意,挡在了周米粒和两个外乡人之间。 马笃宜发现那个少女脚上一双编织马虎的草鞋,鲜血流淌。 马笃宜忍不住瞥了眼山崖,再看了眼那少女。 这到底是在跳崖自杀呢,还是在闹着玩啊? 曾掖和马笃宜终究不是纯粹武夫,并不清楚那少女跳崖“砸地”的诸多精妙处。 问拳! 少女是在以人身与大地问拳。 必须收敛所有宛如神灵庇护的拳意,以纯粹肉身,借助下坠之势,好似从天上向人 间,“递出最重一拳”。 用少女的话说,就是要给地面的小脑阔狠狠一锤儿! 这是少女自己想出来的练拳法子,暖树当然不同意,觉得太危险了,裴钱如今才五 境瓶颈,肉身体魄还不够坚韧,小米粒觉得可行,二对一,所以可以做。陈暖树就 想要问一声老厨子,结果裴钱脚踩竹楼外的那六块铺在地上的青砖,以六步走桩开 路,纵身一跃,直接没了身影。 周米粒撅屁股趴在悬崖那边,陈暖树着急得不行,老厨子已经不知不觉出现在崖 畔,瞥了眼地面,啧啧啧。 陈暖树松了口气,看样子没大事。 后来裴钱很快就攀援崖壁而上,然后一瘸一拐,双眼熠熠生辉,大笑道:“得劲得劲!” 朱敛什么话都没说,转身走了。 于是大地之上,就多出了一个个大坑。 周米粒对裴钱悄悄做了个扎猛子的姿势,给难得生气的陈暖树骂了一顿。 于是就有了曾掖和马笃宜今天看到的这幅画面。 如果这是落魄山的待客之道,也算别开生面了。 裴钱多看了几眼两位远道而来的陌生人,问道:“算盘声是在左边还是右边?” 曾掖一头雾水。 马笃宜答道:“面朝山门,左边账房。” 裴钱这才笑着抱拳道:“落魄山开山大弟子,裴钱见过曾道友和马姐姐!” 马笃宜心中唏嘘,好伶俐一丫头。眼光更好!要知道顾璨私底下说过,柳赤诚在他 们俩身上都施展了障眼法,可以帮助遮掩阴物气息,只是顾璨也说此事不用与曾掖 泄露,在外游历,由着曾掖小心些走路就是了。马笃宜当时就笑骂了一句,是担心 我瞎逛荡惹祸才对吧?顾璨笑着不说话,只是递出了那块价值连城的太平无事牌。 马笃宜这才不与顾璨计较。其实说到底,还是顾璨多思虑,更老江湖。有些时候与 曾掖两人相处,没有顾璨在旁,也会感慨,顾璨学东西实在太快太快了,不管是学 什么,修行一事不用多说,各地官话方言,与偶遇的江湖豪侠策马游历,与踏春的 官宦人物相谈甚欢,与乡野樵夫、市井百姓拉家常,好像顾璨时时处处都能够入乡 随俗,将马笃宜和曾掖随便就拉开一大截。 这会儿周米粒站在裴钱身边,歪着脑袋,皱着眉头,然后故作恍然,轻轻点头,假 装自己是走惯了江湖的,什么都听懂了。 既然是待客,就不好走山崖这条回家路了,裴钱带着两位客人绕路去往山门那边。 当然没忘记介绍落魄山右护法的小米粒。 周米粒小声提醒道:“是落魄山右护法,以前还是骑龙巷右护法,如今让贤给了……” 裴钱咳嗽一声。 周米粒立即闭嘴,踮起脚跟,伸出手掌,挡在嘴边,“莫要记账莫要记账,我这不 是还没说漏嘴嘛。” 裴钱揉了揉她的小脑袋,没说什么。记什么账。小米粒和暖树其实都只有功劳簿, 根本就没那小账本的。只是这种事情,不能讲,不然小米粒容易翘尾巴。 马笃宜听到后,脸色如常,其实愣了半天,曾掖反而还好,陈先生看待世间人事, 只要无碍道理,一向心平气和。 到了山门那边,郑大风已经不在。 如今少年元来就暂住那边,负责看大门。 岑鸳机刚好练拳从山顶到山脚,如今是四境武夫,只是三境瓶颈破得有些跌跌撞 撞,好也不算太好,老厨子说很不错了,但是岑鸳机自己不太满意,与同龄人元宝 关系再好,但是双方都是纯粹武夫,较劲肯定会有,女子往往如此,哪怕再好的关 系,也会在可爱眉眼间、嫣然笑容里偷藏着小小的较劲,这些只是人之常情,比那 男人的争强斗胜,其实更加婉约动人。 何况元宝元来姐弟的师父是卢白象,而岑鸳机一直将朱老先生视为自己的传道恩 师,朱老先生与卢白象在落魄山好像算一个辈分的,他们两位前辈不争什么,她与 元宝身为两人的弟子,还是要争一争的。 青衫少年元来正在趁着姐姐不在,坐在墙根下看书,等到岑鸳机六步走桩到了山 脚,便无心看书了,看岑姑娘。 郑叔叔远游之前,在宅子书房那边留了不少书给元来,并且语重心长告诉少年,等 到岁数大了,就可以去老厨子的私人藏书楼了,那里的书籍,书上学问才大。少年 有些神往。 见着了裴钱一行人,少年只好从岑姑娘的那双漂亮眼眸里,将自己的心神拽出来, 赶紧走向山门牌坊那边,听了裴钱的介绍后,向两位与年轻山主是故交的外乡客人 作揖行礼,少年突然发现这是读书人的讲究,若是给姐姐知道了,又得挨骂,元来 赶紧抱拳一笑。 岑鸳机打过招呼后,继续独自练拳登山。 朱老先生曾经叮嘱过,脚下路子走对了,勤才能补拙,练拳不能练得僵死,欲想拳 意上身,必须在拳法当中,找到一处源头活水,这就是所谓的武夫练拳登高,心中 先立一意。最后朱老先生让岑鸳机好好思量一番,练拳到底所求为何,若是想明白 了,练拳就不再是什么辛苦事。 到了山上,裴钱发现老厨子竟然不在家。 还好有陈暖树,就不用担心会怠慢了两位客人。 只要是落魄山的客人,就没有身份的高下之分。 ———— 朱敛是去了拜剑台。 剑修崔嵬,少年张嘉贞和蒋去,如今都住在这边。 魏檗站在山脚那边,与被自己临时喊来的朱敛一起缓缓登高。 魏檗笑道:“亏得如今龙泉剑宗管事的,不是阮师傅,而是秀秀姑娘,不然就算是 我,也未必遮掩得住全部。” 朱敛神色并不轻松,“那女子身份确定了?” 魏檗点头道:“正是陈平安让我们寻找的那位渡船女子,打醮山渡船春水。” 当年跨洲那条渡船坠毁在朱荧王朝境内之后,她侥幸活了下来,化名石湫,在一座 仙家小山头,通过镜花水月揭露了天君谢实与大骊宋氏勾结,嫁祸给朱荧王朝。 关于这件事,其实大骊皇帝御书房都专门商议过,如果不是国师崔瀺觉得这点泄 密,所谓的事情败露,根本无所谓,或者说崔瀺正是希冀着凭借此事,勾引大鱼咬 饵,不然哪怕那位渡船婢女被人悄悄带走,以如今大骊谍报的交织成网,一个下五 境女子修士,就算有高人营救,一样难逃一死。 朱敛问道:“事情很麻烦啊。” 魏檗笑道:“这是当然,不麻烦我能喊你来?这种事情,看似可大可小,终究最犯 忌讳。” 朱敛说道:“也不麻烦,我确定一事即可。” 魏檗点点头,“你心中有数就行,我反正名声烂大街了,不怕这一桩。” 朱敛摇头道:“没这么轻巧,行了,我认识路,自己走就是了,你回披云山,就当 什么都不知道。” 魏檗皱了皱眉头。 朱敛说道:“香火情想要长远,就别糟践了。魏兄,咱们朋友归朋友,事情归事 情,既然是朋友,有些事情,就不该把你牵扯进来。” 魏檗笑道:“那我先盯着拜剑台周边,一有风吹草动,到时候我们商议出个章程就行。” 朱敛点了点头。 朋友为人厚道,得以厚道还之。 这就是江湖道义。 早先将那一行人从北岳地界边缘“拘押”到拜剑台的魏檗,身形消散。 朱敛见到了风尘仆仆的一行人。 剑气长城的金丹瓶颈剑修崔嵬,一头雾水,只是守着那拨莫名其妙出现在山头的人。 一位复姓独孤的公子哥,婢女蒙珑,以及一位名叫石湫的女子。 朱敛到了之后,与崔嵬点点头,后者御剑离去。 朱敛望向那个真名春水的女子,问道:“春水姑娘,我就两个问题,请你坦诚相告。” 那个婢女蒙珑有些神色不悦。 脸色惨白的公子哥却神色自若。 春水点点头。 朱敛神色和善,笑问道:“第一,是春水姑娘自己想来找我家少爷?第二,是何时 才有这么个念头的?是渡船坠毁之后,便想要在异乡找到唯一信得过的人,还是如 今走投无路了,才不得已为之?” 春水眼神清澈,说道:“之前从来没想过要找陈平安,现在之所以反悔了,是因为 连累独孤公子被追杀,我只希望独孤公子能够活下去,陈平安可以将我交给大骊王 朝。” 春水略作停顿,笑容真诚,“可能很幼稚,却是真心话。” 朱敛点了点头,微笑道:“我信得过春水姑娘。” 然后佝偻老人笑眯眯转头,“朱荧王朝流亡四方的天潢贵胄,对吧?” 独孤公子点头道:“确实如此,不敢蒙骗前辈。我真名独孤端顺,如今化名邵坡 仙,亡国之人,实在是暂时还不想死,才出此下策,以恩情要挟石湫姑娘,带我来 这落魄山寻求庇护。” 朱敛问道:“是觉得到了落魄山一定能活,还是病急乱投医?” 独孤公子说道:“后者。” 他们三人这一路逃难,先后经过了两场截杀,一场是意外的狭路相逢,一场是大骊 随军修士有备而来。 朱敛笑了,“你之于春水姑娘,有何恩情?说说看,我只是落魄山上管些琐碎事 的,读书少,见识浅,真要好好请教独孤公子了。” 孤独端顺哑然。 之所以涉险救走“石湫”,他当然动机不纯,绝非什么光风霁月的侠义之举。 婢女蒙珑面容凄苦。 怎的自己公子会沦落到这般田地了? 朱敛沉默片刻,问道:“最后一场厮杀,发生在何处?” 独孤端顺说道:“南涧国周边,距离大骊龙州极远,之所以被截杀,是大骊随军修 士当中,有人持有朱荧王朝的传国玉玺,能够循着蛛丝马迹找到我,厮杀过后,我 先佯装南下,中途我自行打断人身小天地当中的龙脉,再悄然北上,应该没有被大 骊盯梢。” 年轻人的言语,可谓简明扼要。 至于其中的凶险万分,以及付出的代价,不足为外人道也。 朱敛问道:“邵坡仙,你是愿意在一亩三分地苟延残喘,还是慷慨殉国?” 独孤端顺笑道:“老前辈此问多余了。” 朱敛点点头,望向那个身世惨淡的北俱芦洲女子修士,笑道:“春水姑娘,知不知 道自己这么做,会给我家少爷惹来很大的问题?” 春水刚要说话。 朱敛就已经笑道:“你是怎么想的,之前说过了,我记性不错,听过就知道了,所 以我现在只是说个事实。” 春水点点头,咬紧嘴唇,渗出血丝。 她一只手藏在袖中,死死攥紧一物,胳膊轻轻颤抖。 除了与孤独公子报答救命之恩,其实她是有私心的。 她希望能够将一件东西,送到落魄山。在那之后,就算落魄山拿她与大骊宋氏邀 功,都无所谓了。 朱敛笑了起来,环顾四周。 拜剑台多有野生的柿子树,入冬时分,一颗颗挂在高枝上,红彤彤得可爱。 在藕花福地的家乡那边,柿子有个别称,十分别致,凌霜侯。 朱敛最后对那个神色恍惚的年轻女子说道:“如果我家少爷在这里,一定会很高 兴,能够与春水姑娘久别重逢。” 朱敛说完这句话之后,就离开了拜剑台。 婢女蒙珑轻声问道:“公子,这是?” 孤独端顺豁达笑道:“寄人篱下,讨口饭吃,也是不错的。” 朱敛走下拜剑台后,魏檗随之出现。 朱敛气笑道:“有你这么上杆子触霉头的大山君?” 魏檗笑道:“反正闲得慌。” 朱敛双手负后,缓缓说道:“那位‘石湫’姑娘,是肯定要救的,至于其余两位,其 实还是弄明白一件事就行了。” 魏檗说道:“那就是谁告诉了他,来到这座名声不显的落魄山,就都能活。” 朱敛一脸震惊道:“魏兄高见啊!” 魏檗报以礼节性微笑。 朱敛挠了挠头,笑呵呵道:“也好,我可以找点正事做做,不能总当个系围裙的厨 子,还每天给人嫌弃咸了淡了。咱们落魄山,也该到了主动解决麻烦的时候了。不 然没必要的麻烦,只会越来越多。” 朱敛嗤笑道:“捡软柿子捏?” 魏檗会心一笑。 看来玉液江水神娘娘一事,还没消气。 魏檗望向落魄山那边,说道:“巧了,又有客登门。” 两人一起凭空消失,出现在落魄山上。 曾掖和马笃宜便看到了那位玉树临风的神仙中人。 至于一旁那位慈眉善目的老先生,实在是人比人,远远不如耳挂金环的俊美男子, 来得让人挪不开视线。 陈暖树赶紧起身,为两人介绍朱敛和魏檗,落魄山大管事朱老先生,北岳山君魏老爷。 曾掖和马笃宜吓了个半死。 如今一洲五岳大山君,其中又以魏檗境界最高,名声最大! 裴钱提醒道:“老厨子,到了吃饭点了啊,几手绝活都拿出来。” 小米粒抹了抹嘴,“可不可不。” 朱敛轻轻喊了声好嘞,立即去后院灶房忙碌去了。 仿佛小小灶房就是朱敛的小天地。 魏檗心中无奈。 比那姜尚真更能够靠脸吃饭,非要当厨子。 ———— 骑龙巷压岁铺子那边,也有故友重逢。 董水井,林守一。 还有当年那个忧心“小石头”绰号会传开的小姑娘,跟随家族搬去大骊京城之后,如 今已经嫁为人妇。 石嘉春。 李宝瓶曾经最要好的朋友。 骑龙巷的压岁铺子和隔壁的草头铺子,曾经都是石嘉春的祖业。 而石春嘉与那桃叶巷出身的石灵山,也有些亲戚关系,不过石春嘉辈分高些,两人 真要见了面,还得喊她一声姨。 世事难料,当年的同窗好友,小镇一别,分散四方,十多年之后,就已经是截然不 同的身份。 石嘉春如今乐得相夫教子,夫君是位世家子弟,姓边名文茂,家族与那位画作能够 搁放在御书房的丹青圣手,却无渊源,边文茂所在家族,在大骊京城定居数百年, 祖上是卢氏王朝豪门,约莫是祖荫绵长,又是树挪死人挪活的缘故,在大骊扎根的 家族,官场不算显赫,但是大多身份十分清贵,家族多清客幕僚,皆是早年大骊文 坛小有名气的读书人。 还有那山上神仙的家族记名供奉,更是不俗,一位是长春宫祖师堂长老,一位运道 不济,早年与几位山中久居的得道好友,御风路过骊珠洞天辖境上空,不知为何与 圣人阮邛起了冲突,下场不太好,可好歹留住了性命,比另外一位直接身死道消的 道友,还是要幸运些。 这次碰头,还是董水井有次去大骊京城做买卖,去找石嘉春,石嘉春就想要约个时 间,昔年同窗好友们,一起在家乡槐黄镇聚一聚。 只是这次李宝瓶南下游历,错过了。 所以石嘉春这会儿在可劲儿埋怨宝瓶。 一行人都坐在店铺后院里边叙旧,掌柜石柔搬了桌凳,端来了茶水糕点,很快就离开。 董水井听着石嘉春的絮叨,笑道:“宝瓶连你的面子都不卖,确实不应该。” 林守一点点头,“回头让李槐说她去。” 石嘉春白眼道:“李槐?拉倒吧,针眼大小的胆儿,在我家宝瓶面前敢踹大气儿?” 突然意识到身边还坐着夫君,石嘉春赶紧坐好身姿,收敛神色。 边文茂是位风流倜傥的读书种子,长辈给取的名字极好,如今在翰林院编撰史书, 是大骊本土官员当中的清流俊彦,不算太拔尖,不过年纪轻轻,就能够在大骊京城 的文坛站稳脚跟,还在被誉为“储相之地”的翰林院当差,一旦外放,将来官位不会小。 也就是来了这曹袁两姓必争之处的槐黄县,到了别的地方,边文茂都是一等一的衙 门座上宾。 边文茂对这两位年轻男子的印象,一个很一般,一个还凑合。 很一般的,是商贾出身的董水井。 还凑合的,是在大隋山崖书院求学的林守一。 至于两人家世背景,石嘉春大致提过,都是些无心言语。董水井家境不算太好,但 是早早立业,至于成家一事,有些悬。 林守一的父亲,先后在三位龙窑督造官手下任职,据说如今也在大骊京城任职,只 是与石家没什么往来,边文茂也不觉得值得如何结交一个外来户的林家,倒是林守 一,能够在山崖书院求学,将来跻身大骊官场,应该混得不会太差。 李槐风风火火走入后院,“好啊,羊角丫儿小石头,这么多年不见面,一见面就说 我坏话?” 石嘉春转过头,愣了半天,虎头虎脑一李槐,怎么突然就长成了个高大年轻人? 林守一与董水井,前者变化不大,从来是那个模样德性,董水井也还好,唯独李 槐,怎么都与小时候的印象不沾边。 比如裤衩给李宝瓶丢到了树上,李槐就满地打滚嗷嗷哭,就为了把齐先生招来。 石嘉春站起身,打趣道:“李槐?这些个年,饭没少吃嘛。” 边文茂缓缓起身,笑着没说话。 李槐是妻子说得比较多的一个同窗,言语无忌讳,说了许多糗事,所以也是边文茂 最不感兴趣的一个,一看就是个读书不开窍的榆木疙瘩,靠着祖上积德才去的山崖 书院,这种人给他几个台阶,也站不住脚,迟早会退回到台阶底下去。那董水井好 歹有一技之长,隐隐约约有些小道消息,说是此人同时攀附上了曹督造和袁郡守, 若真是如此,买卖做得应该不会太小。 李槐先与那边文茂打了声招呼,人家明摆着不是很待见自己,礼貌且疏远,可自己 总不能让好朋友石嘉春下不来台,笑脸得有啊。 再去一屁股坐在石嘉春对面,李槐抓起一块糕点,含糊不清说道:“宝瓶临行之 前,说她返回书院之前,会去趟京城找你的。” 石嘉春笑道:“还算有点良心。” 林守一和董水井相对而坐,其实两人一直关系不错,但就是顶针,石嘉春觉得挺好 玩,道理再简单不过了,都喜欢李槐他姐呗。 石嘉春倒是没觉得林守一出身更好,还是读书人,李柳便一定会喜欢林守一。 石嘉春总觉得那个经常去学塾接弟弟放学的李柳,感觉怪怪的,又说不上哪里奇 怪,照理说,当年李柳岁数大些,已经是少女了,见谁都柔柔弱弱的,与那泥瓶巷 宋集薪身边的稚圭,两人是截然不同的性子,也都是美人胚子,不过石嘉春反而觉 得真要相处起来,见谁都没个笑脸的婢女稚圭,可能没李柳那么难打交道。 边文茂在州城那边还有一场朋友应酬,不过妻子难得出京返乡,又都是她小时候的 朋友,这位探花郎也就熬着性子,不流露出半点情绪。 石嘉春善解人意,在压岁铺子待了约莫大半个时辰,就起身离去,去往州城,骑龙 巷那边有夫君朋友的马车候着。 李槐他们一起送到铺子门口,刚好于禄和谢谢也从林鹿书院那边下山,来到骑龙 巷,打算大家一起去落魄山。 先前李槐一个人先去了趟,回了披云山书院,一直反复念叨着惜败惜败。 边文茂也没太上心,客客气气与众人告辞,扶着妻子走上马车,最后再作揖告别。 目送马车远去之后,所有人继续去铺子后院闲聊,李槐双手抱着后脑勺,“这个边 文茂,心里头的架子恁大。” 林守一淡然道:“石嘉春是找夫君,边文茂真心喜欢她就成了,石嘉春又不是为我 们找个聊得来的朋友。” 董水井点点头。 李槐撇撇嘴,“我只是觉得石嘉春可以找个更好的。” 林守一摇摇头,“没道理可讲。” 李槐突然忧心忡忡,“宝瓶一个人走江湖,真没事?她也不是修行之人啊。” 林守一想了想,还是没有道破玄机。 于禄和谢谢也是差不多的心态。 唯一一个被蒙在鼓里的,估计就只有出门走不走运、就看地上有无狗屎的李槐了。 林守一在去往落魄山之前,让李槐他们稍等,去了趟祖宅,洒扫庭院和祠堂,年轻 读书人,独自一人,心中默念家训。 最后上了三炷香,喃喃道:“敬谢先贤。” 李槐性子急,说是他先去真珠山那边等着。 到了离自己祖宅不太远的那个小山头,裴钱和周米粒早就在那边等着了。 裴钱说道:“败军之将!” 李槐赶紧说道:“虽败犹荣,不敢言勇!” 裴钱点点头,上道。 裴钱问道:“咱们分舵的那俩喽啰呢?” 李槐愧疚道:“那俩文章写得岔了,给夫子骂了个狗血淋头,这会儿正啃笔杆子呢。” 裴钱摇摇头,然后指了指自己身边的小米粒:“周米粒,以后就是咱们分舵的副舵 主了。” 周米粒愣在当场,喜从天降啊!如今自个儿官衔好多! 李槐大喜。 原本总共就三人的分舵,如今总算有点兵强马壮的意思了。 之后所有人浩浩荡荡去往落魄山。 到了山上,于禄在山门口那边就停步了,说晚些登山,去与看门翻书的少年元来闲聊。 谢谢也独自逛荡去了,在山巅山神祠那边遇见了走桩练拳的岑鸳机,以及一旁立桩 的少女元宝。 谢谢有些神色恍惚。 就像瞧见了早年无忧无虑在山上修道的自己。 在那之后,裴钱在老厨子和魏檗点头后,带着小米粒,去了趟莲藕福地,一起沿着 以前走过的道路,跋山涉水,走到了南苑国京城。 路过状元巷,去了那座寺庙烧香,然后坐在廊道那边发呆。 周米粒反正就是陪着裴钱,裴钱开心的时候,小米粒就多说些,裴钱不太开心的时 候,就跟着沉默。 最后裴钱挑选了一处私宅,是她偷偷花钱买下来的,其实老厨子也知道,睁一只眼 闭一只眼没管她。 那处,是昔年大魔头丁婴带着鸦儿和春潮宫簪花郎周仕,一起落脚的幽静宅邸。 裴钱在那边盘腿而坐,学师父卷起袖子,开始闭目养神,温养拳意。 之所以来此,是为破武道关隘。 莲藕福地的武运,她裴钱要凭自己的本事,能收回几分是几分。 而且到时候魏檗会打开福地大门,裴钱也会将从浩然天下赢得的武运,还是学师 父,全部打散,反哺莲藕福地。 崔爷爷走了就是走了,是么得法子回家了。 那就将崔爷爷遗留在这边的武运,由她带回落魄山。 ———— 宝瓶洲中部地带,已经动工开凿一条亘古未有的入海大渎,涉及到十数条江河、数 十座拥有山神祠、土地庙的山头。 这等通天大手笔,便是那些亡了国的遗老,也唏嘘不已,那大骊蛮子,委实是敢想 人之不敢想,做人之无法做。 大骊朝廷如此劳民伤财,年轻皇帝如此贪功求大,真不怕兴也勃焉、亡也忽焉?到 时候遭罪的,还不是各地百姓? 只是听说观湖书院,口碑极好的那座新中岳,以及历史悠久的云林姜氏,都会参与 其中,就愈发让人百感交集了。 难不成以后整座宝瓶洲,便真要姓宋?成为一家一姓之地? 大骊朝廷从地方上抽调三人,负责大渎开凿一事,分别是上柱国关氏嫡玄孙关翳 然,京城篪儿街将种刘洵美,青鸾国文官柳清风。 除了最后一位从未听说过,大骊京城官场,对关翳然和刘洵美两个年轻晚辈,并不 陌生,一来两人都出身高门,二来都是年轻一辈当中的俊彦人物,尤其是关翳然, 早早投身边关,以随军修士的身份,是死人堆里成长起来。刘洵美也不差,南下一 路,实打实拼杀出来的官身。 关家职掌大骊吏部太多年,被誉为稳如山岳的尚书大人,流水的侍郎、郎中。 一般而言,侍郎尤其是左侍郎,外调地方,担任一地封疆大吏,即便品秩相当,也 算贬谪。 所以吏部的左侍郎,大骊官场上流传的笑话有许多,相传曾经有两位离京为官的封 疆大吏,辖境毗邻,皆是吏部左侍郎出身,相逢一笑, 不过大骊朝堂,对柳清风,极为陌生。事实上就连关老爷子坐镇的吏部,对于柳清 风,翻遍档案,也熟悉不到哪里去。 藩属青鸾国重开漕运一事,吏部对其考评一般,只得了个良。算是没有功劳,小有 苦劳,才得以主政一方,被朝廷平调到一个边境郡担任郡守。不曾想屁股还没坐 热,就立即需要北上,与一大帮高不可攀的山水神灵、山上神仙打交道,从正四品 擢升为从三品,大骊朝廷授予了一个临时设置的大渎督造官,关翳然和刘洵美品秩 都未变更,所以反而像是沦为了一个藩属小国文官的副手。 不过从一位藩属官吏,骤然提拔为大骊官场大员,柳清风不是头一个,大隋旧藩属 黄庭国,一郡太守魏礼,就连跳数级,被破格提升为如今的大骊龙州刺史,山水神 灵当中,红烛镇地界,三江汇流之地的某位土地公,升为一州城隍阁城隍爷,都是 官场怪谈。 青鸾国大都督韦谅,据说也有高升的迹象,大骊吏部那边已经透露出些风声。 位于宝瓶洲东南的青鸾国,莫名其妙从偏隅之地,变成了一块官运亨通的风水宝地。 官员分清流浊流,如今宝瓶洲最大的清浊之分,其实就看是否出身大骊本土了。 只不过这些官场变动,相较于神水国余孽神祇的棋墩山土地魏檗,先升为披云山一 国山神,继而顺势成为一洲北岳山君,都不算什么,不值得大惊小怪。 大骊铁骑南下征战多年,跻身武将之列的年轻面孔,其实更多,除了将种门庭子 孙,不乏有市井贫贱出身。 只是大骊边军死人快,提拔快,大骊百姓经过百余年熏陶浸染,早已习以为常,文 官、山水谱牒体系历来运转严谨,故而有人突然冒头,相对比较扎眼罢了。 今天是三位大渎开凿主政官员的第一次聚头,没什么接风洗尘宴,就在一条大江之畔。 柳清风,扈从王毅甫。 一头雾水的关翳然,这位上柱国姓氏子弟,自己也莫名其妙,按照太爷爷的说法, 他本该负责一条南北向的山上渡船航线,连朋友都给安排上了,结果自己跑来这 边,自然讨了一顿大骂。 刘洵美,身边护卫两人,曹峻和魏羡。 魏羡跟着祖宅位于泥瓶巷的剑仙胚子曹峻,跟着这位半点不像勋贵子弟的刘洵美, 还算混得风生水起。 魏羡以随军修士的身份,凭借一笔笔实打实的战功,得了个武勋官,如今已经手握 实权,与曹峻,是刘洵美的左膀右臂。 传言魏羡在大骊第二位巡狩使曹枰那边,都是有印象的。 至于曹峻,更是在大骊军伍当中极有名气了。 三人各自介绍一番。 其实关翳然和刘洵美是至交好友。 所以需要认识的,其实就只有那个横空出世的柳清风。 然后不远处走来一位白衣少年郎,骑在一个孩子背上,手拎树枝,嚷着驾驾驾。 临近众人,那少年大笑道:“我有一头小毛驴儿,从来不喊饿!” ———— 清风城,一位红衣女子牵马出了城,夜色里,走入了郊外三十里外的山坳里。 隆冬时节,一路上竟然桃花烂漫。 李宝瓶牵马缓行,环顾四周,风景宜人。 四面青山,白云不断山中起。 再前边些不远,就是此次清风城之行的目的地,是个绿水接柴门的茅屋。 李宝瓶看了眼天上,大圆玉盘高高挂,那算是最大的月饼了吧。 一想到这个,李宝瓶突然笑了起来。 好像自己又变成了那个当年与小师叔一起,走过青山绿水的小姑娘,满脑子都是这 些念头。 不过那会儿,自己背后还晃荡着一只小竹箱,穿着小草鞋。 红棉袄小姑娘,喜欢围着她的小师叔团团转,山高路远,好像再远也不怕。 李宝瓶低头瞥了眼腰间的雪白狭刀,和那枚养剑葫。 李宝瓶站在原地。 人面桃花,立在明月中。    还在找"剑来"免费小说?    百度直接搜索: "易看小说" 看小说很简单!    (www.yikanxiaoshuo.com = )
推荐阅读: 《官梦》 《倚剑啸江湖》 《迷仙传说》 《都市最强兵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