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 第六百二十三章 炼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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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三章 炼剑

战场上响起嘹亮的号角声,妖族开始收兵撤军。 这一场延续了两旬光阴的序幕战,妖族大军依旧未能攻到城墙。 城头剑仙依旧风采绝伦,蛮荒天下这边大妖出手次数较少,施展神通的飞升境和仙 人境大妖,不过双手之数,并且都没有真正陷阵,所以显得被剑气长城稳稳压过了 一头。 在这期间,公认最出彩的两场大战,一场是左右再次一人仗剑,孤军深入,差点捣 烂了一座位置相对靠前的庚午军帐,惹来两头飞升境大妖的出手,左右依旧不退, 剑气浩浩荡荡,从城头那边俯瞰大地远处,就像凭空出现了一座凝聚为实质的小天 地,无穷尽的雪白剑气,以左右为圆心,形成一个遮天蔽日的巨大半圆,所过之 境,妖族肉身与魂魄皆碎,俱是化作齑粉的下场。 剑气长城这边,根本见不着左右的人。 只见剑气与剑光。 前不久悄然破开瓶颈的仙人境剑仙米祜,站在依旧是玉璞境的弟弟米裕身边,兄弟 二人,心情各异。 米祜觉得左右的剑气若是能够再多一些,才叫痛快,天下剑仙当如此。 米裕面有苦色,觉得左右这厮的剑气,是不是太多了些? 如果说依旧喜欢独来独往的左右,与那两头飞升境大妖的悍然出手,这一场壮阔至 极的厮杀,战场是在人间大地。 那么另外一场,就真正发生了天上,陈淳安出手,竟是将蛮荒天下的一轮明月,从 天幕极高处,拽下人间。 几乎整座蛮荒天下都陷入了巨大的恐慌,都担心那一轮越来越庞大的圆月,当真会 就那么缓缓坠入人间。 托月山灰衣老者依旧没有拦阻,反而举头望去,笑言了一句书生好手段。 不愧是被誉为在亚圣一脉另起高峰的陈淳安。 中土神洲之外的八大洲,婆娑洲的陈淳安,北俱芦洲的火龙真人,皑皑洲的刘大财 神,各有所长,哪怕是眼高于顶的中土神洲练气士,也不敢轻言这三洲砥柱之人, 不够分量。 灰衣老人任由那位自号荷花庵主的飞升境巅峰大妖,倾力出手与陈淳安掰手腕。 炼化了半数月魄的飞升境道人大妖,占尽了天时地利。 但依旧未能阻挡陈淳安的那份通天手段,使得一轮大月缓缓落向地面。 所谓的缓慢,其实是一种错觉,若是真有那上古神灵、得道之人长居明月中,估计 才能体会到那种风驰电掣的急坠大地。 战场之外,蛮荒天下修了道、境界不低的修士,越是接近上五境,越能够感受到那 股铺天盖地的窒息感,也越能够清晰看到那轮明月的“月宫”光景,亦有一条条了无 生气的连绵山脉,眼力更好的上五境修士,还能够看到一座座死气沉沉的宫殿废 墟,巨大的枯木,能够将那山脉压出豁口的一具具古老尸骨,有那一件件大如湖泽 的悬浮衣裳。 浩然天下曾有兵家圣人,说了一句褒大于贬的言语。 “可惜醇儒不跋扈,文章未能通天路。” 如果说这句话的人,在剑气长城目睹过陈淳安的此次出手,应该不会有此谬论。 而剑气长城对于浩然天下九大洲,最熟悉的,其实不是中土神洲,而是距离倒悬山 最近的南婆娑洲,对醇儒陈淳安更是半点不陌生。 这也要归功于阿良的大肆宣扬,说读书人里边,陈淳安算是一个相当另类的高人, 简直就是老夫子抡锤子,文武双全,能写文章,也能打架,厉害的厉害的。 不过那轮明月终究是没有被彻底拽落人间,那荷花庵主倾尽全力,与陈淳安僵持了 足足半个时辰。 故而那一夜,这一轮圆月离地最近,极为硕大明亮。 这两场战事,应该就是最名副其实的神仙打架了。 为剑气长城增加了不少士气,剑修出剑更快,那条汇聚了数万把本命飞剑的剑气瀑 布,愈发汹涌。 只不过这一拨攻势,相较于蜂拥而上、而死的妖族大军,真正陷阵的妖族修士,还 是少。 所以剑气长城剑修积攒下来的战功,大多寥寥。 所以皑皑洲那位名叫谢松花的女子剑仙,可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狠狠捞了一笔战功。 妖族大军停下攻势后,不再像以往那般任由尸体晾在战场上,随意曝晒,任由剑气 长城的某些剑修去战场“捡钱”。 开始尊重战死的妖族修士,尽量收拢尸体,骸骨连同所有遗物,悉数仔细清点、存 档,归还后人。 剑气长城这边,自然不会允许妖族大摇大摆收拾战场。 关键是妖族大军的暂时撤退,大有学问。 有那大妖手托一只雕刻有鼠来宝样式的金壶,祭出之后,所有灵气盎然的灵器法 宝,这些无主之物,自动离开战场,往那金壶急急掠去。 还有那大妖持有一只墨玉雕刻的赶珠云龙玉牌,蓦然攥紧之后,光彩夺目,一条条 不过手指长度的黑色蛟龙,从玉牌当中游曳而出,远离玉牌之后,仿佛恶蛟失去了 压胜,蓦然变作一条条庞然大物,四爪重重砸地,轻易激起数十丈高的尘土,试图 绞杀那拨离开城头的剑修。 曾经负责过一次攻城战的大妖重光,祭出其中一件本命物,是一碗水,轻轻呵出一 口气,吹皱水面,骤然生出一个无比深邃的小漩涡,宛如星河璀璨。 战场上的妖族魂魄,形成一道道陆地龙卷,往南边席卷而去,试图融入那只水碗。 收拢魂魄,既可以放归战场之外的蛮荒天下,也可以在至宝当中积蓄起来,免得被 此地剑气、剑意无形炼化, 至精至纯的天地灵气,看似大道从来不亲人,事实上对于天时地利齐全的修道之 士,会出现一种玄之又玄的亲近、 剑气长城的那么多远古剑意,便是最好的例子。 但是那些残肢断骸、尸骨鲜血,渗透大地,会极大改变战场的气数。 剑仙必须要处理,肯定无法全部消弭,但是能够清除多少就是多少。 不然原本属于剑气长城的“天时”,就会倾斜向蛮荒天下。 这是剑修除去老大剑仙和脚下那堵城墙之外,最大的依仗。 所以战场上就出现了最奇怪的一幕,明明双方大军都已停战。 但是大妖和剑仙的出手,却越来越频繁。 不断有遗留在战场上的修行宝物,破损的灵器,被双方各自施展手段,驾驭,收入 囊中。 更多是在双方争执中,当场破碎四溅。 只是相较于先前的两军对垒,如今广袤战场上,剑仙与大妖的出手动静再大,气象 也还是有限。 双方停战之后,迎来一个短暂的休歇期,按照以往规矩,剑修能有个长则半旬、短 则三两天的喘息机会。 陈平安没有立即离开墙头,依旧盘腿坐在那边,关注着敌我双方的遥遥出手。 刘羡阳走到陈平安身边坐下,他要马上去与同窗好友们汇合,此次负笈游学剑气长 城,重点还是那个“学”字,对于杀妖一事,不管其余亚圣一脉的儒家弟子是如何看 待,反正刘羡阳没那么上心,如果不是陈平安坐这儿,刘羡阳都未必愿意出手,刘 羡阳从来就要比陈平安活得更轻松,更自在。 至于何时离开剑气长城,谁都不清楚,得看那位陈氏圣人的意思,刘羡阳挠着头, 眺望远方战场上骤起骤无的凌厉剑光,说道:“我那些战功,都算在你头上。” 陈平安嗯了一声,笑着递过去养剑葫。 刘羡阳摇头道:“不喝,哪怕是想着酒后乱性,那我身边也得有个好看姑娘不是?” 听说这家伙在剑气长城撰写了皕剑仙印谱,刘羡阳打算让陈平安帮自己也刻一对印 章,一个直白些,就刻“刘大剑仙”,另外一个,实诚些,刻那“守身如玉刘羡阳”。 陈平安低声问道:“那个妖族修士,竟然在你出剑后安然无恙?” 刘羡阳笑道:“也是位剑修,还有那护身宝物,没那么容易死。” 一旁齐狩那边很热闹。 来了不少人,毕竟齐狩赶在大战之时,刚好破关而出,成功跻身元婴境,此次又独 自镇守一地,确实应该庆贺。 齐狩不愧是他那座小山头的领头人物,本身又是齐家子弟,身边很快就聚拢了十数 个好友,男女皆有。 有些是陈平安的熟人,例如龙门境剑修,当时在大街上第一个守关的任毅。 还有负责守第二关的金丹境剑修,溥瑜。是一位颇为玉树临风的白衣公子哥。 还有几位与他们差不多岁数的女子剑修,与那齐狩道贺是一半,还有一半的原因, 是奔着齐狩的两位邻居来的,她们与那浩然天下的大家闺秀是截然不同的性情,这 会儿就大大方方,望向陈平安和刘羡阳,毫不掩饰她们的打量眼神,所谓的窃窃私 语,也半点不窃窃。 剑气长城之上,先前轮换上阵的大战间隙,得闲时,相熟的剑修们,相互间偶尔会 聊一些别处战场的事情,其中就有二掌柜与那婆娑洲的读书人,可以聊的话题,还 不少。 至于死了哪位剑修,谁的本命飞剑在战场上毁弃了。 反而至多就是哦一声,点个头,表示知道了,就没有什么然后。 陈平安晃了晃养剑葫,打趣道:“这不是有了,还喝不喝?” 刘羡阳跳下墙头,念叨着“走了走了”。 等到刘羡阳远去,其中一位女子剑修笑问道:“二掌柜,你这朋友姓甚名甚?当下 有无眷侣小媳妇?” 陈平安笑道:“方才他在,自己不问?” 那女子笑呵呵道:“我这不是害羞嘛。” 陈平安有些无奈,方才她看那刘羡阳,就像刘羡阳没穿衣服似的,没有半点的羞涩。 她叫司徒龙湫,是太象街司徒家族的庶女,观海境瓶颈剑修,与董不得是闺中好 友,在剑气长城的同龄人剑修当中,境界不高不低,但是性情开朗,极有江湖气, 剑气长城的有趣事情,经过她一润色,往往就会变得更有趣,许多小道消息的源 头,都来自她和董不得的捕风捉影,大多真事会让人觉得假得不行,假事却比真事 更真。 当时董不得找上宁府,让陈平安帮忙篆刻三方藏书印,其中一方,就是司徒龙湫的。 二掌柜的为人正派、童叟无欺,司徒龙湫的我发誓绝对是真事,顾见龙的容老子说 句公道话,董画符的花钱如流水,王忻水的打架之前我可以、打架之后算我的。 是如今剑气长城的最新五绝。 剑气长城老的五绝,是那阿良的赌品过硬、唾沫洗头,隐官大人的脾气最好、从不 打人,老聋儿的是人就说人话,陆芝的国色天香,米裕的自古深情留不住, 其实都与剑术、境界没什么关系。 当下陈平安和司徒龙湫,大概也算是一种高手相逢了。 司徒龙湫突然笑问道:“雁荡山在浩然天下很有名气?” 陈平安摇头道:“只是宝瓶洲的一座名气不大的山,风水很好,只是暂时未能扬 名,不过我有个好朋友,行走江湖山野,喜欢写山水游记,与我说到过这么个地 方,风景奇绝,其中就有大龙湫,所以我的印象比较深刻。” 司徒龙湫惋惜道:“我还以为是个闻名天下的五岳山头。” 她随即展颜一笑,“无所谓,也很好了。” 因为董不得交给她的那方印章上边,有那边款,内容颇为稀罕古怪,“歇于雁荡山 大龙湫,及三更梦中,星火满天,喜不成寐,赤足跳入草莽中”。 她得了印章后,问了许多家中藏书颇丰的好朋友,关于雁荡山大龙湫,都说不出个 所以然来。 陈平安想起一事,笑道:“不过有个好消息,雁荡山极有可能会成为宝瓶洲新东岳 的储副佐名,提拔为储君山之一,以后的名气,应该会大很多。” 司徒龙湫愣了一下,“储君之山?什么乱七八糟的。” 然后她大笑起来,“反正还是好事。” 司徒龙湫转身走回齐狩那边,一起御剑返回北边城池。 郭竹酒飞奔而来,已经蹲在了师父身边好一会儿,小声说道:“师父,放心,我不 会与师娘告密的,师娘是大,可我还是更向着师父些。” 陈平安轻声笑道:“你也好,司徒姐姐也好,在师父的家乡那边,都是仙子。” 郭竹酒好奇问道:“仙子?会不会放屁?放了屁臭不臭,会不会故意闷在裙子里 边?不然就不是仙子了吧?换成我是仰慕仙子的男人,可受不了这个。所以换成我 是仙子的话,只会躲在被子里偷偷放屁,掀开被角儿,扇扇风,应该也臭不到自己。” 陈平安早已习惯了郭竹酒那种天马行空的想法念头,又喝了一口养剑葫里边的水丹 药酒,灵气近乎枯竭的可怜水府,愈发缓解几分,拍了一下小姑娘的脑袋,起身 道:“走,找你师娘去。” 师徒二人,一起去往宁姚那边。 郭竹酒蹦蹦跳跳,可惜没有背上小竹箱,随口问道:“师父这次打杀了几头大妖?” 陈平安笑道:“师父能够保命就很不错了。” 郭竹酒转折如意,毫无凝滞,点头道:“师父开恩,暂且留下它们狗头一时半刻。” 陈平安问道:“你爹那边怎么样?” 郭竹酒咧嘴一笑:“半路上遇见了,准许我先找师父,晚点回家。” 这句简简单单的言语,一个可以多推敲几分的“半路遇见”,就让第一次经历这种大 规模战争的陈平安,心中的郁郁心情,生出几分暖意,如云开月明。 陈平安负责的战场位置比较居中,离着宁姚他们不算近。 郭竹酒是不怕路远的,陪在师父身边走南闯北,多走一步都是好的,说不定走着走 着,小师妹就超过那个儿不高的大师姐了。 一路往左手边而去,期间路过了那位玉璞境瓶颈剑仙吴承霈,依旧不曾出剑一次, 始终在以整座战场作为磨剑石,以此炼剑。 剑气长城,有那千奇百怪的本命飞剑,有的可以化作一尊远古神祇金身,有的可以 打造出符阵,有的可以有那五雷缠绕飞剑,出剑即是施展五雷正法,还有神仙眷侣 的两位地仙剑修,一把飞剑可以化作蛟龙,另外一把名为“点睛”,两剑配合,威力 骤增,完全不亚于剑仙出剑。不一而足,无奇不有。 难怪剑气长城根本就不需要其余的练气士。 庞元济也没有离开墙头,身边跟着一个仰慕他的少女,高野侯的亲妹妹,高幼清。 见着了陈平安和郭竹酒,庞元济笑着点了点头。 陈平安现学现用,笑眯眯问道:“庞兄,斩杀了几头大妖啊?” 庞元济笑道:“与你一般。” 陈平安说道:“你一个地仙大修士,与二境修士较劲什么,跌份儿。” 郭竹酒跑到高幼清身边,踮起脚,摸了摸高幼清的脑袋,神色和蔼慈祥,点头教训 道:“幼清啊,嫁出去的姑娘才是泼出去的水,你这会儿还没嫁人呢,克制,要克 制啊。” 高幼清伸手拍掉郭竹酒的手,瞪眼道:“绿端,别瞎说。” 少女眼角余光却望向白衣翩翩的庞元济。 陈平安和郭竹酒继续前行,陈平安瞧见了墙头某个唾沫四溅的年轻人,示意郭竹酒 不要出声。 只是陈平安走出没几步,那顾见龙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很快发现了那个笑容和善的 二掌柜,顾见龙二话不说,呼朋唤友,匆忙御剑返回城池。 宁姚那边,多出了两张陌生面孔。 醇儒陈氏子弟,贤人陈是。与婆娑洲山麓书院,君子秦正修。 两人都没有像刘羡阳那样杀妖,道理很简单,不是剑修,妖族大军无法靠近城池, 帮不上什么,加上剑修出剑讲究衔接紧密、滴水不漏的配合,陈是与秦正修的一些 个术法神通,哪怕威力巨大,但是很容易帮倒忙。 所以两位至交好友,更多是名副其实的游历,走遍了城头走马道,原路返回后,才 趁着大战间隙,与陈三秋他们打声招呼。 因为早年从剑气长城带走那把“浩然气”的儒家君子,与秦正修是一见如故的挚友, 两人也是同时跻身的君子。 那位君子希望秦正修帮着自己捎话问候。 秦正修在与叠嶂闲聊。 叠嶂在说些大战内幕,说先前这一场战事,我们剑气长城这边,不用刻意早早追求 最大程度的杀伤,甚至接下来还会适当收拢战线,将那妖族大军慢慢绞杀,可是真 到了紧急时刻,妖族大军兵临城下,极有可能蚁附攻城成功,就会有大量剑仙离开 城头,稳稳守住前线,将战场切割出来,然后再由地仙剑修带队,下城厮杀,战力 不高的中五境剑修,只需要负责守住城头。 陈三秋和晏啄蹲在一旁,在看热闹,偷着笑。学那二掌柜双手笼袖,如同蹲在田垄 上盯着庄稼地收成的村夫。 如此这般细声细气与人言语的叠嶂,很少见的。 宁姚在闭目养神。 先前秦正修自报名号后,还说了自己与那位儒家君子的关系,宁姚难得开口多说几 句,这才离开人群,独自一人温养剑意。 董画符在与范大澈聊着回了城池,该吃什么,该喝什么。董画符说范大澈你这次表 现不错,应该买一壶青神山酒水庆祝庆祝。 陈是突然说道:“先前应该有叛变的剑修,以损失一把本命飞剑的代价,暗中传讯 妖族。” 这是一个极其不讨喜的说法。 这大概也是陈是只要一离开家族,就会莫名其妙处处树敌的原因之一。 只不过宁姚这些人都没什么异样神色。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铺子得挣钱。谁拦得住。” 董画符转头说道:“为了活下去,好歹付出了一把本命飞剑的代价,不知道以后你 们南婆娑洲的读书人,敢不敢拿出实打实的半条命去活命,我听说不修行的寻常读 书人,学问不小,就是都不太吃得住痛,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家里没刀后院没水 井,上吊死相太难看,廊柱太硬水太凉?” 秦正修皱了皱眉头。 陈是反而笑了起来,“是有这么些个说法,没法子,浩然天下读书人实在太多,好 的坏的,什么样的人都会有的。” 董画符瞥了几眼年轻书生,点了点头,“你倒是个好说话的,回头请我喝酒。” 陈是觉得有趣,笑问道:“不是你请我喝酒吗?” 董画符笑了笑,“大澈啊。” 范大澈立即无奈说道:“连二掌柜都没办法让董黑炭掏钱。” 秦正修转头望去,来了两个人,一位身穿衣坊法袍、悬佩剑坊长剑的年轻人,脸色 惨白,瞧着很像个战力不济事的病秧杆子,但是因为刘羡阳的缘故,秦正修知道此 人便是宝瓶洲大骊龙泉的陈平安,如今还是文圣一脉的嫡传弟子,是左右大剑仙的 小师弟,先前刘羡阳与陈平安毗邻出剑,秦正修大开眼界,刘羡阳深藏不露,哪怕 是与刘羡阳关系极好的陈是,也是第一次知道刘羡阳是剑修。 陈平安笑着作揖道:“见过君子贤人。” 秦正修与陈是也作揖还礼。 董画符嘀咕道:“亚圣一脉门生,遇见了文圣一脉弟子,就算不打架,也该吵一架。” 宁姚站起身,说道:“回了。” 陈平安祭出符舟,登上渡船。 秦正修和陈是婉拒了陈平安的邀请,说要再逛一逛剑气长城。 符舟往北而去。 渡船之上,除了陈平安,其实全部都是剑修。 陈平安与郭竹酒坐在一侧,使劲划船。 陈三秋和晏啄在另外一侧发力。 董画符摇头道:“太丢人了。” 范大澈深以为然。 城头那边,秦正修望向那一幕。 渡船之上,除了那个陈平安,其实全部都是剑修,却都没有御剑。 陈是笑道:“刘羡阳经常跟我吹嘘,家乡那陈平安,此人有多聪明,学东西有多 快,除了闷葫芦了些,不爱说话,好像就没有半点毛病了。最早的时候,言之凿 凿,拍胸脯与我保证,说陈平安一定会是天底下最会烧瓷的窑工。后来刘羡阳就不 提龙窑烧瓷这一茬了。” 秦正修说道:“大概刘羡阳自己都想不到,陈平安会成为文圣先生的闭门弟子。” 陈是看了一眼远去的符舟,“估计陈平安也一样没有想到,刘羡阳会成为剑修。” 陈是感慨道:“我姐曾经说过,宝瓶洲的骊珠洞天,人杰地灵,是一块风水宝地。” ———— 甲申帐内。 剑修雨四步入其中,除了离真,所有人的视线都聚拢过来。 少年木屐问道:“如何?” 雨四笑道:“好家伙,我敢确定是个剑修,不是什么修行浩然正气的儒家门生,只 不过剑术玄乎得很。” 说到这里,雨四抬起手臂,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血腥气,“瞧见没,法袍丝毫无损。” 雨四卷起袖管,原本裹了数张金色书页的手臂,已经血肉模糊,气笑道:“亏得有 点傍身物件,不然就算不死,也要被此人神不知鬼不觉的剑意,剐掉一层皮。” 木屐问道:“刘羡阳是如何出的剑?” 雨四摇头道:“对不住,我真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出的剑,无声无息,就来了……就像 被前辈们瞥了一眼,就会起一身鸡皮疙瘩。” 木屐皱眉,“是那刘羡阳的剑气太快,快到了能够穿过光阴流水,都不激起细微涟 漪。比如刚刚破境的齐狩,他那把名为心弦的飞剑,本命神通就是可以将光阴长河 对于飞剑的天然阻滞,降低到最少,故而极快。还是说刘羡阳的本命飞剑,比这更 加古怪?” 那个年轻女子说道:“北俱芦洲大剑仙韩槐子,太徽剑宗有一位新剑仙,刘景龙, 本命飞剑就极其玄妙诡谲,虽然不知名字,但是被誉为‘近道’。” 雨四笑着使劲摇头,晃了晃手臂,有些心疼那几张金色符页的销毁,“境界应该没 那么高,肯定不是上五境剑仙。就是剑术太古怪。” 一把传讯飞剑来到甲申帐。 看完密信后,木屐露出笑容。 甲申帐内,所有人都有些笑意。 木屐站起身,绕过书案,双指并拢,画了一个圆圈。 大帐之内,出现了一幅约莫丈余高的悬空长卷。 木屐沉声道:“癸未帐那边,已经为所有军帐送来了情报,这是剑气长城的驻守分 布图,每一位上五境剑仙的大致分工,一些个相对固定的所站位置,信上都有记 录、标注出来。此外,杀力不容小觑、可以单独镇守一方的元婴剑修,再加上所有 杀力较大的金丹剑修,都有专门的详细记载,尤其是宁姚这拨最年轻的天才,一些 龙门境、观海境都有单独的标注。” 木屐开始报出一位位重要剑仙、剑修的名字,以及他们的出剑方位、具体的守城职 责,少年每说一个名字,那个年轻女子就在画卷上写下一个极其细微的名字,好在 甲申帐内都是眼力极好的修士,哪怕境界不高,稍稍凝神注视,近在咫尺的画卷, 字再小,也看得真切。 画卷上的名字,分三种颜色,金色,朱红,墨黑,分别对应上五境剑仙、元婴剑 修,以及金丹在内的所有中五境剑修。 木屐着重说道:“能够在这上边有名字的,哪怕是看似不起眼的墨黑颜色,但境界 越低的,越需要我们找机会斩杀。” 那年轻女子说道:“那我就以金色笔墨,圈画出这些特殊名字?” 木屐点头道:“可以。比如剑仙郭稼之女郭竹酒,高野侯的妹妹,高幼清。” 画卷上。 有那剑气长城的巅峰十人。 再有连同大剑仙岳青、姚氏家主姚连云、北俱芦洲韩槐子,晏家供奉李退密在内的 一位位大剑仙。 以往一次次攻城,蛮荒天下的大妖,不是没有如此计较过这类细枝末节,只是计较 了,永远赶不上变化。 这一次,蛮荒天下有甲申帐在内六十军帐,将近五千修士,既有甲申帐这般只负责 自家地盘的战况,更多的军帐,都需要兼顾某一件大事。 这是因为甲申帐相对比较特殊,因为拥有太多的剑仙胚子,所以无需分心,托月山 离真,背箧,涒滩,雨四,年轻女子剑修流白,整个蛮荒天下搜罗出来的百剑仙种 子,这一座甲申帐就多达五位,已经不能更多了。 其它的军帐,会兼顾其它,例如癸未帐这种,需要额外关注剑气长城主力剑修的动 静,以及记录每一位城头剑仙的出剑,为何出剑,对谁出剑,出剑力度、杀力如 何,是否破境,以及极为关键且隐蔽的一点,就是辨认对方是否刻意留力,若是 有,就圈画起来,看一看以后战场表现是否依旧如此“客气”,如果答案是肯定的, 除了确定对方的诚意之外,就可以适当减少相对应军帐战场的兵马,攻势不用太过 激烈,但是也绝对不可以太过痕迹明显,不然一旦对峙双方达成默契,却被剑气长 城看破,以陈清都的脾气,那位剑仙的下场,肯定不会好。如此一来,杀鸡儆猴, 那边的剑仙,还怎么敢暗中示好。 会有辛卯帐,额外负责己方大军所有上五境修士的具体调配,划拨给其余军帐战场。 庚寅帐管着军需补给。乙未帐,掌管着后续兵马的,需要引领他们去往战场后方的 既定位置,安营扎寨,随时赶赴战场,以及安排出一条合适的推进路线。 至于为何蛮荒天下的巅峰大妖,除了屈指可数的几位,好像一个个都缺席,除了战 场暂时无需这些大佬出手,其实他们也都很忙,倾尽半座天下的势力来攻打剑气长 城,是蛮荒天下历史上从未有过的壮举。战场后方,众多桀骜不驯的割据势力,不 是谁都愿意乖乖听话的。有些个体极其强横的大妖,的的确确,连那审时度势都不 懂,这就需要镇压。还有许多想要明面上听从调令、却私底下隐藏家底的,还有最 为麻烦的,后院起火,内讧不已,更有一拨剑仙,不当那堂堂正正的剑仙,根本不 愿意光明正大出剑,当起了阴险的刺客。专门刺杀那些带军北上的领袖,以此阻滞 一支支往北的妖族大军。 当一位剑仙执意要杀人就走,会是天大的麻烦。 打败一位修士,与斩杀一位修士,是天地之别。 为何明知陈平安是在钓鱼,甲申帐依旧要杀此人?就在于陈平安是打死了离真,而 不是打赢那么简单,这样一个一旦真正成长起来会变成巨大麻烦的存在,值得甲申 帐拿出一位上五境剑修去押注,只是当时情报缺失,对于那位皑皑洲女子剑仙谢松 花,无法准确评估她的出剑方式和杀力大小,所以甲申帐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木屐 毫不犹豫将这份过失,揽在了自己身上,哪怕极有可能为此会失去一个托月山赐 姓、谱牒记名的机会,木屐还是没有任何后悔。 打仗,要死人,死很多人,又不是过家家,只要打赢了,一切好说,随随便便都可 以找补回来,可要是大战输了,蛮荒天下以后谁是主人,都难说了。 蛮荒天下的版图,大概要比浩然天下大出两个北俱芦洲。 相对富饶的浩然天下来说,蛮荒天下在某种程度上,确实就像个空架子,大地贫 瘠,物产稀缺。 虽说也不乏独有优势,只是相比那个邻居,还是差了太多。 但是这种巨大的悬殊,是拿一整座天下在与另外一座天下作对比。 何况妖族的繁衍生息,开枝散叶,极快。 加上妖族修士几乎没有道德约束。 也有一些极大的王朝,占据着幅员辽阔的地盘,也有让其它势力垂涎三尺的肥沃土 地,以及不少灵气充沛的风水宝地,据说不输给浩然天下和青冥天下的洞天福地。 雨四灌了一口劣酒,抹了抹嘴,笑道:“那个陈平安,我去战场上,也瞥了几眼, 就像涒滩所说,很狡猾,与他捉对厮杀,是个极其难缠的主儿。” 离真说道:“对方跌了境,加上又不是先天剑修,这会儿出手,自然会很勉强。能 够守住他那块地盘,要归功于刘羡阳和齐狩的帮衬,但是即便如此,计算自己的飞 剑杀力、计算敌方的战力,注重细节,打消耗,是他最擅长的。” 那女子说道:“对付这个家伙,一定要形成碾压之局。” 木屐问道:“那就尝试一下围杀?离真你主攻,雨四帮忙压阵,涒滩负责捡漏,至 于行不行,试试看再说。” 背箧突然说道:“把离真换成我。” 离真脸色阴沉。 背箧说道:“是我师父的意思。” 离真这才脸色好转几分。 蛮荒天下的山巅大妖当中,哪怕是枯骨大妖白莹、曳落河主人那般出了名的霸主, 依旧会饱受诟病。 唯独背箧的那个师父,算是更容易见到的一位大人物,因为常年云游四方,并无宗 门、居所, 却几乎少有非议,撑死了就是说此人空有境界,偏偏不愿为蛮荒天下出力。 都说当年那场十三之争,他如果愿意出战,根本就没有后来两场攻城大战的麻烦了。 但是他直接拒绝了。 两头违背誓言而身死道消的大妖,两边有宗门子弟失心疯,竟然去与他寻仇。 结果他剑都没出,随随便便一拳锤杀了为首的玉璞境妖族,据说就只是一拳。 其余修士,都被那个当时还是少年的杂种剑修背箧,一一出剑斩杀,只剩下几只蝼 蚁得以侥幸苟活,逃回了各自宗门,帮忙捎话,然后赶去道歉,最后两头玉璞境妖 族,在师徒二人身边当个好几年的扈从,帮着背箧喂剑。 蛮荒天下的道理,历来简单,直来直往,拳头大者道理多。 蛮荒天下如果有自己的一部正统史书,那么每一页都注定渗透着浓重的血腥。 许许多多好不容易拥有了王朝雏形、大国迹象的地方势力,都是被性情乖张的巅峰 大妖,肆意践踏而破灭, 许多凭借数代君主殚精竭虑、辛苦营造出来的京城,一夜之间就会变作废墟,遍地 鲜血, 例如枯骨大妖白莹,麾下六位心腹大将,更是个个喜好将一国千里之地变作座座坟 冢,皆沦为枯骨傀儡,然后养蛊一般,最终剩下一些可用之材。 只有剑修,无论境界高低,能够在种种莫名其妙的灾殃当中,幸免于难。 因为这是托月山订立的规矩。 蛮荒天下的剑修胚子,就像浩然天下的读书种子,甚至可以说,被呵护得更好。 这其实是一件最奇怪的事情, 蛮荒天下的共同敌人,是那座剑气长城,是那些剑修。 但是蛮荒天下无论如何攻城,如何一次次惨淡收场, 对于剑气长城的剑仙剑修,都愿意抱以一种纯粹的敬意。 战场厮杀,毫不手软。 离开战场,提及剑气长城那边的剑仙,兴许亲身经历过战事的妖族修士,会有刻骨 恨意,却独独从无任何的诋毁谩骂。 ———— 宁姚独自回了宁府,说是闭关炼剑。 其余人等,在叠嶂酒铺那边喝了一顿酒,范大澈早已认命,借钱请客。 这顿酒喝得很快,陈三秋等人都已各自回家,郭竹酒一路飞檐走壁,去见那只小竹 箱,好久不见,十分想念。 最终只留下了酒铺的大掌柜和二掌柜,以及众多跑来解馋的酒鬼。叠嶂忙生意,陈 平安蹲在路边喝酒。 郁狷夫和那朱枚竟然也跑来这边喝酒了。 郁狷夫拎了酒壶,走向陈平安,在那二掌柜身边打屁的剑修立即笑嘻嘻让出位置, 一个比一个善解人意。 郁狷夫坐在一旁台阶上,朱枚就站在不远处,在溪姐姐这般江湖豪气做派,少女终 究是学不来。 郁狷夫问道:“陈平安,你那拳法,在宝瓶洲流传不广?” 陈平安摇头道:“学的人很少,屈指可数。以学拳人数来定,就是小拳种。从拳意 高低去看,就是大拳种。” 郁狷夫点了点头,“陈平安,争取早些跻身远游境,你与曹慈,不谈什么天才不天 才,武道路上,哪怕你们走在了前边,也不是坏事,最少对我来说是这样。别学那 些山上修道人,只走独木桥。” 陈平安举起酒碗,笑道:“共勉。” 郁狷夫喝过了酒,便带着朱枚离去。 陈平安与那孩子桃板招呼一声,就返回宁府,只是到了大门那边,突然与门口等候 的白嬷嬷说要回一趟城头。 驾驭符舟,离开城池,下边是一座座剑仙私宅。 到了城头,先去找了大师兄左右。 说了自己的想法后,左右笑道:“能这么想是最好,省去我一些麻烦,你目前这点 修为,能做多大的事情?最终大局走向,该怎么走就是怎么走,你那些缝缝补补, 用心好,不过仅限于此,没大用。不过在这之前,我倒是有个问题要问你,且不去 说境界、身份,只说一个可能,你要是死在这边,就能守住剑气长城,你死不死?” 陈平安默不作声。 左右说道:“反正只是个不可能的可能,所以心中答案是什么,你自己知道就行 了。不多与自己较劲,如何与天地较劲,别觉得自己思虑多多,是坏事,我们儒家 讲一个物有本末,事有始终,知所先后,则近道矣。佛家有那次第,渐悟,顿悟止 观。道家也有积攒黍米一说。慢慢来吧。” 陈平安俯瞰南方战场,轻声说道:“师兄教诲,铭记于心。” 左右想起一事,“治学一事,不可懈怠。我再给你两个小问题,想一想佛道两家为 何在对待塑造神像一事上,差异如此之大?再就是那佛家四大菩萨,智慧,慈悲, 践行,愿力。你觉得若是按照先生的顺序学说,怎么个先后,才是更好,最好的。 是智慧最先,心生慈悲,发大宏愿,再去践行?还是先有慈悲心,发宏愿,于践行 中生智慧?自己去想,多想。” 陈平安点头道:“好的。” 然后苦笑道:“师兄,这可不是什么小问题。” 左右说道:“在我这边,就是小问题。在先生那边,都不是什么问题。” 陈平安告辞离去,心意微动,就没有去往茅屋那边找老大剑仙。 反而又多出一件事情需要他陈平安去做。 左右皱眉道:“你就不能爽快点?非要这么折腾我的小师弟?” 如果不是那位老大剑仙,剑术确实高,左右都要说上一句你算哪根葱了。 陈清都来到左右身边,双手负后,笑眯眯道:“剑术最高就是好啊,每天都神清气爽。” 陈清都视线所及,是一座极远处的小天地。 小天地当中,是一座正儿八经的学塾,一位儒衫男子正在为少年少女们传道授业。 先说了诗词学问上的开山一事,以白日依山尽、池塘生春草两句作为例子,讲了两 句看似粗浅直白,实则占尽风光,完全不给后人留余地了。 这位儒士化名周密,身后是金碧山水手法的山水对屏,身前书案上,摆满了书籍和 文人清供,有那文房四宝,还有镇纸、墨床在内的小九件。 越是那种华而不实的灵器,可能只是浩然天下寻常仙家山头、世俗豪阀门第的杂项 文玩,就越会被蛮荒天下的许多妖族修士,奉若珍宝。 这个周密,正是古井深渊当中王座第二高的大妖,仅次于那位灰衣老人,甚至要比 那个悬刀背剑的大髯汉子刘叉,座位更高。 他被誉为蛮荒天下的“学海”,学问一事上的托月山。 博览群书,学无所不通,无所不精,门门学问斐然,儒释道三教,诸子百家,诗 词,术算,书法,绘画,金石,音韵训诂,都极为擅长。 周密自号老书虫,又被誉为通天老狐。 弟子当中,绶臣,采滢,同玄,桐荫,鱼藻,还有那个甲申帐的流白,如今都在百 剑仙种子之列。 除此之外,更早的一大拨弟子,如今都已经是兵家、商家、术家的有道之人。 周密门下弟子,所有人的姓氏,都需要等到攻破剑气长城之后才能有。 事实上负责撰写这份谱牒的执笔人,正是周密。 相传历史上枯骨大妖白莹曾经好奇询问一事,“周先生是想要当咱们天下的文教之 主不成?” 周密笑着回答,“不够。” 周密今天又说了些做人需天真、做事当世故的琐碎学问,一说就又是大半个时辰。 而且往往是先问学生们的答案,作为夫子先生的周密,再给出自己的答案,若是有 人破题绝妙,周密便直接赠送出一件书案清供,今天就送了弟子一方亲手篆刻有 “溪山无尽”的藏书印。 周密最早开始传道的时候,曾经开门见山与所有第一代弟子坦言,浩然天下的读书 人,如今已经不觉得道理可贵了,当然自有其理由,其中的对与错,好与坏,十分 复杂,但是蛮荒天下的读书人,还远远没有到达那种境界,根本没资格人人有理, 因为底子太差,所以治学之初,要心怀敬意。周密的所有弟子,课业就只有一件 事,每天抄录诸子百家的典籍。 今日最后一题,是周密说那人与光阴。 这有涉及到一个根本宗旨,周密坚信妖族开了窍,幻化人形,但是只有读了书,才 算人。 周密面带笑意,将那心中所想,娓娓道来。 十岁之前,光阴是一条小溪的缓缓流淌,慢得好像一辈子都长不大,看不到远处的 风光。 二十岁之后,根本不在意光阴的流逝,快慢随意,多看一眼都算闲得慌。 三十岁之后,时间开始撒腿狂奔,拽得行人措手不及。 四十岁之后,像那即将入海的滚滚江河。 六十岁以后,又是骤然一变,静谧的湖泊,静止不动。 临终之际,宛如一条瀑布骤然跌落深潭。 有弟子听得心领神会,有弟子听得不太上心。 周密也并不因此而分高下,只是微笑道:“越纯粹的学问,表面上看,越没有实质 意义,但就我个人来看,世间真正的权柄,不是身居高位,不是拳头很硬,而是一 个人,能够真正影响到多少人的内心。你们听得进去,很好,听不进去,也无所 谓,有那安身立命的一技之长,岁月悠悠,只要不自己锁死自己的心扉,你们总有 机会一步一步往上走。大道风光绝好,到了浩然天下,任君采撷。” 周密说到这里,转头望向那山水对屏,事实上,是望向了剑气长城的城头某处,微 笑道:“休道天高无耳目,休言地厚无热肠。” 陈清都笑道:“立教称祖,你还差得远。” ———— 夜幕中,有个木讷汉子从那道倒悬山新开辟出来的大门,从剑气长城来到敬剑阁。 身边相伴之人,是施展了障眼法的晏啄父亲,与浩然天下跨洲渡船做了无数年生意 的晏家家主,晏溟。 敬剑阁已经闭门谢客,所以就只有两人行走其中,木讷汉子开始一幅一幅剑仙画卷 摘下收取。 晏家家主说道:“陈平安,帮忙雕刻一方印章,素章我回头让晏啄送到宁府,工费 一颗谷雨钱,印文不用你想,就五个字,登城如上坟。” 陈平安刚刚收起一幅画卷,想了想,问道:“能不能再加五个字?” 晏溟笑道:“怎么讲?” 陈平安说道:“出剑即祭酒。” 晏溟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不让你白白多刻五个字,两颗谷雨钱。” 陈平安摇头道:“晏叔叔,不用给钱。” 晏溟问道:“嫌少?所以干脆不要?” 陈平安哑口无言。 晏溟示意陈平安继续忙碌,走在一旁,神色淡漠道:“读书人,能够在剑气长城出 拳出剑,能讲就多讲一点良心话,如果我不是个生意人,都要觉得每个字都需要给 你钱。” 陈平安将一幅幅画卷都小心收起。 老大剑仙为何要他做此事,为何要来这敬剑阁取回所有剑仙画卷,陈平安猜不到, 想不出。 照做就是了。 两人一起走出敬剑阁大门,陈平安走走下台阶的时候,突然说道:“晏叔叔,我能 不能稍微坐一会儿?” 晏溟点头道:“我去大门那边等你,别滞留太久。” 晏溟离去后。 夜深人静,浩然天下的天上,就只有一轮月。 陈平安独自一人,坐在台阶上,怔怔出神。 喜欢一个人,就是照顾她一辈子,把自己这辈子也交给她。 我先走,最后看到的是她。她先走,最后看到的是我。 能不能找到一个朋友,喝最好的酒,不嫌贵。喝最差的酒,也尽兴。 心中能不能活着一些已逝之人,只要想起他们的言行举止,就会觉得自己做得还不 够好。 成大不是慢悠悠的岁月变迁,不是从一个地方走到另外一个地方,往往只是一瞬间 的事情。 心意所至,飞剑所往,身心性命皆自由。 但是到底应该如何成为剑修? 不知道为什么,剑气长城的远古残留剑意,似乎一丝一缕,都不曾青睐他陈平安。 陈平安呼出一口气,站起身,打定主意,哪怕没有极为合适的本命物,那就将就一 次,凑齐五行之属,怎么都该赶紧重返练气士第三境,柳筋境。 不过此举无异于修行路上的拔苗助长,在那之后,估计就是好一个留人境了。 与晏溟一起悄然重返剑气长城。 陈平安按照老大剑仙的先前交待,将藏有所有画卷的那件咫尺物,交给晏溟,陈平 安自己先回宁府。 城头那边,陈清都收起了那件陈平安的咫尺物,非但没有打开咫尺物,取出所有剑 仙画卷,反而施展了一门禁忌术法,丢还给晏溟,说道:“还给那小子,就说咫尺 物出了点小问题,暂时打不开,以后再说。” 晏溟硬着头皮离开剑气长城。 陈清都与左右一站一坐,一起眺望远方。 陈清都突然问道:“你那小师弟,是不是个傻子,最后一件五行之属,不早就有 了,为何不炼化。” 左右说道:“那是火龙真人的手笔,又涉及到纯粹武夫的根本真气,以陈平安如今 的境界,将其剥离,根本做不到。一着不慎满盘皆输,陈清都,你少在这边说风凉 话。难不成为了你们剑气长城,练气士连跌三境,纯粹武夫,再跌一境,你才满意?” 陈清都笑道:“你这个大师兄是吃干饭的吗?这都不帮忙?” 这句话,很戳心窝子,因为左右还真做不到。 剑术太高,剑气太多,反而很容易与那火龙真人的埋藏之物,大道相冲,使得陈平 安的整个人身小天地,沦为一处惨烈战场。 说实话,在剑气长城,只要陈清都不去做此事,就没人做得到。 但是要求陈清都去做什么事,谁敢? 左右倒是还真敢,但是知道只要陈清都自己不愿意,没用。 陈清都沉默片刻,“陈平安,吃得住苦头?” 左右点头道:“可以。” 陈清都笑问道:“想要我出手剥离那粒火种,将其炼化第五件本命物,就得付出些 代价,陈平安需要走走一条类似形销骨立、成就真灵神祇之道路,放心,只是类似 而已,不是当真如此。不然别说你,老秀才都能跟我拼命。” 左右破天荒犹豫起来。 左右为难。 陈清都啧啧道:“真是白瞎了当个大师兄,还不如小师弟爽利,陈平安已经点头答 应了。” 左右立即起身,“我去护阵。城头之上,我先不管,错过的出剑,我以后补上。” 陈清都一把按住左右的肩头,“护个鸟阵,老实待着。成功炼化本命物,毫无悬 念,至于之后那条路,护阵有何意义?你杀人本事不算小,可惜教剑救人,是真的 不在行啊。” 左右是真的大动肝火了。 他忍这老大剑仙不是一天两次三次五次了,对先生不敬,再可劲儿往死里欺负小师 弟,真当我左右是个没火气的泥菩萨?! 陈清都加大手掌的力度,微笑道:“左右,看来你还是信不过自己的小师弟嘛。” 左右皱眉问道:“几成?” 陈清都伸出一根手指,“一是那个一,这还不够吗?” 左右将信将疑。 陈清都笑道:“左右的剑术那么高,我敢骗你?” 左右直接拔剑出鞘。 整座剑气长城都瞬间察觉到了那份异象。 陈清都却稍稍更换位置,以手握住剑锋,任由那把长剑从手心划抹而过。 城头之上,立即溅射出万千火光。 ———— 大战又起,墙头之上,刘羡阳此次没来,跟在了陈淳安身边。 依旧是陈平安与齐狩当那邻居。 齐狩觉得有些古怪,今天这陈平安的感觉,有些不太一样。 依旧是穿了件衣坊法袍,腰间却别有一把玉竹折扇,转头对齐狩笑道:“才几天没 见,齐兄风采更胜往昔啊。” 齐狩顿时心中了然,只是又一想,便不确定了,天晓得会不会是另外一种障眼法, 所以齐狩没好气道:“离我远点。” 那陈平安打开折扇,轻轻扇动清风,随随便便祭出四把飞剑之后,摇头叹息道: “齐兄啊齐兄,是谁给你的信心,胆敢以小小元婴境界,瞧不起一位三境大修士?” 齐狩置若罔闻,但是今日出剑杀敌,尤其狠辣。 原本齐狩还想问一问先前为何左右要突兀出剑,这会儿是半句话都不想说。 茅屋附近的墙头上,左右以心声询问老大剑仙:“本命物炼化成功,又熬过了那份 苦头,是不是就可以顺势养育出一把本命飞剑?品秩如何?” 陈清都一脸茫然道:“我有这么讲过吗?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便宜事,本命飞剑还 能随便赠送?” 左右转过头,望向茅屋门口那边的老人。 陈清都收敛笑意,“我曾经借了一只槐木剑匣,得一还一,只是让陈平安先成为一 只剑匣,或者说是一把剑鞘,至于到底能不能养出一把得天独厚、应运而生的本命 飞剑,又是养出什么品秩的本命飞剑,看他自己的造化。” 左右深呼吸一口气,掠出城头,再一次仗剑离城,孑然一身,凿阵去找飞升境大妖。 宁府密室内。 三境修士、七境纯粹武夫的陈平安,只有阴神出窍远游剑气长城,当下这真身与阳 神身外身,依旧留在了宁府这边。 因为老大剑仙说那尊阴神,积攒的念头,太多太杂,如何洗剑,都洗不出一个纯 粹,即便洗出个精纯光明境界,可那就也不是陈平安了。 陈平安屏气凝神,当下心中所想,反反复复,是一句书上言语,精骛八极,心游万 仞,寂然凝虑,思接千载。 当心神沉寂,近乎酣眠,最后便只有一双内心深处的念头,缓缓如蛟龙游曳在心湖 底,只是两者并未打架,反而怡然相处。 剑修身心性命皆自由。 杀力最大,高出天外! 陈平安猛然睁开眼睛,沉声道:“有请老大剑仙出剑。” 密室之内,剑光轰然炸开。 陈平安瞬间皮开肉绽,就连他的金身境体魄都好像是纸糊一般,眨眼功夫,便已经 浑身血肉模糊,然后四肢百骸,五脏六腑,就连一双眼珠都被剑光彻底消融,刹那 之间,就只剩下一副白骨。 最终连一具白骨都不复存在。 无尽夜幕之中,浑浑噩噩的年轻人,在不见半点光明的道路上,失魂落魄踉跄而 走,只是下意识往前走。 走着走着,便走到了一个身形佝偻的草鞋孩子身边,后者脚步缓慢,背着一个大箩筐。 孩子停下脚步,抬头望向那个年轻人,似乎很伤心,好像不知道为什么长大后的自 己,还是这么辛苦。 于是孩子伤透了心,不想继续往前走了,蹲在地上,靠着那只永远都装不满草药的 大箩筐,呜咽起来。 年轻人摇摇晃晃,蹲下身,怔怔望着那个没有长大的自己。 两两对视。 年轻人与孩子说了三个字。 对不起。 然后那个孩子擦了擦眼泪,主动伸出手。 年轻人牵起孩子的手,站起身,一起前行。 年轻人依旧懵懵懂懂,只是发乎本心,与孩子说起了一个个未来会遇到的美好事 情,好像是全然忘记了成长中那些可以说、不可以说的苦难,好像根本就记不住那 些不太好的人事,复杂的世道。 孩子逐渐笑了起来,仰起头,望向那个长大后的自己,有些憧憬。 最后孩子停下脚步,双手攥紧箩筐系身的绳子,笑容灿烂,然后为长大后的自己, 指了指道路前方。 年轻人举目望去,原本伸手不见五指的道路远方,出现了一粒摇曳不定的依稀灯火。 蓦然之间。 天地澄澈,大放光明。    还在找"剑来"免费小说?    百度直接搜索: "易看小说" 看小说很简单!    (www.yikanxiaoshuo.com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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