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 第六百四十三章 等个人
当前位置: 首页> 都市职场> 剑来

第六百四十三章 等个人

宝瓶洲东南地带,一位白衣少年郎,在深山野林停步,那是一条已经废弃数年的砚 台河床,开凿取石痕迹明显,只是算不得什么老坑名石,溪水干涸,崔东山跳入河 床,使劲扒拉着石头泥土,最后给他挖出了一块石板,可以勉强打造一块板砚,屈 指轻轻一扣,侧耳聆听,音质还不错,便拂去泥土,越看越喜欢,偶遇之物最可 人,花钱买不着的,崔东山呵了口气,吹平石纹褶皱、细微缝隙,然后用脸颊摩挲 了半天,砚石纹路愈发细腻,被崔东山拎在手中,那个孩子蹲在岸上,眼神呆滞, 似乎不理解崔东山在做什么,崔东山爬上岸的时候,一砚板砸孩子脑袋上,最后崔 东山上了岸,让孩子顶着石板走路,双手不许去扶。 回望一眼河床,崔东山啧啧道:“下得水,上得岸,真乃豪杰。” 一路逛荡,夜宿荒郊野岭一处乱葬岗,趴在地上,以一根纤细小草,篆刻砚铭。 然后出现了一位年轻书生,蹲在一旁,笑道:“人见过了,不错,是个好胚子,我 那师兄,说不定真能相中,愿意收为嫡传。” 崔东山只是手持小草,盯着石板,问道:“帮你重返白帝城,你不得谢谢我?” 年轻书生,正是去过一趟书简湖云楼城的柳赤诚。 柳赤诚笑道:“我本该是在此搅乱宝瓶洲形势的,如今什么事情都不做,咱俩就当 扯平了吧?” 崔东山嗤笑道:“你可拉倒吧,给关了千年,怎么破阵而出,你心里没点数?你这 副皮囊,不是我精心挑选,再帮他开路,能误打误撞,把你放出来?还扯平,不如 我把你关回去,再来谈扯平不扯平?” 柳赤诚一屁股坐地上,好奇问道:“我离开白帝城太久了,你与我师兄下棋,感受 如何?他的棋力,相较以往,是高了,还是低了?” 崔东山坐起身,抖了抖袖子,用胳膊擦了擦石板,砚铭为十六字,沐日浴月,形体 健全,精神饱满,反以相天。 崔东山问道:“当年是谁让你来宝瓶洲避难的?” 柳赤诚笑呵呵道:“这个不能讲,出来混,义字当头。” 崔东山点了点头,用手指抹过十六字砚铭,顿时一笔一划皆如河床,有金色溪水在 其中流淌,“佩服佩服。” 柳赤诚立即说道:“救命之恩,更是大义,那个名字,可以讲可以讲。” 在宝瓶洲,眼前少年是无敌手的,这与境界关系不大。 只跟脑子有关系。 ———— 落魄山竹楼一楼。 裴钱今天抄完书之后,就去放脚边的小竹箱底部,一大摞文字、条目密密麻麻的册 子里边,好不容易掏出一本空白册子,轻轻抖了抖,摊开放在桌上,做了一个气沉 丹田的姿势,准备开工记账了,都与玉液江水神府有关。 周米粒扛着一根小小的金扁担,一溜烟儿跑进屋子,裴钱赶紧伸手挡住其实空白的 账本,皱眉道:“放肆了啊,这里是咱们落魄山的一等一重地,你进门都不晓得敲门?” 周米粒赶紧转身跑到门外,敲了敲门,裴钱说了句进来,黑衣小姑娘这才屁颠屁颠 跨过门槛,跑到书案对面,轻声禀报军情:“老厨子的那个大风兄弟,去了趟红烛 镇,买了一麻袋的书回来,开销可大!” 裴钱点头道:“等会儿我们就去查账,这是公事,万一伤了老厨子的心,也是么得 法子。” 周米粒踮起脚跟,伸长脖子,想要看看裴钱做什么,“写啥嘞?” 裴钱一挥手,“去门口站着护法,除了暖树,谁都不许进来。” 周米粒哦了一声,突然又转身趴桌子,皱着疏淡微黄的小眉毛,欲言又止。 裴钱疑惑道:“干嘛?” 周米粒压低嗓音说道:“州城城隍阁老爷的那个香火小人儿,咱们都认识的,还是 朋友,对吧,想要顶替我先前那个骑龙巷右护法的位置,中不中?” 裴钱想了想,摇头道:“中个锤儿的中,不中不中。虽说骑龙巷左右护法两个职 务,是我一个人就可以定夺的,但是不能那个小家伙一问,咱们就点头答应,先晾 一晾,考验一番再说。” 周米粒哭丧着脸,先前她还拍胸脯与对方保证来着。 裴钱叹了口气,“行吧行吧,你去与他说,我答应了,但是职责重大,不许他玩忽 职守,每个月都要来我这边点卯一次。至于孝敬什么的,就算了,那也是个小穷光 蛋。” 周米粒直腰挺身,“领命!” ———— 一骑离开大隋京城,南下远游。 年轻女子身穿红衣,腰间悬挂一把狭刀,一枚银色养剑葫。 她抬头看了眼天上云海。 记得小时候,随便看一眼云朵,便会觉得那些是爱妆扮的仙子们,她们换着穿的衣裳。 她在小时候,好像每天都会有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成群结队的闹哄哄,就像一群 调皮捣蛋的小人儿,她管都管不过来,拦也拦不住。 她这会儿,摘下养剑葫,喝了一口酒。 李宝瓶有些小小的伤感。 小师叔,长大以后,我好像再也没有那些念头了。好像它们不打声招呼,就一个个 离家出走,再也不回来找她。 ———— 双方剑修问剑过后,一支支妖族北迁大军,陆续赶到战场。 这一次坐镇大军的大妖,是荷花庵主,与那尊金甲神灵。 这是战场之上,首次出现了两头王座大妖共同住持一场战事。 荷花庵主,炼化了蛮荒天下其中一轮月的半数月魄精华,先前在战场上,与游历剑 气长城的婆娑洲醇儒陈淳安,过招一次,谈不上胜负,不过荷花庵主小亏些许,是 显而易见的事实。这与双方都未竭尽全力有关,或者说与战场形势复杂至极,根本 容不得双方全力出手。 先前四场战事,都只有一头大妖负责,分别是那枯骨大妖白莹,旧曳落河共主仰 止,喜好炼化建筑打造天上城池的黄鸾,以及负责蛮荒天下问剑剑气长城的大髯汉 子,与那阿良亦敌亦友的豪侠刘叉,背剑佩刀,只是刘叉比白莹这些大妖更加做做 样子,不过是在战场后方,瞧了几眼双方剑阵,不过大战落幕后,挑选了十数位年 轻剑修,作为自己的记名弟子。 刘叉的开山大弟子,如今的唯一嫡传,只有剑修竹箧。 这些个个如同做梦一般的年轻剑修,其实距离成为刘叉的嫡传弟子,还有两道大门 槛,先入门,再入室。 记名之后,若是弟子学道有成,通过考验,便可入门。此后才是登堂入室,成为师 父亲传,即为嫡传,可以得其恩师正法、正统。 即便大道依旧遥远,十余人,仍然人人心情激荡,瞬间抱团,形成一座小山头。 毕竟半个师父的剑客刘叉,是蛮荒天下剑道的那座最高峰,能够成为他的弟子,哪 怕暂时只是记名,也足够自傲。 至于关门弟子,更是半点不比那开山大弟子简单,往往是传道之人,认为此生技 艺、学问托付无忧,可以至此休歇,弟子关门,外人止步,即为关门弟子。 投师如投胎,选徒如生子,对于双方而言,皆是大事。 大战开幕之前,齐狩就已经跻身了元婴境,高野侯如今也瓶颈松动,即将成为一位 元婴剑修,资质要好于高野侯、最终大道成就被视为比齐狩更高一筹的庞元济,反 而剑心蒙尘,境界不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大道无常了。 大战波澜壮阔,一个个小小龙门境的范大澈,更进一步,得以跻身金丹,其实是一 件小事,无非是大战间隙,叠嶂他们几个朋友,与范大澈各自喝了一壶庆功酒。 那拨妖族修士,重新赶赴战场,继续以法宝洪流对撞剑阵。 妖族剑修却没有参与其中,实在是太过金贵,不愿意太多消耗在攻城战当中。 如果说那些尚未化作人形的蛮荒天下妖族,就是性命最不值钱的市井铜钱,那么开 了窍修了道的妖族散修,便是雪花钱,修心有成了,便是那些坐拥灵器、法宝的小 暑钱,妖族剑修才是那最被呵护的谷雨钱,不是说继续问剑剑气长城无意义,而是 能够用源源不断的铜钱,堆积出同样的战果,何必消耗那些用掉一颗便极难出现第 二颗的剑修谷雨钱? 若是在浩然天下,这般攻城,军帐胆敢如此调兵遣将,无视蝼蚁性命,动辄让其数 以十万计去送死,尸骨堆积城下战场,注定会遗臭万年,但是在蛮荒天下,毫无问题。 蛮荒天下终于第一次出现了蚁附攻城。 为此专门有号角声悠扬响起,响彻云霄,蛮荒天下军心大振。 纯粹武夫郁狷夫,苦等已久,一身拳意昂然,终于可以酣畅淋漓地出拳杀妖。 隐官一脉的剑修,依旧是三人一拨,轮番上阵,去往城头出剑。 每天的双方战损,都会详细记录在册,郭竹酒负责汇总,避暑行宫的大堂,气氛越 来越凝重,人人忙碌得焦头烂额,便是郭竹酒都会一天到晚死守着书案。 倒悬山那边,几乎所有做倒悬山买卖的八洲渡船管事,都已经去过一次春幡斋。 晏溟、纳兰彩焕和米裕,再加上邵云岩和嫡传弟子韦文龙,也没闲着。 打仗一事,厮杀搏命的战场之外,战场其实也在账本上。 这是剑气长城与八洲渡船,双方尝试着以一种崭新方式进行贸易,小摩擦极多。而 且皑皑洲渡船的收集雪花钱一事,进展也不是特别顺利。主要是还是皑皑洲刘氏一 直对此没有表态,而刘氏又掌握着天下雪花钱的所有矿脉与分成,刘氏不开口,不 愿给折扣,再者光凭那几艘跨洲渡船,哪怕能收到雪花钱,也不敢大摇大摆跨洲远 游,一船的雪花钱,便是上五境修士,也要眼红心动了,呼朋唤友,三五个,隐匿 海上,截杀渡船,那就是天大的祸事。皑皑洲渡船不敢如此涉险,剑气长城同样不 愿看到这种结果,所以皑皑洲渡船那边,第一次返回再赶赴倒悬山后,并未携带雪 花钱,只是当初春幡斋那本册子上的其它物资,江高台在内的皑皑洲船主,与春幡 斋提出一个要求,希望剑气长城这边能够调动剑仙,帮着渡船保驾护航,而且必须 是往返皆有剑仙坐镇。 晏溟和纳兰彩焕都觉得此事不可行,还是希望渡船这边能够自己出钱雇佣上一两位 五境修士,毕竟这种雪花钱生意,只要做成了一笔,皑皑洲渡船就挣得足够多了, 不该奢望春幡斋这边调用剑仙护阵。不然一趟往返,加上中途滞留皑皑洲,往往大 半年甚至是一年光阴,一位剑仙就这么远离剑气长城了。 邵云岩给了个折中建议,每一艘渡船,不用全部押注雪花钱买卖,皑皑洲物资丰 富,有大利可图。 这些大生意之下的小意外,都需要双方去磨,只要一个环节出错,一桩买卖其实就 算是黄了。 春幡斋那边已是酷暑,天地大窑,万物陶镕,剑气长城这边今年冬无雪。 这让郭竹酒有些遗憾,原本早早与师父谈妥了,大雪时分,堆他娘的十七八个雪 人,隐官一脉的剑修,人人有份。 隐官一脉剑修,唯一心中好受点的事情,便是年轻隐官当初以飞剑“隐官”传讯城 头,带来的极大非议,自己消散了。或者非议还在心头留着,只是顾不上言语什么了。 大战惨烈,死人太多。 以至于愁苗剑仙和庞元济、林君璧,就只是拖着那具飞升境大妖的真身,拣选了一 个大战间隙,三人去城头走了一遭,说了这头大妖隐藏在倒悬山,试图作乱,被他 们三人循着蛛丝马迹,发现根脚,果断联手陆芝在内数位剑仙,将其合围斩杀于海上。 斩杀飞升境大妖。 这件事当然不是什么可有可无的小事,剑气长城,喧哗一片。有无数的大声叫好。 到最后林君璧没舍得割下头颅,还礼蛮荒天下,便硬着头皮擅作主张,保留了这头 飞升境大妖的全部真身,拖回避暑行宫。 回去后,年轻隐官瞧见了头颅还在的大妖真身,笑得合不拢嘴,嘴上骂着林君璧不 大气,抠搜抠搜的,坠了隐官一脉的名头,却立即将那真身收入咫尺物,重重拍打 林君璧的肩膀,笑得像个路上捡了钱赶紧揣兜里的鸡贼孩子。 顾见龙与王忻水对视一眼,知道林君璧这小狗腿,肯定要被隐官大人记一功了。 这天陈平安离开避暑行宫大堂,出门散步的时候,林君璧跟上。 陈平安笑道:“有想法?” 林君璧说道:“八洲渡船一事,暂时进展还算顺利,可最大问题不在买卖双方,只 在浩然天下学宫书院的看法。” 陈平安似有好奇神色,说道:“说说看。” 林君璧忧心忡忡道:“之前八洲渡船,如果没有改变与剑气长城的买卖方式,依旧 散乱,各行其是,文庙兴许也不会过多干涉,只是如今形势被我们更改,文庙说不 定会有一些反弹,说实话,咱们是动了浩然天下不少根本利益的,物资每多一分运 到倒悬山,浩然天下便要少一分。” 陈平安点头道:“是此理。” 林君璧问道:“一旦文庙下令约束赶赴倒悬山的八洲渡船,只准在浩然天下运转物 资,我们怎么办?” 林君璧虽是剑修,实则术法驳杂,双指掐诀,以符箓土法,撮壤成山,塑造出一幅 悬空的天下形势图,跟随两人一起缓缓移动,林君璧指了指地图,凝气成水,画出 一条条崭新航线,往来于各洲之间,“中土神洲、皑皑洲渡船物资,只准运往南婆 娑洲,流霞洲、金甲洲增援西南扶摇洲,北俱芦洲、宝瓶洲渡船,只能去往东南桐 叶洲,构建打造、加固这三洲沿海防线,便是价格比剑气长城低一两成,甚至是三 成,我相信八洲渡船,还是会不得已为之,乖乖照做。至于婆娑洲在内三洲原有渡 船,就更不会赶来倒悬山。” 陈平安带着林君璧一起散步,“关于八洲渡船一事,你所说的这个最坏结果,其实 愁苗剑仙,一早就提醒过我,但是没办法,总不能怕这结果临头,就什么都不去 做。走一步看一步,每有一艘渡船靠岸倒悬山,我们就当是多挣的一笔物资。只希 望文庙那边,慢点出结果。” 林君璧问道:“文圣先生,能在这么大的事情上,去文庙那边说上话吗?” 陈平安摇头道:“比较难。儒家重名分,讲究师出有名。” 林君璧又问道:“加上醇儒陈氏,还是不够?” 陈平安还是摇头,“各有各的难处。” 林君璧一咬牙,“我写一封密信寄给自己先生,帮忙说一两句话?” 陈平安停下脚步,道:“要记住,你在剑气长城,就只是剑修林君璧,别扯上自家 文脉,更别拖邵元王朝下水,因为不但没有任何用处,还会让你白忙活一场,甚至 坏事。” 陈平安笑道:“这份好意,我心领了。” 其实陈平安大可以点头答应下来,不管林君璧是意气用事,还是人心算计,都让林 君璧写过了信,以飞剑寄信邵元王朝,再让剑仙半路截取,陈平安先看过内容再决 定,那封密信,到底是留,归档避暑行宫,放入只能隐官一人可见的秘录,还是继 续送往中土神洲。 只是相处久了,对于林君璧的性情,陈平安大致还是清楚的,事功,为达目的,可 以不择手段,只是林君璧的追求,并非只是个人利益,野心勃勃,却也在那家国天 下的修齐治平。 想到这里,陈平安便将这份心思与林君璧坦白说了,让他去写这封信,然后走个形 式,最终归档隐官一脉,争取找个机会,以不露痕迹的方式,让浩然天下知晓这桩 小小密事。 说不定将来某天,可以为重返浩然天下的林君璧锦上添花。 林君璧愣了半天,感叹道:“真要如此吗?” 陈平安笑道:“好心好报,奇怪什么。善行无辙迹,当然是最好的,但是既然世道 暂时无法那么事事纯粹,人心澄澈,那就稍次一等,不是听说书画,有那‘真迹下 一等’的美誉吗?我看能够这样,就挺好。君璧,关于此事,你无需难以释怀,不 是处处以赤子之心行善,事情才算唯一的善事。” 林君璧稍作思量,便也没有别扭什么,很爽快就点头答应下来。 陈平安说道:“文庙真要如此行事,也非个人私心,或是对剑气长城有成见。” 陈平安无奈道:“开门揖盗,只是为了关门打狗,能够一劳永逸,解决掉蛮荒天下 这个大隐患,自古以来,文庙那边就有这样的想法。只是这种想法,关起门来争论 没问题,对外说不得,一个字都不能外传。身上的仁义包袱,太重。只说这开门揖 盗一事,由哪一支文脉来担负骂名?总得有人开个头,首倡此事吧?文庙那边的记 录,定然记录得一清二楚。大门一开,数洲百姓生灵涂炭,就算最终结果是好的, 又能如何?那一脉的所有儒家弟子,良心关怎么过?会不会痛心疾首,对自家文脉 圣贤大为失望?身为一位陪祀文庙的道德圣人,竟会如此草芥人命,与那事功小人 何异?一脉文运、道统传承,当真不会就此崩坏?只要涉及到文脉之争,圣贤们可 以秉持君子之争的底线,只是不计其数的儒家门生,那么多半吊子的读书人,岂会 个个如此高风亮节?” “更大的麻烦,在于一脉之内,更有那些只顾自家文脉荣辱、不顾是非对错的,到 时候这拨人,肯定便是与外人争论最为惨烈的,坏事更坏,错事更错,圣贤们如何 收场?是先对付外人非议,还是压制自家文脉弟子的群情汹汹?难道先说一句我们 有错在先,你们闭嘴别骂人?” “读书人,修行人,归根结底,还不是个人?” 说到这里,陈平安拍了拍林君璧的肩膀,“只说你身边的人,与你忘年交的那位溪 庐先生,不就因为跑去打砸神像,投机取巧,事后暴得大名?要说没有点学问本 事,能写出《快哉亭棋谱》?要说他不曾有功于邵元王朝的文运,我看未必吧?” 某些读书人的谄媚,那真是好看得如同花团锦簇,其实早已烂了根本。这些人,一 旦用心钻营起来,很容易走到高位上去。也不能说这些人什么事情都没做,只是尸 位素餐。世道之所以复杂,无外乎坏人做好事,好人会犯错,一些事情的好坏本 身,也会因地而异,因人而异。 当世人获知消息越来越容易,能够将一个个事实串联成真相,并且习惯了如此,世 道应该就会越来越好。 大概那就是仓廪足而知礼节。 什么都不知道,很难不失望。知道得多了,哪怕还是失望,终究可以看到一点希望。 怕就怕一个人以自己的绝望,随意打杀他人的希望。 陈平安笑问道:“林君璧,你会真心认可此人?” 林君璧悻悻然不言语。 关于打砸神像一事,林君璧不认可是真不认可,倒也不至于在这里附和年轻隐官骂 人。那他林君璧也太小人了。 何况林君璧对那位溪庐先生,也有不少的认可之处。 秋高气爽,斫贼无数。 郭竹酒今天翻看了那部庚本,然后翻看着页数,小姑娘额头上渗出汗水。 师父说过,什么时候人数上战损过半,所有隐官一脉剑修,就要议事一次。 这天有人拜访避暑行宫,恪守规矩,只在门外。 剑仙苦夏会暂时离开剑气长城一段时间,需要护送金真梦、郁狷夫、朱枚三人,去 往倒悬山,再送到南婆娑洲地界,然后返回。 临行之前,剑仙苦夏便带着三人拜访了避暑行宫,他们身边还有三个年纪不大的孩 子,两位剑修胚子,一个比较稀罕的纯粹武夫人选。 林君璧得了隐官大人的破例许可,得以出门为他们送别。 由此可见,林君璧在隐官大人心目中,确实比较特殊。 林君璧去往行宫大门那边的时候,有些感慨,那位崔先生,也不曾算到今天这些事 情吧。 算不算自己拼了命,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了,好不容易在崔先生遗留的那副棋盘 上,靠着崔先生不下再落子,自己才勉强扳回一局? 到了门外,林君璧作揖,并未主动言语,算是与他们默然告别。 郁狷夫破天荒主动与林君璧说了一句话,是第一次。 郁狷夫笑道:“林君璧,能不死就别死,回了中土神洲,欢迎你绕路,先去郁家做 客,家族有我同辈人,自幼善弈棋。” 林君璧苦笑道:“恳请郁小姐,莫做那蹩脚月老!” 郁狷夫展颜一笑,“见了再说。” 林君璧犹豫了一下,后退一步,作揖,歉意道:“曾经有些见不得光的算计,君璧 在此向郁小姐赔礼。” 郁狷夫笑道:“你家先生眼光不错,可惜学生本事不行。林君璧,你能如此直爽, 那我这月老便当定了。” 果然。果然! 又被崔先生说中了。 好险。 别看郁狷夫是个被隐官大人按住脑袋撞墙的女子武夫,事实上,郁家嫡女,岂会简单。 郁狷夫不再言语,揉了揉身边一个小女孩的脑袋,以后小丫头就是她的记名弟子 了,会跟随她一起学拳,师徒一起游历浩然天下! 至于其余两个差不多岁数的剑修胚子,资质在剑气长城不算拔尖,但是在浩然天下 也很不俗气了,只要是剑修,哪个宗门会嫌多?更何况所谓的不算拔尖,是相较于 齐狩、庞元济、司徒蔚然、郭竹酒这拨天才而言。浩然天下的地仙剑修,还是很稀 罕的。 金真梦说道:“君璧,到了家乡,若不嫌弃我临阵脱逃,还当我是朋友,我就找你 喝酒去!” 林君璧点头道:“嫌弃还是有些嫌弃的,但是如果酒真的好,我便捏着鼻子喝了再 骂人。” 性情内敛少言语的金真梦也难得大笑,向前一步,拍了拍林君璧的肩膀,“眼前少 年,才是我心中的那个林君璧!是我们邵元王朝俊彦第一人。” 剑仙苦夏十分欣慰。 朱枚也有些开心,其乐融融,早该如此了。 朱枚的言语,十分简明扼要,“林君璧,家乡见啊。” 林君璧笑着点头。 进了门,陈平安斜靠影壁,拿着养剑葫正在喝酒,别在腰间后,轻声道:“君璧, 你如果这会儿离开剑气长城,已经很赚了。一直没亏什么,接下来,可以赚得更 多,但也可能赔上许多。一般来说,可以离开赌桌了。” 这位中土神洲的白衣少年,天才剑修,有些眉眼飞扬,“押大赚大!” 林君璧又笑道:“何况算准了隐官大人,不会让我死在剑气长城。” 陈平安问道:“门外边,算计人心,自然还是,但是你是不是会比以往与人下棋, 更开心些?” 林君璧嗯了一声。 陈平安轻声道:“以前的本事,别丢,门外这类事,也习惯几分。那就很好了。” 林君璧点点头。 陈平安说道:“见人心更深者,本心已是渊中鱼,井底蛟。不用怕这个。” 林君璧问道:“何解?” 陈平安笑道:“明月在水。只要自己愿意睁开眼去看,便能瞧得见,触手可及。” 林君璧犹豫了一下,还是坦诚相见,“隐官大人,你见到了严律、蒋观澄这些人? 不会觉得膈应?” 陈平安说道:“他们身边,不也还有郁狷夫,朱枚?更何况真正的大多数,其实是 那些不愿说话、或是不得言语之人。” 林君璧问道:“隐官大人,何时赶赴战场?” 陈平安笑道:“就算要去,也只能是偷摸过去。” 然后林君璧看到年轻隐官做了个奇怪的动作,抬起双手,捋了捋头发。 林君璧没敢多问,环顾四周,也无那女子,米裕、顾见龙如此,很正常,只是年轻 隐官如此,就有些别扭了。 陈平安看了眼天幕,说道:“我在等一个人,他是一名剑客。”    还在找"剑来"免费小说?    百度直接搜索: "易看小说" 看小说很简单!    (www.yikanxiaoshuo.com = )
推荐阅读: 《莫小米的终极爱情》 《错爱专情总裁》 《官路多娇》 《首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