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 第六百六十九章 同道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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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九章 同道中人

甲子帐那边没有回应,陈清都有些遗憾神色,几乎整座蛮荒天下都是这老家伙的, 自己不过是占据一座剑气长城而已,这都不敢登城一战? 果然男人不是剑修,就都不行嘛。 陈清都沉默片刻,突然问道:“玉璞境瓶颈就这么难以破开吗?” 魏晋实话实说道:“对我来说,很难。当年偶遇阿良前辈,破开元婴瓶颈,已是侥 幸,贪天之功为己有,晚辈一直心有愧疚。” 本以为老大剑仙又该挖苦自己几句,不曾想陈清都点了点头,“跻身仙人境,是不 简单。其实剑修破境,境境都难。” 魏晋问道:“老大剑仙,能否指点晚辈几句?” 陈清都转头这位宝瓶洲剑道第一人,一个大大方方承认自己为情所困的年轻人。 至于魏晋在剑道气运相对稀薄的浩然天下,能够在四十岁就跻身上五境剑仙,搁在 剑气长城,都算一件很了不起的大成就。 魏晋如何做到的?除了自身资质足够好,还要归功于阿良那个王八蛋传授了锦囊妙 计,剑气长城的那本老黄历,随便翻翻,对于浩然天下的剑修,都是金科玉律,当 然前提是翻得动这本老黄历,阿良当然没问题,几乎翻完了的那种,美其名曰读书 人偷书,那也是雅贼。 阿良帮着魏晋以寅吃卯粮和强取横夺两种路数叠加,涉险提前破境,抢先成为宝瓶 洲剑道的执牛耳者,严格意义上来说,手段并不光彩,也不算太过高明,陈清都活 了万年之久,自然一眼看穿魏晋的修行根脚,强者强运这种说法,还是有些道理 的,魏晋只要跻身了上五境,然后留在宝瓶洲,大可以盘踞一洲,位居山巅,八面 风雨自来,可以肆意攫取宝瓶洲的剑运底蕴,魏晋只需要按部就班,反正本身资质 就足够好,此后百年缓缓精进,不出意外,一个仙人境是跑不掉的。 魏晋此人,妙就妙在一个见好就收,不过是与北俱芦洲天君谢实问剑一场,稍稍巩 固了玉璞境修为,就立即舍弃了这份唾手可得大道台阶不走,反而跑来了剑气长 城,如果不是新任隐官的横空出世,魏晋极有可能就会战死在这异乡,到最后,至 多就是留给宝瓶洲一桩遥远、模糊的剑仙事迹。 陈清都一直很欣赏这样的年轻人。 敢争大势,也舍得死! 反观某个小王八蛋,就很舍不得死。不过宁愿生不如死,也不死,在陈清都看来, 是可以接受的,像自己嘛。 陈清都听到了魏晋的恳请后,并不着急给出答案,笑道:“为何直到今天才有此 问?你魏晋聪明得很,让你住在后边那座小茅屋,你应该很清楚,这就是我的一种 默认。先是曹慈,后有陈平安,加上你,不是每个人都能与陈清都当邻居的。” 魏晋眺望南方战场,轻声道:“作为唯一一位宝瓶洲剑仙,我希望心无私欲来到剑 气长城,最后也能堂堂正正离开剑气长城。这是其一,再就是我希望靠出剑,来换 取老大剑仙的指点。当年阿良前辈指点迷津,我不希望下一次重逢,让阿良前辈觉 得当年帮了个废物,那个废物不成气候,沦为一个安心躺在境界簿上混吃等死的剑 仙。” 魏晋有些话没有说出口。 阿良前辈曾经与他喝酒的时候,调侃过自己,说那天底下的痴情种,其实都很难有 情人终成眷属的,毕竟如今的月老红线乱牵连,又不能硬绑着姑娘上花轿,那就退 一步,先让自己活得出息些,让自己错过的姑娘,因为早年的擦肩而过,在未来岁 月里,在她心底,会生出一个小小遗憾,说不定将来与丈夫争执时,她就好说一句 早年那谁谁谁也是我的爱慕者。 陈清都喜欢魏晋的敞亮,于是笑道:“以后隔三岔五,每次你积攒够了一点小战 功,我就传授你一部剑诀,品秩不低,是我早年某位老友的大道根本所在。” 魏晋抱拳致礼,并无言语。 在魏晋看来,剑修之心性,与欲说言语,皆在出剑。 陈清都摇摇头,“不太上道啊。” 老人揉了揉下巴,啧啧道:“先有那阿良磨了百年耳根子,他一走,再有二掌柜顶 上。看来真是由奢入俭难啊。” 魏晋无奈道:“晚辈学不来。” 老人笑道:“不用学,何况也学不来。” 魏晋问道:“阿良前辈会不会返回剑气长城?” 陈清都反问道:“有没有想过阿良为何要教你闭关破关之法?” 魏晋答道:“晚辈想过,只是没想明白。” “阿良不是与你偶遇,是故意找到的你,然后教了你剑术,不是对你有所算计,觉 得你一定会赶赴剑气长城,更不是觉得你成就不高,随手给予施舍,好让你这位未 来一洲剑道气运的集大成者,对他感恩戴德,而是由衷希望你魏晋,将来能够与他 阿良并肩而立。对魏晋是如此,对所有走在身后的同道中人,阿良皆一视同仁。” 陈清都说道:“这个答案所在,这就是我教你那部剑诀的开宗之义所在,剑修需要 与弱者为伍,与强者问剑。视他人为蝼蚁者,本身就是蝼蚁。遥想当年,大地之 上,哪个不是脚下蝼蚁?” 魏晋似有所悟。 老人双手负后,瞥了眼天幕,收回视线,望向南方大地。 剑客剑客,天上剑术,做客大地。 当一位剑修,明明是剑仙,却愿意发自肺腑以剑客自居,便有点意思了。 在陈清都看来,魏晋就是差了这么点意思,哪怕这位年轻剑仙,一直身在江湖,但 事实上,魏晋从来不觉得自己属于江湖,是整个人间的过客,最终还是要去山上当 神仙的,带剑一起登山,与一切世俗红尘,竭力撇清关系,最怕那纷纷扰扰的因果 牵扯。 可是。 陈清都举目远眺,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候的一幅画卷。 剑修登高,问剑于天,境界最高之人,与人间牵连越多,最终一步一步,极慢极 慢,凭借着那些人心牵连的复杂丝线,好像是在拖拽着整个世道在往上走。 这才是最早的剑修,这才是真正的剑心纯粹。 以大毅力大愿望,挑起大负担,承受大磨难,定要让整座人间去往更高处。 现在的剑修也好,其他练气士也罢,哪个不是想着清心寡欲,断绝红尘,当那不惹 丝毫尘埃的山上神仙? 即便天底下的修道之人,绝大多数如此心性,其实依旧没有问题,可一旦人人皆如 此,那就大麻烦了。 陈清都双手负后,以手掌轻轻敲击手心,自言自语道:“前者可以多些,后者可以 稍微少点,两种人都得有,缺一不可。” 南方战场上。 那位玉璞境剑仙死士,与宁姚互换一剑后,受了点小伤,依旧绝不恋战,立即以诡 谲秘法远遁,战场上某些鲜血流淌处,先后出现一圈极其细微的涟漪,显然是那位 妖族剑仙死士的魂魄所在,而且逃跑轨迹,并非直线,似乎用上了一种阵法。 宁姚第二剑,竟是直接落空,不但如此,宁姚身后六十丈外的一处鲜血洼地当中, 涟漪微漾,对于剑修而言,这点距离,可谓近在咫尺,剑仙死士竟然想要搏命一 击,宁姚更加心狠,打定主意要以伤换命,可以及时躲避,她依然故意凝滞丝毫, 给那妖族剑仙一个机会。 只是那位死士也随之放弃机会,彻底打消刺杀念头,选择远离战场。 宁姚身上那件金色法袍,按照甲子帐那本册子上的记载,是当之无愧的仙兵品秩, 对于他这种追击一击功成的顶尖刺客而言,极为克制。 宁姚搜寻不不到对方的踪迹,环顾四周,附近战场也无对方身影,便就此作罢。 不过已经记住了那位剑仙死士的逃跑路线,在心中默默推演一番。 如果还有机会再次交手,宁姚出剑会更有分寸。 真正让宁姚恼火的地方,在于那位针对陈平安的元婴剑修,同样一击不成,便果断 撤退,妖族大军担任天然屏障,宁姚第三剑递出,便被那位元婴剑修堪堪躲过,一 个双手掐剑诀,剑修竟是直接化作千百道剑光,四散飞掠,去势极快,宁姚一抬 手,大地之上遗留、舍弃的千百件破碎兵器,如同飞剑,一一追杀剑光。 战场天空像是下了一场布满细碎飞剑的滂沱大雨。 与此同时,宁姚横掠出去十数丈,绕开远处陈平安,一剑劈向前方。 只是元婴剑修那一把飞剑,先前袭杀陈平安,所谓的不成,也就只是并未击杀陈平 安,陈平安身陷大阵,一位元婴剑修的骤然出剑,根本无处可躲,能做的,就只是 避免遭受致命伤,所以整个肩头都被飞剑洞穿,炸烂了大半肩头,剑修以飞剑伤 人,不单单在锋锐,更在剑气遗留,以受伤之人的人身小天地,作为战场,细密复 杂的剑气,丝丝缕缕的剑意,宛如无数条过江龙,剑气如同洪水决堤,冲撞窍穴气府。 被剑修飞剑伤及,养伤最难痊愈,这是公认的事实,剑修能够成为山上四大难缠鬼 的榜首,更是当之无愧。 战场上,范大澈已经完全看不见陈平安的身影。 浩浩荡荡的妖族大军,从四面八方蜂拥聚拢过来,铺天盖地,明摆着是要一起围杀 那个年轻人。 最先有妖族修士认出了年轻隐官的面容,道破身份后,那种大军退散,是一种求生 的本能。 既是因为年轻隐官,在与托月山闭关弟子离真的捉对厮杀当中,不但一战胜之,并 且打得离真这位蛮荒天下的头等天才,魂飞魄散。这桩事迹,早已传遍妖族大军, 并且这个消息注定会一直往南缓缓蔓延,成为整个蛮荒天下大野山泽、高城雄镇、 街头小巷的热议,年复一年,如同离离原上草,处处枯荣生发,甚至百年之后,都 有可能被记得住事的有心人,在那茶余饭后,津津乐道。 更因为剑气长城的隐官大人,有太多太多年,就完全等同于那个名叫萧愻的羊角辫 “小姑娘”。 等到妖族大军记起此隐官非彼隐官之后,加上陈平安独自一人,太过孤军深入,而 那宁姚好像又完全没有增援新任隐官的意思,如此一来,有那被年轻武夫击杀了至 交好友的妖族修士,也已心存死志,要报仇,愿以一条性命换那年轻人的伤势,有 那觉得对方不过一人,己方大军却是结阵厚重,趁机偷偷丢出一道术法、砸出一件 本命物,绝对安稳,更有那各怀心思的金丹妖族、剑修死士,出手极其精准狠辣, 不奢望一击毙命,只求钝刀子割肉。 战场厮杀,是拥有一种巨大感染力的,个体置身其中,往往会跟随大势而走,溃 败,哗变,奋发忘死,慷慨赴死,皆是如此。 最后再加上那位元婴剑修的一剑伤及年轻隐官。 杀机四伏,铺天盖地。 远处范大澈喃喃道:“不该这么开阵啊,太凶险了。这种战场之上,哪里不是意 外。终究不是武夫问拳啊。” 如果不是宁姚压阵,二掌柜如此出拳,是必死无疑的下场。 宁姚说道:“正因为有我在,他才会如此出拳。这是先后顺序,道理得这么讲。” 宁姚也知道范大澈为何如此心神不定,说到底还是担心陈平安的安危。 宁姚没有细说,范大澈终究不是纯粹武夫,剑修道路,与纯粹武夫的渐次登高,问 拳于最高处,看似殊途同归,实则大不相同。 这才是真正的武夫问拳,与人争强斗勇,只是武学小道,以一己之力,单凭双拳, 与天地争胜,才是大道风光。 远处那座包围圈的中心地带,几乎变作了一座缓缓移动的小山头。 范大澈在收剑间隙,还是忍不住问道:“这样下去,真没事?” 说道:“对方有事。” 范大澈无言以对。 他只得继续在战场边缘地带出剑,尽可能为陈平安分担些压力。 其实意义不大,但是总得做点什么。 为人处世,力所未逮,那就尽量求个心安,是好习惯。 宁姚驾驭那把剑仙,肆意穿梭战场,一条金色长线,在妖族大军当中,金光凝聚长 久不散,既有纵横交错的笔直长线,也有那歪歪扭扭的金色轨迹,长达数千丈,所 到之处,皆是被金色长剑割裂开来的残肢断骸,而那金光本身就像一座天然符阵, 剑意蕴藉极重,加上四周剑气流溢,让妖族大军苦不堪言,不少中五境修士干脆就 趴地不起,好躲避那些位置较高、并且越来越攒聚密集的金色长线。 不少龙门境、金丹修士妖族都已经迅速离开这座悬空的金色剑阵。 宁姚瞥了眼战场上的金线,差不多聚拢足够的剑气之后,双指掐诀,轻轻向下一划。 如同一场大雨悬停空中,近乎一座离地不过的巨大池塘,然后骤然间坠落大地。 陈平安那处战场,大地震动,拳罡大如雷鸣。 近身妖族,四溅飞散,一座妖族大军堆积而成的小山头,就像从中崩碎开来。 范大澈松了口气,总算瞅见了陈平安的身影,样子有些狼狈,衣衫褴褛,血肉模 糊,拳意之浓厚,近乎肉眼可见,流淌陈平安全身,如那神灵庇护身躯。 大概这就是天底下最名副其实的武夫金身境了。 范大澈虽是剑修,做梦都想成为剑仙,但是目睹这幅场景之后,不得不承认,武夫 陷阵,金身不破,实在是蛮横至极。 陈平安被一道绚烂术法砸中后背,踉跄一步而已,便借势前冲,笔直向前十数丈, 以拳开路。 被一位兵家妖族修士,以一根大戟横扫中腰部,打得陈平安横飞出去数十丈,顺便 便有十数道术法神通、数十件本命物攻伐兵器,如影随形。 转瞬之间,陈平安刚刚落地,战场上就又形成了一座小山头,再不见踪迹。 范大澈有一点好,不做多余事。 只是范大澈愈发心惊胆战,那些妖族修士是不是疯了?一个个如此不惜命?! 宁姚依旧将前线交给负伤累累的陈平安一人处理,她至多是帮忙出剑,牵扯战场两 侧,以那把剑仙,削掉一些妖族大军的横向厚度。 那把剑仙作为一件仙兵,已经有了一份灵犀,如咿呀学语的懵懂稚子开窍些许,当 下显然极为畅快。 以往在陈平安手上,也确实是有些憋屈,被那连剑修都不是的主人,呼之则来挥之 则去也就罢了,关键是次次大战死战,剑仙每次现世,都远远不够尽兴。 宁姚虽然气定神闲,剑心镇静,出剑始终很精准,却不意味着她半点不忧心陈平安 的处境。 在战场上,斩杀剑气长城的隐官大人,功劳有多大? 蛮荒天下六十军帐,关于此事,争议极大,大致分成了三种看法。 以庚寅帐为首的一拨军帐,认为击杀隐官陈平安,战功视为斩杀一位玉璞境剑仙, 理由是虽然陈平安身为新任隐官,在剑气长城位高权重,并且他坐镇隐官一脉,排 兵布阵,对蛮荒天下造成了极大的损耗,这一点毋庸置疑,可毕竟陈平安一来不是 剑修,再者就境界而言,实在不高,虽然在捉对厮杀当中,能够拳杀离真,事实上 未必拥有一位元婴巅峰剑修的战力,那么加一个上隐官身份,将其视为玉璞境剑 仙,最是合情合理。 以丁卯军帐为首的另外一大拨军帐,加上两位王座大妖仰止、黄鸾的附议,都认为 这位年轻隐官,无论是实实在在的威胁,还是对于剑气长城的象征意义,杀掉陈平 安,战功等同于仙人境剑修,视为大剑仙,并不过分。 在这之外,又有一座孤零零的甲申帐,提出了一个更加惊世骇俗的看法,只要能够 击杀陈平安,战功最少应该介于击杀董三更、陈熙、齐廷济与陆芝、老聋儿、纳兰 烧苇这两拨剑仙之间,就算战功等同于飞升境剑修,也无不可! 争论不休,甲子帐专门汇总了意见,最终决定战功大小,以击杀一位大剑仙来论, 但是介于纳兰烧苇和岳青之间,不可简单视为寻常大剑仙。 范大澈心口一颤。 远处战场,司职开阵前行的陈平安,是首次被一位妖族修士以双拳砸向范大澈这个 方向。 陈平安在空中身形拧转,躲过一些关键术法、法宝的纠缠,硬扛其余手段,飘然落 地,向后滑出五六步,一脚重重踩地,以更快速度,重返战场,直接找那位同样是 纯粹武夫路数的妖族修士,后者不但是一支妖族大军的领袖,还是修道之士,外加 远游境,幻化人形后,身材魁梧,无兵器傍身,一身肌肉虬结,气势凌人。 一线之上,两位纯粹武夫,相对而冲,双方以拳对拳,拳罡大震,周围妖族大军当 场被那股激荡开来的磅礴拳意震退。 远游境妖族与陈平安各自挨了一拳,又皆是一步不退,又换一拳,双方面门各中一 拳,脑袋皆是向后晃荡了一下。 战场上一道道声响如沉闷擂鼓声。 那远游境妖族嘶吼一声,是要附近那些金丹、龙门境修士,根本不用管自己生死, 所有法宝、术法只管砸过来。 眨眼功夫,陈平安就双手互换,接连递出十六拳。 既然对方敢原地不动,他就更不会挪步,不管是双方身份,什么阵营,武夫问拳, 就没有比原地换拳更酣畅的方式。 直来直往,光明正大,只要拳法足高,出拳够重,对方就乖乖倒地,好似在拳法一 途,向拳更高者认祖归宗! ———— 隐官一脉的剑修当中,邓凉是性情最稳重的一个,山泽野修出身的剑修,后来又被 宗门收纳,成为谱牒仙师,最知道人间泥泞滋味,也耳濡目染了山上洞府的仙气缥 缈,性子自然不会急躁。 几乎每个人,所有的心平气和,都是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但是邓凉今天不知为何,突然就一下子掀翻了书案。 然后邓凉瞬间安静下来,说了声对不住,呆坐片刻之后,起身去默默摆好书案。 愁苗剑仙轻轻摇头,示意所有人都不用说什么。 愁苗如此表态,其余剑修也就只好跟着视而不见,哪怕是玄参、曹衮这些与邓凉同 样是外乡身份的剑修,也都保持沉默。 董不得瞪了一下使劲朝自己使眼色的郭竹酒。 什么跟什么,邓凉喜欢她董不得,又不是董不得喜欢他的理由。 邓凉神色郁郁,取出一只酒壶,默默饮酒。 在先前蛮荒天下向剑气长城问剑的过程当中,剑气长城年轻天才,本命飞剑毁弃, 有三人。 能够在剑气长城都算出类拔萃的三位剑仙胚子,大道却就此断绝,毫无悬念,再没 有什么万一。 然后在这场混战当中,又被妖族死士剑修袭杀四人,至于不在册子上的年轻剑修, 更多。 这还是剑气长城后续犹有两位驻守剑仙、四十余位地仙剑修,临时下城支援、埋伏 暗处的结果。 剑气长城的灵气急剧下降。 每天的物资消耗,是一笔浩然天下任何宗门都无法想象的巨额支出,一旦折算成神 仙钱,能够让那些管着钱财收支的修士,哪怕只是看一眼账本上的数字,便要道心 不稳。 双方天地转换,一直在被蛮荒天下潜移默化地加速进程, 按照那位隐官大人所泄露的天机,三教圣人先前每次出手,其实都不轻松,合力打 造出那条割裂战场的金色长河之后,更像是一种毅然决然的抉择,没有回头路可 走,或者说原本有路也不走了。 大势汹汹而至,不管隐官一脉如何殚精竭虑,不论城头剑修如何忘却生死,倾力出 剑杀敌,可拖延大势片刻,好像终究难改大势走向。 邓凉是野修出身,不是不能接受失败,但是邓凉从未如此感到憋屈、窝囊、愤懑, 最终变成一种颓然,就只能借酒浇愁。 越是身在避暑行宫,能够接触第一手情报,以此遍观全局,当邓凉将一场场战事、 双方得失分看得越是透彻,最终邓凉对整场战争的走势越是感受深刻,就越会让他 觉得无力。 林君璧只是忙碌着手上事务。 愁苗看了眼林君璧,年轻剑仙不露痕迹地点了点头。林君璧这位中土神洲的天之骄 子,大道会比较高远。 林君璧并不知道自己在愁苗心目中,评价如此不低。 到了剑气长城之后,林君璧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把自己的姿态放低再放低。 事实上,林君璧虽然给人的感觉,心计、急智、灵性皆有,并且都极其出类拔萃, 可给人的感觉,终究是不如愁苗那么值得信赖,仿佛一块先天璞玉,后天雕琢极 好,可恰恰因为如此,当然这是将林君璧与愁苗作比对而已,避暑行宫大堂之内, 其余剑修,都认可了林君璧的三把手座椅,坐得稳当。 愁苗与林君璧,恰好相反,浑朴,内敛。 这位年纪轻轻的剑仙,带着一大箩筐的传奇事迹,成为了隐官一脉的剑修,却不是 新任隐官,稍稍矮人一头,没说过任何一句让人拍案叫绝的言语,没做过任何一件 让人倍感惊世骇俗的事。 但偏偏能够服众,让人心生信赖。 隐官一脉估计人人想过,若是那个年轻隐官万一真有意外,谁会来当这个下任隐 官,必然是愁苗,而非林君璧。 林君璧对此倒是没有太多怨怼,技不如人,就得认。林君璧从来不害怕与高手打交 道,他学什么都很快,只要不是那种生死局,切磋之后,棋术增长,全是进了自己 兜里的本钱。 林君璧很清楚,愁苗剑仙能够服众,这不是光是愁苗境界高这么简单。 愁苗身上有很多地方,值得他去揣摩学习。 比如所有人都不会觉得,愁苗剑仙是那种惊才绝艳、算无遗策的聪明人。 任何人的第一印象,都绝对不会如此。 如果说愁苗,是剑术高,却性情温和,无锋芒。 那位年轻隐官的给人印象,则是境界不高,却很能打。城府深沉心机重,却竟然是 个好人。 再加上隐官一脉诸多剑修的各有所长,林君璧在此历练,每天都会受益匪浅,所以 为何要走? 就算是陈平安赶他走,林君璧如今都未必会走。 林君璧看了眼那个暂时无人落座的主位,轻轻摇头,不走是不走,但是他绝对不当 这隐官大人。 ———— 陈三秋看了眼临近战场的形势,稍作思量,便喊了董画符一起,御剑靠近陈平安那 边,同时让董胖子和叠嶂多出点力,等他们稍稍喘口气,就会立即返回增援。 两人御剑换了战场,与陈平安,宁姚,差不多形成一个掎角之势。 董画符蹲在长剑之上,开始盖棺定论,“比起宁姐姐开阵,是要慢些。” 董画符想了想,记起二掌柜的本命神通,是那记账,便亡羊补牢了一句,“不过阿 良说过,男人不能太快。” 陈三秋哈哈大笑。 不曾想二掌柜刚好被一位披挂金乌甲的兵家妖族修士,一拳打得好似强行破阵,凿 穿了被陈三秋出剑削薄的大军阵型,最终跌落在陈三秋不远处,翻滚之后站起身, 一拳打碎一件如同附骨之疽的本命器物,拳架一变,强提一口纯粹真气,稳住身 形,身上伤口随之崩裂,鲜血流淌。 那些从隐官一脉剑修手上借来的衣坊法袍,都差不多消耗殆尽,身上穿着最后一 件,这件法袍也早已稀烂,上半身近乎裸露,遍身伤势,处处白骨裸露,陈平安穿 上最后那件宁府青衫法袍,转头对董黑炭看了眼。 陈平安微笑。 宁姚在远处也微笑。 董画符报以傻笑。 陈平安一个身体后仰,堪堪躲过一道从背后袭杀而至的森严剑光,在倒地之前,一 掌拍地,身形翻转,一步踏出,终于头一次用上了缩地符,转瞬之间便来到那位鬼 祟出剑次数极多的妖族剑修身侧,一臂横扫,扫落头颅,一个低头弯腰,借助那剑 修的无头尸体作为盾牌,侧向撞去。 一位神色木讷的妖族修士,中年男子模样,不知道从地上哪里捡了把破剑,品秩低 劣,勉强有一把剑的样子而已,一步跨出,就来到了陈平安身侧,一剑劈下,没有 璀璨剑光,没有凌厉剑意,就跟持剑之人一样沉默,但是陈平安甚至来不及使出方 寸符,一身拳意登顶,这才好不容易双手握住剑锋,依旧被一剑砍得整个人陷入地面。 男子并未想着以蛮力直接将对方双手、连同整个肩膀一同斩开,随手便抽出那把寻 常长剑,一剑抹向陈平安脖颈。 陈平安直接左手握拳抵住心口,男子显然小有意外,自己这一剑确实会中途更换轨 迹,搅碎对方心口,在变剑的关键时刻,男子走出一步,身形缥缈如同飞剑化虚, 直接来到陈平安身后,剑尖拧转,十分随意,向后戳去,击中陈平安后脊柱,陈平 安几乎同一瞬间,便拳架为校大龙,剑尖受阻片刻,借助一剑之力,本该前冲更为 迅速,陈平安仍是横移数步,果不其然,“第二位”持剑男子,出现在陈平安原先位 置的正前方,一剑直直劈下。 男子微微一笑,加重力道,轻轻握紧长剑。 战场之上,瞬间出现近百位剑修,将陈平安围成一圈,依旧是持剑,没有任何一把 本命飞剑,以各种出剑姿势,剑尖直刺陈平安。 不但如此,圆形剑阵之外的六处地方,皆有一位男子持剑,似乎在等待陈平安使用 方寸符。 在这之外,在宁姚、范大澈,陈三秋与董画符眼前,又出现一座人人持剑的巨大圆 形剑阵。 一人剑挑陈平安、宁姚,陈三秋和董画符这两位在甲子帐册子上的两位年轻天才, 再外加一位不在册上的金丹剑修。 这个男人,真正出剑问剑的对象,既是陈平安,也是范大澈。 至于结果会如何,他反正已经把选择权交给剑气长城的所有同龄人剑修,他对于结 果,其实不太在乎。 剑修出剑,自己最对就好。战功大小,是其次。 每个持剑之人,是真又是假,会分摊战力,所以需要他精准计算。 持剑男子似乎有些无奈,某处本就飘渺不定的身形,砰然散开。 其余持剑之人,皆被少则两三把、多则五六把飞剑一一针对。 而那个年轻隐官则岿然不动。 同样遮覆面皮、隐匿气象的消散男子,他最后看了眼陈平安,会心一笑,以醇正的 浩然天下大雅言撂下一句话:“同道中人。” 这位莫名其妙出现、神鬼出没消逝的古怪剑修,不知去往了何方。 陈平安收起了全部飞剑,归为一把“井底月”,这把飞剑的本命神通,便是那月照深 井,只要心湖起涟漪,每次出剑与收剑,便是一轮明月碎又圆的境地,一切只在剑 修一念间。 好不容易温养出两把本命飞剑,结果这把井底月不得不提前现身。 陈平安在心中骂了一句狗日的同道中人。    还在找"剑来"免费小说?    百度直接搜索: "易看小说" 看小说很简单!    (www.yikanxiaoshuo.com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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