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 第五百四十八章 有事当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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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八章 有事当如何

    渡船沿途见闻又有那奇奇怪怪。     有一群彩衣女子修士,在一座云海下荡秋千,她们的欢声笑语,惹来渡船上许多男     子修士的大声吆喝,本就是此次擦肩而过,便会今生不见,他们的言语就有些荤素     不忌。     结果云海之中缓缓探出一只巨大的蛟龙头颅,吓得船上许多修士呆若木鸡,那头并     非真正蛟龙的玄妙存在,以头颅轻轻撞在渡船尾巴上,渡船愈发去势如箭矢。     陈平安记下了这幅画面,返回客房,继续做一件寻常事。     自倒悬山到达桐叶洲后,与陆台分别,陈平安误入藕花福地,带着裴钱和画卷四人     一起离开那座道观,陈平安便开始写一些山水见闻。凭借记忆,从离开倒悬山开     始,认识陆台,到达桐叶洲,走过扶乩宗喊天街,一直写到了今天北俱芦洲的云中     蛟龙推渡船。     桌上纸张分两份。     被陈平安分成了初稿本和抄录本,草稿会有涂抹和修改,反复斟酌推敲,就像一封     没有寄出去的信,这封信,写着写着,便有些长。     随后抄录的那份,则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就像是学生交给先生的一份课业。     有些时候,实在是没有事情可写,很长时间都没有看到任何有意思的山水、人事,     要么就不写,要么偶尔也会写上一句“今日无事,平平安安”。     藕花福地,群鸟争渡,身陷围杀,向当地的天下第一人出拳出剑。大泉王朝边境的     客栈,遇到了一位会写打油诗的君子。阴神远游,见过了那位脾气暴躁的埋河水神     娘娘,拜访了碧游府,与那位仰慕老先生学问的水神娘娘,说了说顺序。住在了老     龙城的那座灰尘铺子,带着越来越懂事的黑炭丫头,去往宝瓶洲东南的青鸾国,那     一年的五月初五,收到了人生中第一份生日礼物……     唯一没有提笔再写什么的,是在书简湖当账房先生的那些年。     最后就只有回到了家乡泥瓶巷,独自一人在祖宅点灯守夜的时候,陈平安思来想     去,只写下了一句话。     “这些年有些难熬,但过去了,好像其实还好。”     陈平安写完一份,又抄录完一份,桌上分开叠放的两大摞纸张,都是工整的小楷,     估计这些字在行家眼中,还是写得很匠气,抛开内容不说,洋洋洒洒三十余万字,     翻来覆去,古板严谨,规矩而已。     陈平安收起笔墨,伸出两只手,轻轻按在好像尚未装订成册的两本书上,轻轻抚     平,压了压。     暂时无忧,便由着念头神游万里,回神过后,陈平安将两叠纸收入方寸物当中,开     始起身练拳,还是那三桩合一。     如今武夫练拳与修行炼气,光阴消耗,大致对半分,在这期间,画符就是最大的消遣。     在陈平安买了两份山水邸报后,就这样一路无事到达了龙宫洞天的仙家渡口。     龙宫洞天与家乡骊珠洞天一样,都是三十六小洞天之列,它是水龙宗的祖宗产业,     被水龙宗开山老祖最先发现和占据,只不过这块地盘太让人眼红,在外患内忧皆有     的两次大动荡之后,水龙宗就拉上了大源王朝崇玄署与浮萍剑湖,这才挣起了旱涝     保收的安稳钱。     水龙宗是北俱芦洲的老宗门,历史悠久,典故极多,大源王朝崇玄署和浮萍剑湖,     比起水龙宗都只能算是后起之秀,但是如今的声势,却是后两者远远胜过水龙宗。     由于临水而建的水龙宗设置了山水禁制,渡船之上的乘客,不见水龙宗仙府轮廓,     只可以看到大渎之畔,方圆百里地界,水雾茫茫,等到渡船穿过了那片一年四季水     气浓郁的云雾大阵,缓缓下落停靠在渡口,才得以瞧见水龙宗的绵延建筑,气势恢宏。     陈平安发现这是第一次乘坐北俱芦洲渡船,靠岸后所有乘客都老老实实步行下船。     想到大源王朝历代卢氏皇帝的跋扈行径,崇玄署云霄宫杨氏的那些事迹传闻,再加     上陈平安亲眼见识过浮萍剑湖女子剑仙郦采,就谈不上如何惊讶了。     水龙宗木奴渡,种植有仙家橘树千余棵,皆是水龙宗开山老祖亲手栽种,这位老祖     在兵解离世之际曾有遗言,一生庸碌,唯有木奴千头,遗赠子弟。     陈平安一袭青衫背剑仙,腰悬养剑葫,手持绿竹行山杖,缓缓走在这座矗立有牌坊     的大渡口,牌坊上横嵌着中土某位书家圣人的亲笔榜书“水下洞天”。大渎流经此     处,水面开阔无比,竟然宽达三百里,龙宫洞天就在大渎水下,类似苍筠湖龙宫府     邸,不过无需修士避水游览,因为水龙宗消耗大量人力物力,建造出了一条水下长     桥,可以让游客入水游历龙宫洞天,当然需要上缴一笔过路费,十颗雪花钱,交了     钱,想要通过长桥步入那座传说中上古时代有千条蛟龙盘踞、奉旨外出行云布雨的     龙宫洞天,还需要有额外的开销,一颗小暑钱。     这明摆着就是杀猪了。     陈平安一想到从云霄宫杨凝性身上捡来的那件百睛饕餮法袍,便觉得这些神仙钱,     也不是不可以忍。     骸骨滩鬼蜮谷,云霄宫杨氏“小天君”杨凝性。     五陵国边境,浮萍剑湖郦采的嫡传弟子隋景澄。     那座仙府遗址,小侯爷詹晴身边的水龙宗祖师堂嫡传白璧。     好像修行路上,那些关系脉络,就像一团乱麻,每个大大小小的绳结,就是一场相     逢,给人一种天地世间其实也就这么点大的错觉。     木奴渡熙熙攘攘,喧闹得不像是一处仙家渡口,反而更像是世俗城池的繁华街道。     因为接下来的十月初十与十月十五,皆是两个重要日子,山下如此,山上更是如此。     一个是三大鬼节之一,一个是水官解厄日。     而水龙宗会在对外开放的龙宫洞天,接连举办两次道场祭祀,仪式古老,备受推     崇,按照不同的大小年份,水龙宗修士或建金箓、玉箓、黄箓道场,帮助众生祈福     消灾。尤其是第二场水官诞辰,由于这位古老神祇总主水中诸多神仙,故而历来是     水龙宗最重视的日子。     除了那座巍峨牌坊,陈平安发现此地样式规制与仙府遗址有点类似,牌坊之后,便     是石刻碑碣数十幢,难道大渎附近的亲水之地,都是这个讲究?陈平安便一一看过     去,与他一般选择的人,不在少数,还有许多负笈游学的儒衫士子,好像都是书院     出身,他们就在石碑旁边埋头抄写碑文,陈平安仔细浏览了大平年间的“群贤建造     石桥记”,以及北俱芦洲当地书家圣人写的“龙阁投水碑”,因为这两处碑文,详细     解释了那座水中石桥的建造过程,与龙宫洞天的起源和发掘。     队伍长如游龙,陈平安等了将近半个时辰,才见着水龙宗负责收取过路钱的修士。     交了十颗雪花钱,得了一块仙橘古木雕刻而成的印章信物,古色古香,篆文极佳。     水龙宗修士说是到了桥那一头,交还那端桥头的水龙宗修士即可。     这还是陈平安第一次见识山上仙家的木质印章,印文是“休歇”,边款是“名利关     身,生死关命”。     陈平安便询问这些木印章能否买卖。     那位水龙宗女修笑语嫣然,说过桥的橘木印章属于本宗信物,不卖的,每一方印章     都需要记录在案。但是龙宫洞天里边有座铺子,专门售卖各色印章,不光是水龙宗     独有的仙家橘木印章,各种名石印章都有,客人到了龙宫洞天里边,定然可以买到     有眼缘的心仪之物。     陈平安刚想要问龙宫洞天里边的木印,价格如何。     就被后边的人抱怨不已,骂骂咧咧,让他赶紧滚蛋,少在这边调戏仙子。     陈平安只得转身道了一声歉,这才赶紧离开队伍,给后边的客人让出道路。陈平安     有些遗憾,仙家铺子的大小物件,贵不说,而且越是大宗门山头,想要捡漏就越     难。反而是当年宝瓶洲青蚨坊、蜂尾渡包袱斋这类不大的渡口,还有些机会。     那座桥面极为宽阔的长桥本身,就有辟水功效,拱桥还是拱桥,只是这座入水之桥     如倒挂,据说桥中央的弧底,已经接近大渎水底,无疑又是一奇。     上了桥,便等于走入大渎水中。     桥面极宽,桥上车水马龙,比起世俗王朝的京城御街还要夸张。     由此可见,水龙宗光是收取买路钱,每天就要日进斗金。     陈平安抬头望去,大渎之水呈现出清澈幽幽的颜色,并不像寻常江河那般浑浊。     桥长三百余里,所以石桥两端可以雇佣车马,乘坐往来。     大渎和石桥另外一端,水龙宗还有绵延不绝的府邸建筑,两边各有一位玉璞境祖师     坐镇,因此被习惯性划分为南宗和北宗。祖师堂选址大渎北方,而水龙宗祖师堂前     身,即是济渎三座远古祠庙之一,所以据说北宗子弟一向自视甚高,与南宗同门,     两者之间隐约存在着一条无形的界线。     陈平安倒是可以理解,只要不涉及大是大非,这种人之常情的心态,在所难免。     以后卢白象一旦在落魄山之外开枝散叶,说不定也会如此,卢白象的嫡传弟子,若     是到了落魄山祖师堂,兴许一样会不太自在。     该如何未雨绸缪,最考验一座山头的门风。     翻书认识古人故事,路上观人即是观己,这大概就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宗旨所在。     很多事情,光靠自己去想,再使劲琢磨也琢磨不出真正的学问来,便是推敲出了道     理,难免空泛,如崔东山所说,好道理一拿出肚子,搁在了物欲横流的世道大路     上,就要不堪一击,如何不是遗憾。     只是有人经历了很多事情,却没能梳理出一两条脉络来,随波逐流后,以世事如此     宽慰自己,虽是无奈之举,终究可惜。     这一切的得失,陈平安还在慢慢而行,缓缓思量。     大渎水中长桥的风光再稀奇,走了几十里路后,其实也就寻常。     哪怕水中长桥的四周,有那亮如萤火灯笼的古怪游鱼,和水神河伯麾下众多阴物的     游曳不定,看多了,便会让人失去兴致。     陈平安发现前十数里路途,几乎人人兴高采烈,左顾右盼,凭栏远眺,大声喧哗,     然后就渐渐安静下去,唯有车马行驶而过的声响。     陈平安的最大兴趣,就是看那些游客腰间所悬木印章的边款和印文,一一记在心头。     若是之后龙宫洞天里边的仙家橘木印章太过昂贵,自己拣选良木篆刻便是。     行出百余里后,桥上竟有十余座茶肆酒楼,有点类似山水路途上的路边行亭。     陈平安挑了一家高达五层的酒楼,要了一壶水龙宗特产的仙家酒酿,三更酒,两碟     佐酒菜,然后加了钱,才在一楼要到个视野开阔的临窗位置,酒楼一楼人满为患,     陈平安刚落座,很快酒楼伙计就领了一拨客人过来,笑着询问能否拼桌,若是客官     答应,酒楼这边可以赠送一碗三更酒,陈平安看着那伙人,两男一女,瞧着都不怎     么凶神恶煞,年轻男女既不是纯粹武夫也不是修道之人,像是豪阀贵胄出身,他们     身边的一位老扈从,约莫是六境武夫,陈平安便答应下来,那位公子哥笑着点头致     谢,陈平安便端起酒碗,算是还礼。     其实想要观景更佳,更上一层楼,很简单,加钱。     只不过走了百余里,看遍了大渎水下风光,再来额外掏钱,便是冤枉钱了。     当然不把神仙钱当钱的,大有人在。     陈平安喝着酒,默默听着酒客们的闲聊。     纸包不住火,哪怕大篆王朝皇帝严令不许泄露那场交手的结果,可人多眼杂,逐渐     有各种小道消息泄露出来,最终呈现在山水邸报之上,于是猿啼山剑仙嵇岳和十境     武夫顾祐的换命厮杀,如今就成了山上修士的酒桌谈资,愈演愈烈,相较于先前那     位北方大剑仙战死剑气长城,消息传递回北俱芦洲后,唯有祭剑,嵇岳同为本洲剑     仙,他的身死道消,尤其是死在了一位纯粹武夫手下,山水邸报的纸上措辞,没有     半点为尊者讳、死者为大的意思,所有人言谈起来,更加肆无忌惮。     这座酒楼的风评,几乎一边倒。     哪怕是剑修,都在赞誉那位大宗师顾祐,提及剑仙嵇岳,只有讥讽和愤懑。     顾祐拳法通神,并无弟子传承。     嵇岳却还有一座声势不弱的猿啼山,门中弟子不在少数,只不过猿啼山有些青黄不     接,如今已经没有上五境剑修坐镇山头。     嵇岳在世的时候,一位仙人境剑修,就足够。     嵇岳一死,剑仙之名,生前威势,好像都成了不可饶恕的罪过。     有人怒道:“什么狗屁大剑仙,既不敢去剑气长城杀妖,还给一位武夫以命换命打     杀了,丢尽了我们剑修的脸面!”     有人点头附和,讥笑道:“都说嵇岳跻身仙人境时日还短,要我看啊,其实根本就     不是什么仙人境,一直就是那雷打不动的玉璞境剑修,嵇岳自封大剑仙的吧。”     有人哀其不幸怒气不争,“虽说对手是咱们洲的四大止境武夫之一,可这嵇岳死得     还是窝囊了些,竟然给那顾祐锁住了本命飞剑,一拳打烂身躯,两拳打碎金丹元     婴,三拳便毙命。堂堂猿啼山剑仙,怎的如此不小心,没去剑气长城,才是好事,     不然丢人更大,教那些当地剑修误以为北俱芦洲的剑仙,都是嵇岳之流的绣花枕头。”     片刻之后,便有与猿啼山有些关系和香火情的修士,愤慨出声道:“嵇剑仙修为如     何,一洲皆知,何必在嵇剑仙战死之后,阴阳怪气说话,早干嘛去了?!”     有人啧啧道:“哎呦喂,总算有猿啼山的朋友,站出来仗义执言了。”     有人故意“压低嗓音”,微笑说道:“咱们都小心点,猿啼山大剑仙嵇岳交友广泛,     咱们偏偏说这些不讨喜的言语,就会给人打得乖乖闭嘴的,猿啼山的规矩,恁大,     出剑,更是贼快,吓死个人。”     很快就有人一唱一和,冷笑道:“怎的,只许说嵇大剑仙的马屁话,还不许咱们这     些蝼蚁讲点良心话啦?这猿啼山剑修,好大的架子,好大的威风,就容不得外人说     上半句公道话?”     陈平安喝着酒,望向楼外的大渎流水,好似一位千古无言的哑巴老者。     又有人直接拍案而起,“世间哪有如此不堪的剑仙,你们这些嚼舌头的,难道都不     用脑子?还是觉得换成自己与顾祐前辈厮杀,便能稳赢了?”     有人立即针锋相对,将手中酒杯重重拍在桌上,大笑道:“哈哈,怎的,老子不是     剑仙,就说不得半个道理了?那咱们北俱芦洲,除了那一小撮人,是不是全得闭     嘴?天底下还有这样的事情?难不成道理也有铺子,是猿啼山开的,世间只此一家?”     陈平安笑了笑。     好像确实很有道理。     为嵇岳和猿啼山打抱不平的少数修士,都憋屈得不行。     更多的人,则十分快意,许多人高声与酒楼多要了几壶三更酒,还有人痛饮醇酒之     后,直接将没有揭开泥封的酒壶,抛出酒楼,说可惜此生没能遇到那位顾前辈,没     能亲眼目睹那场玉玺江死战,哪怕自己是瞧不起山下武夫的修道之人,也该向武夫     顾祐遥祭一壶酒了。     与陈平安同桌三人,只是窃窃私语。     那女子轻声问道:“魏岐,那猿啼山修士行事,当真很蛮横吗?为何如此犯众怒?”     名为魏岐的年轻男子摇头笑道:“其实还好,剑修山头,哪个没点脾气,不过猿啼     山比起北边的那座太徽剑宗,口碑是要差一些。”     那老者淡然道:“骂那武夫顾祐,能有什么意思,身为修道之人,骂大剑仙,反过     来敬重武夫,才显得出风采。”     女子好奇问道:“骂得最凶的那几个修士,是不是跟猿啼山有仇啊?”     魏岐摇头笑道:“真要结仇,听闻嵇岳死讯,不会在外边流露出来的。心中怀有怨     怼,而且会诉诸于口之人,永远不是结下死仇的,而是那些半生不熟的关系,这些     人说话,往往最能蛊惑一旁看客的人心。市井坊间,官场士林,江湖山上,不都一     样,看多了听多了,其实就是那么回事。”     陈平安看了眼那个魏岐,还有那个欲言又止的年轻女子,便以心声提醒道:“修士     耳尖,公子慎言。”     魏岐笑着点头,主动向那位青衫客举起酒碗,以心湖涟漪答道:“理该如此,只管     饮酒,不谈是非。”     陈平安微微讶异。     竟是一位境界不低的练气士?     陈平安先前还真没能看出来。     不过其实魏岐心中也有不小的震惊,眼前这位貌似四五境纯粹武夫的背剑游侠,原     来也是练气士。     酒楼大堂,几位意气相投的陌路人,都是大骂猿啼山和嵇岳的爽快人,人人高高举     起酒碗,相互敬酒。     陈平安甚至能够看出他们眼中的真挚,饮酒时脸上的神采飞扬,并非作伪,这才是     最有意思的地方。     陈平安对他们,没有任何意见,人生在世,不合己意,大声道出,少有真正的伤天     害理,说完之后,过去也就过去,有了下一场热闹,又是一番可以佐酒的豪言壮语。     陈平安留心的是另外一些人,说话更为滴水不漏,道理没那么极端,透着一股善解     人意,更像道理。     世人言语之间,仿佛既有圣贤神灵夜游,也有百鬼白日横行。     山野大妖,行人听说便退让,便也无妨。     河中水鬼多妖娆,摇曳生姿,悄然拽人下水。     二楼那边,也在闲聊山上事。只是相对大堂这边的较劲,二楼只是各聊各的,并未     刻意压制身影,陈平安便听到有人在聊齐景龙的闭关,以及猜测到底是哪三位剑仙     会问剑太徽剑宗,聊黄希与绣娘的那场砥砺山之战,也聊那座崛起迅猛的清凉宗,     以及那位扬言已经有了道侣的年轻女子宗主。     三楼那边,陈平安听到有人在聊买卖,口气很大,嗓音却小,动辄哪笔买卖有了几     千颗雪花钱的盈亏。     四楼的言谈,就听不真切了,而且多有术法禁制,陈平安自然不会擅自窥探,耳力     所及,能听多少是多少。     依稀听说有人在谈论宝瓶洲的大势,聊到了北岳与魏檗。更多还是在谈论皑皑洲与     中土神洲,例如会猜测大端王朝的年轻武夫曹慈,如今到底有无跻身金身境,又会     在什么岁数跻身武道止境。     至于顶层的五楼,唯有时不时响起轻微的酒杯酒碗磕碰。     陈平安慢慢悠悠,喝过了一壶加一碗的三更酒,就起身去柜台那边结账,独自离开     酒楼。     期间不忘与那三人点头致意,魏岐也笑着还了一礼,轻轻举起酒杯。     陈平安行走在大渎之中的长桥上,远处有一支豪奢车驾蓦然闯入眼帘,浩浩荡荡行     驶于水脉大道之中,俨然权贵门庭出门郊游,有紫袍玉带的老者手捧玉笏,也有银     甲神人手持铁枪,又有白衣神女顾盼之间,眼眸竟然真有那两缕光彩流溢而出,经     久不散。     这些存在,就是稗官野史记载的那些水仙水怪了,久居龙府,负责掌管一地的风调     雨顺。     龙宫洞天的入口,就在五十里之外的长桥某处。     龙宫洞天是一处货真价实的龙宫遗址。     按照碑文记录,此地确有上古水仙居住,蛟龙盘踞。     比起当年那条蛟龙后裔杂处的蛟龙沟,这座龙府就像一座山上府邸,蛟龙沟则是一     座江湖门派。     陈平安看到了一座城头轮廓,走近之后,便看到了城楼悬挂“济渎避暑”金字匾额。     最大的这块匾额之下,层层叠叠,又有十数块大家手笔的匾额。     既有符胆灵光千百年不散的符箓仙人手笔,也有蕴藉充沛剑意的剑仙手段。     大概是需要掏出一颗小暑钱的缘故,城门比不得桥头那边的人头攒动。     龙宫洞天这类被宗门经营千百年的小洞天,是没有机缘留予后人尤其是外人的,因     为即便出现了一件应运而生的天材地宝,都会被水龙宗早早盯上,不容外人染指。     便是水龙宗这条地头蛇,压不住某些过江龙大修士的觊觎,好歹还有云霄宫杨氏的     雷法,浮萍剑湖的飞剑,帮着震慑人心。     龙宫洞天在历史上,曾经有过一桩压胜物失窃的天大风波,最终便是被三家合力找     寻回来,窃贼的身份出人意料,又在情理之中,是一位声名显赫的剑仙,此人以水     龙宗杂役身份,在洞天之中隐姓埋名了数十年之久,可还是没能得逞,那件水运至     宝没捂热,就只得交还出来,在三座宗门老祖师的追杀之下,侥幸不死,逃亡到了     皑皑洲,成了财神爷刘氏的供奉,至今还不敢返回北俱芦洲。     陈平安刚打算交出一颗小暑钱,不曾想便有人轻声劝阻道:“能省就省,无需掏钱。”     陈平安转过头,十分惊喜,却没有喊出对方的名字。     不过眼神当中,皆是无法掩饰的喜悦。     竟然是本该待在狮子峰修行的李柳。     当年大隋书院重逢,按照李槐的说法,他这个姐姐,如今成了狮子峰的修道之人,     每天给山上老神仙端茶送水来着,至于他爹娘,就在山脚市井开了家铺子,挣钱极     多,他的媳妇本,有着落了。     陈平安笑道:“好巧。我本来打算走完济渎,逛过了婴儿山,就去狮子峰找你们。”     李柳轻轻摇头,微笑道:“不算巧,我是专程来找你的。”     陈平安欲言又止,所有话语,最终还是都咽回了肚子。     李柳分明是一位修道有成的练气士了,而且境界定然极高。     只不过陈平安的这种感觉,一闪而逝。     李柳取出一块样式古朴的螭龙玉牌,看守城门的水龙宗修士瞥了眼,便立即对这位     身份不明的年轻女子恭敬行礼,李柳带着陈平安径直走入城门,沿着一条看不到尽     头的白玉台阶,一起拾阶而上。     不知为何,陈平安转头望去,城门那边好像戒严了,再无人得以进入龙宫洞天。     而前方那拨行人,身影小如芥子,渐渐登高。     李柳柔声开口道:“陈先生。”     陈平安赶紧说道:“喊我名字好了,暂名陈好人。”     李柳一双水润眼眸,笑眯起月牙儿。     陈平安也觉得自己有些不要脸了,心里想着是不是再取一个化名,嘴上说道:“那     还是喊我陈先生吧。”     李柳点点头,然后第一句话就极有分量,“陈先生最好早点跻身金身境,不然晚     了,金甲洲那边会有变故。”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说道:“争取。”     李柳第二句话,就让陈平安直接道心不稳,“先前郑大风寄信到了狮子峰,我便走     了趟落魄山,藕花福地如今一分为四,落魄山占了其中一份,那把桐叶伞便是入     口,朱敛他们急需将那座暂名为莲藕福地的地盘,赶紧提升为一块中等福地,不然     就要荒废,所以需要两三千颗谷雨钱。”     陈平安神色僵硬,小心翼翼问道:“谷雨钱?”     李柳点头道:“谷雨钱。”     陈平安哀叹一声,“我就算砸锅卖铁也不济事啊。”     李柳这才将朱敛那边的近况,大致阐述了一遍。     陈平安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能借来钱,好歹也算本事。     与谁借,借多少,怎么还,朱敛那边已经有了章程,陈平安仔细听完之后,都没意     见,有朱敛牵头,还有魏檗和郑大风帮着出谋划策,不会出什么纰漏。     关键是这欠债两三千颗谷雨钱的重担,归根结底还是要落在他这个年轻山主的肩头     上,逃不掉的。     当然陈平安也不会逃,这会儿已经开始当起了账房先生,重新盘算自己这趟北俱芦     洲之下攒下的家当,从捡破烂都包袱斋,所有能卖的物件都卖出去,自己到底能掏     出多少颗谷雨钱,撇开那几笔东拼西凑、已经借来的钱,他陈平安能否一鼓作气补     上落魄山的缺口。答案很简单,不能。     等到陈平安回过神,李柳便刚好转移话题,“其实骊珠洞天最早的出入道路,与这     座龙宫洞天差不多。”     陈平安遗憾道:“我没走过,等到我离开家乡那会儿,骊珠洞天已经落地生根。”     李柳笑道:“坐一会儿?反正我们身后也没人跟上。”     陈平安毫不犹豫就坐在台阶上,摘下养剑葫,喝了口酒,至于以后喝酒,就只能喝     糯米酒酿了。     李柳说道:“我有那块玉牌,水龙宗那边就不会有人以掌观山河的神通,擅自查探     我们这边的动静。”     陈平安仍是没有多问什么。     对于李柳,印象其实很浅,无非是李槐的姐姐,以及林守一和董水井同时喜欢的女子。     在今天以前,两人其实都没有打过交道。     李柳犹豫了一下,“陈先生,我有一份镜花水月的山上拓本,与你有些关系,关系     又不大,本来没打算交给你,担心节外生枝,耽误了陈先生的游历。”     陈平安有些疑惑,思量一番,说道:“没关系,既然是早晚都会知道的事情,还不     如早做打算。”     李柳便从袖中取出类似一幅字帖的山上宝物,字帖悬在空中,李柳伸出手指,轻轻     一点,涟漪散开,水雾弥漫。     字帖画卷上,便出现了一位正襟危坐的女子。     化名石湫,宝瓶洲一座小门派的女子修士。     来自北俱芦洲打醮山,在那艘已经坠毁在宝瓶洲朱荧王朝境内的跨洲渡船上,担任     婢女。     李柳眺望前方,置身事外。     人世间的悲欢离合,见过太多,她几乎不会有任何感触。     镜花水月的最后一幕,是那个自己求死的女子,拿起了一只小心翼翼珍藏多年的锦     囊,她皱着脸,好像是尽量不让自己哭,挤出一个笑容,高高举起那只锦囊,轻轻     晃了晃,柔声道:“喂,那个谁,秋实喜欢你。听到了么?看到了么?如果不知道     的话,没有关系。如果知道了,只是知道就好了。”     陈平安,平平静静坐在原地,一字不落听完了那个故事。     她是秋实的姐姐,名叫春水。     陈平安第一眼就看出来了。     最后陈平安喃喃道:“好的,我知道了。”     沉默许久。     李柳收起了字帖入袖。     陈平安别好养剑葫,脸上好像没有什么悲恸、愤懑神色。     李柳也没觉得奇怪。     李柳只是说了一句貌似很不近人情的言语,“事已至此,她这么做,除了送死,毫     无意义。”     陈平安点头道:“一般来说,是这样的。”     李柳问道:“有‘不一般’的说法?”     陈平安没有给出答案,转头说道:“我打算继续赶路,就不逛龙宫洞天了,反正也     买不起什么,只是这么做,会不会给你惹麻烦?”     李柳笑道:“陈先生多虑了,在北俱芦洲,我没有麻烦。最少最少,保命无忧。”     陈平安说要赶路,却没有立即起身。     他想起了那副打算以后挂在落魄山竹楼内的对联,上联是那山外风雨三尺剑,有事     提剑下山去。     陈平安便将背负在身后的那把剑仙,悬佩在腰间。     这应该是陈平安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佩剑。     以前习惯了只背剑。     李柳问道:“陈先生,该不会这就要直接问剑打醮山、再问大骊王朝、三问天君谢     实吧?”     李柳其实不太喜欢用剑的,无论是远古神祇还是当今修士,她都看不顺眼。     陈平安站起身,晃了晃养剑葫,笑道:“不会的,本事不够,喝酒来凑。”     李柳笑着点头,她坐在原地,没有起身,只是目送那位青衫仗剑的年轻人,缓缓走     下台阶。     有事当如何?     提剑下山去。     若是世事大过本事,又当如何?不能如何,答案只能先在心中,放在鞘中。    还在找"剑来"免费小说?    百度直接搜索: "易看小说" 看小说很简单!    (www.yikanxiaoshuo.com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