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 第五百三十九章 相逢偶然,离别悄然
当前位置: 首页> 都市职场> 剑来

第五百三十九章 相逢偶然,离别悄然

    亥时又被修道之士誉为人定。     尤其是道家练气士,人定时分,是修行的关键时辰,最适宜静心凝神,是一等一的     天然清净境。     陈平安由于需要赶上子时启程的渡船,便只得暂时放弃那份祥和心境,从人身小天     地当中收回了心神芥子,不再继续蹲在山头之上观看剑气叩关的场面,起身准备赶路。     不曾想那位茶肆掌柜已经走来,手中拎着一只青瓷茶罐,站在水榭之外的远处。     陈平安快步走去,这位彩雀府女修行礼之后,递出釉色可人的茶罐,笑道:“陈仙     师,这是本店今年采摘下来的小玄壁,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陈平安接过了青瓷茶罐,问道:“茶肆还有小玄壁吗,我打算买一些。”     女修摇头歉意道:“彩雀府后山老茶树就那么几棵,多有预定,茶肆这边,本就份     额有限,如今已经所剩不多了。”     陈平安笑道:“那我就白拿一罐茶叶了。”     女修点点头,微笑不语。     陈平安问道:“桃花渡有没有入秋后的山水邸报,可以购买?我从绿莺国龙头渡一     路走来,错过不少。”     女修说道:“茶肆就有一些,陈仙师无需掏钱,我们茶肆留着又无意义。”     陈平安提了提茶罐,无奈说道:“与武前辈白喝一顿茶,又白拿一罐小玄壁,再白     要几份山水邸报,不太好。”     女修笑道:“事不过三,刚刚好。”     陈平安无奈道:“有道理。”     琐碎的人情,也是实实在在的人情。     印象中,老龙城孙嘉树最早的款待,青蚨坊那位故意隐藏身份的女掌柜,还有眼前     这位茶肆女修,都比较擅长这些。     记下便是。     人生路上,需要左右张望的风景太多,别走着走着就忘了,其实无妨。     女修让陈平安稍等片刻,又去拿了三份神仙邸报赠予贵客。     陈平安离开茶肆后,开始边走边翻阅邸报。     武峮的殷勤待客,理由很简单。     与芙蕖国相邻,他与齐景龙先后祭剑,动静太大。     北俱芦洲看似无所忌惮的山水邸报,又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当剑仙战死剑气长城     之后,消息火速传回北俱芦洲,任何人的祭剑,山水邸报一律不会记载。     齐景龙说过明确理由,因为这不是什么可以拿来消遣的事情。     天下风俗,各有其理。     茶肆水榭那边,掌律祖师武峮坐在原先位置,只是对面已经人走茶无,武峮也没有     喝茶的念头,只是安安静静坐在那边欣赏月色下的湖水,波光粼粼。     女修站在水榭台阶外。     武峮问道:“大篆京城那边的动静,就没一家山头获知内幕,写在山水邸报上?”     女修摇头道:“好像大篆卢氏皇帝下旨严令,不许泄露任何消息。当时在京城城头     与玉玺江畔,观战之人,寥寥无几。那位书院圣人亲自坐镇,就更不敢有地仙窥探     战局了,便是以神人观山河的神通遥遥观看,都不太敢。”     武峮笑道:“那位圣人的脾气确实不太好。不过他两次出手之后,北俱芦洲中部的     山上山下,确实安稳了许多。”     女修好奇问道:“武师祖,为何不干脆送给那位陈先生一件上等法袍?”     武峮伸手示意这位师门晚辈落座,在后者坐下后,武峮笑道:“投其所好。重规矩     礼数的,那咱们就守规矩讲礼数。贪财好色的,才需要另做计较。”     女修小心翼翼道:“一罐小玄壁而已,那位陈仙师收下的时候,是当真心生欢喜。”     武峮瞥了眼这位帮着山头迎来送往的聪慧晚辈。     能够担任彩雀府招待仙家贵客的茶肆掌柜,必然有一副玲珑心肝。     可既然坐在了这个位置上,本就是意味着修行一事,已经前途渺茫,与那世间绝大     多数的渡船管事,是差不多的尴尬处境。     武峮不愿多说。     修道之人,看事更问心。     与这位师门晚辈聊这些涉及修行根本的事情,就会很戳心窝子。     反正对方待人接物,差不多可算滴水不漏,又从来不做擅自画蛇添足的事情,就足     够了。     武峮叹了口气。     不知道自家府主遇见那位陆地蛟龙没有?     关于这位太徽剑宗不是什么先天剑胚的刘景龙,有太多值得说道的故事了。     只不过许多传闻事迹,距离彩雀府这种北俱芦洲三流仙家势力,太过遥远,可因为     府主早年与刘景龙一起走过一段山水路程的缘故,府主又从不掩饰自己对这位刘先     生的爱慕,大大方方,逢人就问男女情爱之事,哪怕在武峮这边都有过讨教学问,     故而彩雀府女修对那位刘先生,都充满了好奇和憧憬。     一般而言,女子都仰慕剑仙风采,男子都心心念念仙子。     所以武峮其实很好奇那些山上的神仙道侣,到底是如何做到白首同心的,若是大难     临头,双方真能够生死与共吗?     武峮不知,也希望自己一辈子都不知晓此事,安心修行,可惜自己资质如何,武峮     心中有数,等死而已。     一想到这里,武峮便让茶肆掌柜去拿两壶酒来。     女修刚要藏掖一二。     武峮笑道:“茶肆喝酒又怎么了,再说了,我是彩雀府掌律祖师,谁敢管?”     女修这才起身,脚步轻盈几分,去拿酒了。     祖师武峮尚且如此,她一个大道无望的洞府境修士,只能年复一年守住这茶肆的一     亩三分地,又岂能不偷偷借酒浇愁?     一道彩色虹光从天而降,飘然落在湖上,掠入水榭,她姿色倾城,坐在武峮对面,     闷闷道:“喝酒好,加我一个。”     武峮笑道:“不太顺利?那位刘先生,还是府主所谓的榆木疙瘩?”     武峮对面这位,正是彩雀府年轻府主的地仙女修,大名鼎鼎的女修孙清,按照辈     分,还要低于武峮。     孙清摇摇头,“刘先生变了许多,这次见面,他与我说了些开门见山的痛快话,道     理我都懂,刘先生是为我好,可我心里边还是有些不痛快。”     武峮疑惑道:“说了什么?”     年轻府主摆摆手道:“不聊这个,有些羞人。”     武峮无言以对。     你这都去堵路了,还谈什么女子娇羞?     不过武峮是真的有些疑惑不解,自家府主虽然不算太过惊世骇俗的天之骄子,可毕     竟是不到百年的金丹瓶颈,更是北俱芦洲十大仙子之一,说句难听的,一位上五境     剑仙,主动要求与自家这位大道可期的府主结为神仙道侣,都不会让任何人觉得奇     怪。不过话说回来,若是如此来功利算计,说句公道话,自家府主还真比不上水经     山仙子卢穗,人家不但与刘景龙一起跻身十人之列,姿色更是比孙清犹胜一筹。     武峮轻声问道:“对刘先生彻底死心了?”     孙清大声笑道:“怎么可能,更喜欢了!”     武峮扶额无言。     怎的最喜欢讲道理的刘先生,如此不讲道理。     三人一起饮酒。     那位掌柜女修还是有些拘谨,只是当三位辈分、身份皆悬殊的同门女修,刻意摒弃     修士神通,便会醉酒,脸色会娇艳若人面桃花。     到最后,三人便就只是女子了。     女子说起了荤话,那才是真正的百无禁忌。     别有一番娇憨风味,尤为动人。     ————     一大一小,御风北归太徽剑宗,由于齐景龙要照顾境界不高的新收弟子白首,所以     赶路不快。     然后被那位彩雀府府主孙清半路偶遇。     齐景龙如今颇有底气,无非是现学现用,按部就班,与那位孙仙子言语一番。     姿容极美的孙清从头到尾,都没有异样。     只是当她告辞离去的时候,不见那曼妙身姿之后,少年白首摇头晃脑,啧啧道:     “姓刘的,这么好看的仙子姐姐,竟然会喜欢你,真是瞎了眼。如果我没有记错,     孙府主可是咱们北俱芦洲的十大仙子之一。姓刘的,真不是我说你,不做道侣又如     何,我看那位孙清一样会答应你的,这种便宜好事,你怎么舍得拒绝?”     有些如释重负的齐景龙,与身边少年继续御风北游,开口笑道:“与你讲道理,尤     其是讲男女情爱,就是对牛弹琴。”     白首怒道:“那你吃饱了撑着收我做徒弟?!干嘛不让我返回割鹿山?”     齐景龙缓缓说道:“相较于北俱芦洲多出一位收钱杀人的剑修,我还是更愿意看到     一位真正得道的年轻剑仙。”     齐景龙又说道:“你放心,进了太徽剑宗,在祖师堂记名之后,你将来所有下山,     都无需自称太徽剑宗弟子,更不用承认自己是我的弟子。在规矩之内,你只管出     剑,我与宗门,都不会刻意拘束你的心性。但是你务必清楚,我与宗门的规矩是哪     些。我不希望将来我责罚你的时候,你与我说根本不懂什么规矩。”     白首闷闷不乐。     太徽剑宗和姓刘的半个规矩,少年都不想懂,一定枯燥乏味,迂腐死板,无聊至极。     当个屁的谱牒仙师,当个卵的剑仙。     哪里有成为一名割鹿山刺客那般痛快?     江湖人还要讲一个英雄气概和快意恩仇,割鹿山刺客都不用理会这些,收了银子,     便替人杀人,生死自负,那才是真正的自由自在。     齐景龙沉默片刻,轻声道:“不管你听不听,我都要告诉你,只要你守了规矩,无     论你将来对谁出剑,输了也好,给人揍了也罢,回到我这边,只需要告诉我一声,     我会替你去讲道理,把道理讲透为止。”     白首双手环胸,“少来,我这种天纵之才,练了剑,会输给别人?!好吧,剑仙我     是暂时打不过的,可是同龄人嘛,你让他们来我眼前跳一跳,我随随便便一剑下     去,对方就是大卸八块的可怜下场。”     “等你真正练剑之后,就没多少气力来说大话了。”     齐景龙笑道,“至于不用我帮忙讲理,你自己能够出剑便是道理,当然更好。”     白首虽然满脸不以为然,只是眼角余光瞥见那姓刘的侧脸。     少年心境还是有些异样。     如年幼时难熬的严冬时节,一个衣衫褴褛的孩子,晒着瞧不见摸不着的和煦日头。     不过这种感觉,一闪而逝。     白首突然喊道:“我若是背熟了什么太徽剑宗的祖师堂规矩,你准我喝酒,咋样?”     齐景龙摇头道:“没钱。”     白首怒气冲冲道:“兜里没钱,你就不知晓得与那陈好人赊账吗?”     齐景龙想了想,“怕被劝酒,不划算。”     先前有壶酒的买酒钱,还是与太霞一脉顾陌借来的。     齐景龙每次离开宗门远游历练,还真不带钱财余物。     餐霞饮露,日月精华,天地灵气,皆是修道之人的“五谷”。     身为天底下杀力最大的剑修,更无需什么法袍、任何攻伐重宝。     当时与她借钱的时候,所幸一句话到了嘴边,终究没有脱口而出,不然更是麻烦。     齐景龙本来想说以后路过太霞山再还钱。     只是电光火石之间,他就想明白了,一旦自己如此言语,定然会让她误会自己意图     不轨,是想要借机接近她顾陌。还不如不说,记在心里就成。     齐景龙事后思量,便愈发觉得自己,大概可以算是触类旁通了,开了一窍便窍窍开。     白首问道:“姓刘的,你们太徽剑宗,有没有长得特别水灵的姑娘?嗯,与我差不     多岁数的那种漂亮姑娘!”     齐景龙疑惑道:“怎么了?”     白首叹气道:“她们遇上我,真是可怜,注定要痴迷一个不会喜欢她们的男人。”     齐景龙笑道:“这种话,是谁教你的?”     白首斩钉截铁道:“那个自称陈好人的家伙!”     齐景龙摇摇头,随即又有些不确定,那家伙为了劝人喝酒,无所不用其极,那真是     大把人品都装酒壶里边了,一口就能喝光,所以问道:“真是他与你说的?”     白首开始添油加醋。     齐景龙笑了笑,看来不是。     白首便有些纳闷,姓刘的怎么就知道不是那家伙教自己的了。     齐景龙举目远眺,“等下跟我去见两位先生,你记得少说多听。”     白首一拍脑袋。     这会儿一听“先生”二字,他就要头疼万分。     在一处金色云海之上,有两位修士并肩而立。     一位中年男子,身材修长,身穿书院儒衫,腰悬玉牌。     一位老修士身形佝偻,背负长剑。     前者是书院圣人,而且还是如今北俱芦洲名气最大的一位,名叫周密,来自中土神     洲礼记学宫,传闻学宫大祭酒赠送这位弟子,“制怒”二字。     也正是此人,离开书院之后,依旧打得两位口无遮拦的大修士毫无还手之力,大声     怒斥“通了没有”,两位大修士还能如何,只能说通了,结果又挨了一顿揍,撂下一     句“狗屁通了个屁”。     不过齐景龙当然知道,这位书院圣人的学问,那是真好,并且不光是术业有专攻,     还精通佛道学问,曾经被某人誉为“学问严谨,密不透风;温良恭谨,栋梁大材”。     其实十六字评语,若只有十二字,没有任何人会质疑丝毫,可惜就因为“温良恭谨”     四字,让这位礼记学宫的读书人,备受争议。试想一下,一位即将赶赴别洲担任书     院圣人的学宫门生,会被自家先生送出“制怒”二字,与那温良恭谨当真沾边?     不过周密自己反而对那四字评语,最为自得。其余十二字,却从来不承认。     另外那位背剑老修士,名为董铸,是一位跌境的玉璞境剑修,是一位当年跻身仙人     境依旧不曾开宗立派的大修士,始终以山泽野修自居,百余年来一直重伤在身,需     要在自家山头修养,不然每次出门就是遭罪,这才没有远游倒悬山。有传言剑仙董     铸其实是那位年轻野修黄希的传道人,只不过双方都从来不说是,也不说不是,任     由外界胡乱揣测,由于黄希不是剑修,大部分山头都觉得此事是无稽之谈。     在齐景龙与黄希交手之战,也是这般认为。     只是真正交手之后,齐景龙就有些吃不准了。     因为黄希的的确确,是一位剑修,而且拥有两把本命飞剑。     黄希当初之所以愿意泄露剑修身份,而不是直接逃遁远走,自然是因为对手叫刘景     龙的缘故。     事实上,这么多年以来,齐景龙从无与人提及半句。     齐景龙带着少年一起落在两位前辈身前。     齐景龙向双方作揖行礼。     董铸不以为然,好好一个有望登顶一洲的年轻剑修,学什么不好,非要学读书人。     实在瞧不顺眼。     若非书院周密发现了齐景龙的行踪,一定要聊一聊,他董铸才懒得与这什么陆地蛟     龙废话半句。     真要打交道,那也是等齐景龙破境跻身玉璞之后,他董铸去太徽剑宗问上一剑!     白首最厌烦这些繁文缛节,乱七八糟的礼尚往来,少年干脆就躲在齐景龙身后,当     个木头人。你们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们,寒暄客气个啥。     齐景龙倒是没有刻意强求少年。     一切等到了太徽剑宗再说。     书院圣人周密,乍一看,其实就是寻常的学塾夫子,相貌清雅而已,周密直截了当     说道:“如今太徽剑宗两位剑仙都不在山头坐镇,你又快要破境了,到时候三人问     剑,需不需要我帮你一旁压阵?免得有人以此风俗,故意打压你与太徽剑宗。”     齐景龙又作揖行礼,起身后笑道:“无需周山主压阵,三剑便三剑,哪怕有前辈剑     仙存有私心,可我挡不住就是挡不住,不会怨天尤人。”     周密转头笑道:“董老儿,如何?”     董铸呲牙道:“得嘞,算我一个。加上浮萍剑湖的郦采,最后一个,才是最凶险的。”     董铸对那青衫年轻人说道:“别谢,老子问剑,不会缺斤少两,你小子到时候可别     哭爹喊娘,老子在外边没那私生子的。”     齐景龙点头说道:“恭敬不如从命,那晚辈就不谢了。”     周密会心一笑。     董铸伸手揉了揉下巴,“你这小子怎么这么欠削呢?”     齐景龙微笑道:“前辈容我破境再说。”     竖起耳朵的少年,躲在齐景龙身后,心里边嘀咕着“削他削他,别墨迹啊,削了姓     刘的,我好跑路走人”。     周密笑道:“你怎么收了这么个弟子?”     齐景龙说道:“本心不坏,难教才最需要教好。”     周密嗯了一声,“此理不坏。”     白首叹了口气。     董铸也倍觉无聊。     其实这一老一小凑一堆,估摸着很好聊。     周密说道:“齐景龙,这次来见你,就是为了破境压阵一事。既然不需要,我就刚     好省去一些功夫。”     齐景龙犹豫了一下,问道:“周山主,我能否询问一事结果?”     周密笑道:“你小子也会对此上心?怎的,与那两人有些渊源?”     齐景龙想起那个挨了顾祐三拳的家伙,笑道:“有些。”     周密说道:“边走边聊,我顺便与你说些读书心得,多恶心一下董老儿,也算不虚     此行。”     董铸无可奈何。     周密这臭脾气,董铸偏偏对胃口嘛,自找的。     董铸不愿与这两个读书不少的家伙聊那道理学问之类的。     斜眼看那少年。     少年斜眼看他。     董铸瞪眼道:“哎呦喂,小崽儿,没听过董大剑仙的名头?”     少年瞪眼道:“知道了咋的,我有爹有娘有祖宗的,跟你又攀不上亲戚关系。”     董铸啧啧道:“小王八蛋胆儿挺肥啊。”     白首一挑眉头,“等我跻身上五境,有本事你来问剑试试看?到时候你就会知道是     谁胆儿肥了。”     董铸一拍少年脑袋,打得后者趴地上狗吃屎,大笑道:“晓不晓得你说这些话,就     像一个还穿着开裆裤的玩意儿,学那花丛老手,说自个儿偎红倚翠?谁教你的?你     师父刘景龙?”     白首站起身,倒是没有对那个老家伙喊打喊杀,他又不是脑子进水的痴子,大丈夫     能伸能屈。     白首冷哼道:“姓刘的,可不是我师父,我这辈子师父就只有一个,不过我还有个     尚未被我真正认可的喝酒朋友,名叫陈好人!你有本事找他去,欺负我算什么前     辈,他一剑就能让你哭爹喊娘,抱头鼠窜!”     齐景龙转过头,皱眉道:“白首!”     少年立即病恹恹道:“好吧,陈好人暂时是还不如老前辈。”     ————     渡船之上,陈平安已经收起了那些山水邸报,没有翻到想要知道的那个结果,大篆     京城那边的动静,最新一份邸报上只字不提。     止境武夫顾祐与猿啼山剑仙嵇岳之战,两人皆生死未知。     齐景龙先前提及此事,说顾祐一生行事向来谨慎,绝不会纯粹是做那意气之争,不     会只是去往玉玺江送死,为嵇岳洗剑。     陈平安站在渡口船头栏杆处,翻过几份山水邸报,不是全无收获,比如一旬过后的     午时,砥砺山就会有一场大战,在此山分生死的双方,大有来头,一位是大名鼎鼎     的野修黄希,一位是女子武夫绣娘,两人都在北俱芦洲年轻十人之列,并且名次邻     近,一个第四,一个第五。关于这场厮杀的缘由,先后两份山水邸报都有不同的记     载,有说是黄希重操旧业,在江湖上遇上了那位名字古怪的女子武夫,有说是两人     在一处破碎洞天之中,为了一件仙家重宝大打出手,没能分出胜负,便约战砥砺山。     这一战,极为瞩目,肯定还会引来许多上五境修士的关注视线。     完全可以想象,砥砺山附近那座被琼林宗买下、建造了诸多仙家府邸的山头,当下     一定人满为患。     在披麻宗那艘跨洲渡船上的虚恨铺子里边,陈平安有买过一份接连砥砺山镜花水月     的灵器,是一只施粉青釉、光泽莹润的瓷器笔洗,不过说是买,其实最后才知道可     以记账在披云山。     关于宝瓶洲,山水邸报上竟然也有几个消息,而且篇幅还不小。     由此可见。对于原本谁都瞧不上眼的小小宝瓶洲,在大骊宋氏铁骑的马蹄,即将一     路从最北方踩踏到南端老龙城之后,别洲修士对偏居一隅的这个浩然天下最小之     洲,已经有了不小的认知变化。     大骊铁骑的真正主人,止境武夫宋长镜。     挑战天君谢实之后,赶赴剑气长城的风雪庙剑仙魏晋。     这两位,当然功莫大焉。     然后就是那个真武山马苦玄,短短半年之内,先后击杀两位朱荧王朝的强大金丹剑     修,已经被北俱芦洲邸报誉为宝瓶洲年轻修士第一人,然后此人一手覆灭了海潮铁     骑,令那个与他结仇的家族受尽羞辱,一位年轻女修侥幸未死,反而成为了马苦玄     的贴身婢女,在一份山水邸报的主笔人眼中,马苦玄这种得天独厚的存在,就不该     生在那宝瓶洲,应当与清凉宗女子宗主贺小凉一般,在北俱芦洲扎根,开宗立派,     才是正途,既然注定是一条可以翻江倒海的蛟龙,在宝瓶洲这种水浅见底的小池塘     摇头摆尾,岂不可惜。     主笔人还放出话来,他即将撰写宝瓶洲的年轻十人,到时候再与自家北俱芦洲的新     十人,做一个比较。     北俱芦洲这些仙家邸报的笔下文章,对于宝瓶洲修士,其实难免还会流露出一份居     高临下。     只是相较于早年看都懒得多看一眼,提也不提,大不相同。     除此之外,就是大骊北岳大神魏檗的破境一事,辖境之内,处处祥瑞,吉兆不断,     分明是要成为一尊上五境山神了,由此可见,大骊宋氏国运昌盛,不可小觑。邸报     之上,开始提醒北俱芦洲众多生意人,可以早早押注大骊王朝,晚去了,小心分不     到一杯羹,关于此事,又有意无意提及了几句披麻宗,对宗主竺泉赞赏有加,因为     按照小道消息,骸骨滩木衣山显然已经先行一步,跨洲渡船应该已经与大骊北岳有     些牵连。     再有桐叶洲玉圭宗的下宗真境宗,选址书简湖,邸报也有不吝笔墨的详细阐述。     陈平安看到那些文字,仿佛都能够清晰感受到提笔之人的咬牙切齿。     没办法。     真境宗首任宗主,叫姜尚真,是一个明明境界不算太高却让北俱芦洲没辙的搅屎棍。     这个家伙独自一人,便祸害了北俱芦洲早年十位仙子中的三人,还传言另外两位国     色天香的宗门女修,当年好像也与姜尚真有过交集,只是有无那令人痛心疾首的情     爱瓜葛,并无清晰线索。     所以邸报末尾,大肆抨击大骊铁骑和宋氏新帝,简直都是吃屎的,竟然会眼睁睁看     着真境宗顺利选址、扎根宝瓶洲中部这种腰膂之地。若是大骊宋氏与姜尚真暗中勾     结,更是吃屎之外还喝尿,与谁谋划一起千秋大业不好,偏偏与姜尚真这种阴险小     人做买卖,不是与虎谋皮是什么。由此可见,那个欺师灭祖的大骊绣虎,也高明不     到哪里去,便是侥幸贪天之功为己有,吞并了一洲之地,也守不住江山,只能是昙     花一现罢了。     一份山水邸报,原本可谓措辞严谨,有理有据,辞藻华美。     唯独到了真境宗和姜尚真这边,就开始破功,骂骂咧咧,如读过书的市井妇人。     陈平安其实很好奇这些山水邸报的来源。     当年在书简湖,只是知道了一些皮毛。     更早的时候,是在藕花福地,那边有一座云遮雾绕的敬仰楼,专门采撷、收集江湖     内幕。     陈平安回到渡船屋舍,掏出一本渡船撰写的册子,是一本讲述沿途景点的小集子。     桃花渡启程后,第一处风景名胜,便是水霄国边境上的一座仙家门派,名为云上     城,开山祖师因缘际会,远游流霞洲,从一处破碎的洞天福地得了一座半炼的云     海,起先只有方圆十里的地盘,后来在相对水运浓郁的水霄国边境开山立派,经过     历代祖师的不断炼化加持,汲取水雾精华,辅以云篆符箓稳固云海,如今云海已经     方圆三十余里。     渡船会在云上城停留六个时辰,悬停在云上城边缘。     尚未破晓天明,渡船缓缓而停。     陈平安停下三桩合一的拳桩,从那种半睡半醒的玄妙境地回过神,走出屋舍的时     候,背上了一个包裹。     云上城外有一处野修扎堆的集市,可以交易山上货物,都是摆摊的同行。     陈平安从咫尺物当中取出了一些不甚值钱的仙家器物,都是当初没有留在老槐街蚍     蜉铺子的剩余物,品秩不算好,但是相对稀少,“面相”讨喜,适合卖给那些觉得千     金难买心头好的冤大头。不过这次包袱斋,贩卖几种与《丹书真迹》无关的符箓,多     是来自第一拨割鹿山刺客当中那位阵师的秘籍,其中三种,分别是天部霆司符,大     江横流符,与撮壤符,用来对阵厮杀,还算有些威力。     齐景龙临走之前,还传授了陈平安两种旁门左道的破障符,分别名为“白泽路引     符”,“剑气过桥符”,都是他自己从古书上修习而来,不涉宗门机密,两符品秩不     高,但是外人想要买符再偷学就别想了,因为画符诀窍极多,落笔繁琐,而且与当     下几支符箓派主脉都宗旨悬殊,也就是齐景龙说得仔细真切,帮着陈平安反复推     敲,陈平安才学了这两道符箓。     所以陈平安总觉得齐景龙不去书院当个教书先生,实在可惜。     武夫画符,秉持一口纯粹真气,但是符不长久,只能开山而无法封山。但好处是无     需消耗修道之人的气府灵气,并且画符本身就是一种不太常见的武夫修行,能够淬     炼那一口真气,只不过陈平安发现跻身炼气三境后,画符顺畅许多,但是裨益体魄     已经极其细微,陈平安就不愿太多消耗丹砂符纸,毕竟一张留不住灵气的符箓,就     等于每时每刻都在损失神仙钱。     何况一旦真正厮杀起来,他那点符箓道行,不够看,连锦上添花都不算,反而会贻     误战机。     可修士画符,却先天封山,符胆灵气流散极慢,不过符箓威力越大,越容易磨损符     胆,相传斩妖除魔的老祖宗,龙虎山天师府,就有一座封禁之地,有一张符箓,就     需要历代大天师每一甲子加持一次,历史上天师府就曾出现过一次天大的风波,老     天师飞升之后,新天师人选,悬而未决,刚好处于甲子之期的叠符关键,可是新天     师不出,天师印绝不会交由旁人,因此新符便不成,使得那张年龄极大的古老符箓     出现了一丝纰漏,借机逃出其中一头镇压无数年的大妖魔,消失无踪,为此天师府     不知为何,新天师继位的第一件事,就是亲自带上仙剑和法印,走了一趟白帝城,     与白帝城城主闹得不欢而散。     陈平安兜售符箓,全部都是水府山祠形成山水相依格局后,所画之符,不然就是坑     人,虽说包袱斋的买卖,靠的就是一个买卖双方的眼力,类似世俗市井的古董交     易,有捡漏就会有打眼,不过陈平安还是愿意讲一讲江湖道义。     讲道义,就得花钱。     因为这些符箓,需要陈平安消耗相当数量的水府灵气,不过有得有失,失去的是水     府那座小池塘的一些积蓄,得到的,是可以尝试着逐渐开辟出一条水府小天地运转     的根本脉络,形成类似一条隐匿于江河湖泽的水脉,所以那拨绿衣童子们对此其实     没有异议,反而鼎力支持陈平安的画符。     修行路上,如何看待得失,即是问道。     至于得失之间的均衡,需要陈平安自己去长久画符,不断摸索和琢磨,所幸水府那     些青衣小童也会提醒。     陈平安一袭黑色法袍,手持青竹杖,走出屋舍,举目望去。     世俗王朝,是那白云深处有人家,山上仙家,果然是白云之上有城池。     城池之外,又有一座灯火辉煌的集市小镇。     云上城是修行重地,戒备森严,极少允许外人进入,大概是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     与彩雀府同在水霄国辖境的云上城,也会炼制法袍,名为行云袍,只是数量和品秩     都远远不如彩雀府,名气不大,生意平平,多是大渎沿途小山头的下五境修士,尤     其是那些山泽野修,会掂量着钱袋子,购买一件。     大概也因为门派财源不广的关系,才出现了那座包袱斋扎堆的集市。     莫说是不长脚的店铺,长脚的摆摊,也需要交予云上城一笔神仙钱。     渡船悬停处,距离云海还有五十丈距离,无法再靠近。     不然船头不小心撞到云海,或是距离太近,随风飘荡,船身与云海接触,稍有摩     擦,便会是云上城这座门派根本的折损。     所以下船之人,腾云驾雾,骑乘灵禽异兽,随便。     若是金身境之下的纯粹武夫,这半百丈距离,并不轻松。     陈平安便深呼吸一口气,后撤几步,然后前冲,高高跳起,踩在船头栏杆之上,借     力飞跃而去,飘然落地后,身形晃荡几下,然后站定。     这艘隶属于龙宫洞天一座藩属仙家的渡船之上,妇人面容的女子管事与身边好友递     出手,笑眯眯道:“拿来。”     两人打赌这位在彩雀府桃花渡登船的背剑年轻人,到底是山上剑修还是江湖剑客。     渡船女子猜测是背剑游历的纯粹武夫,观海境老修士则猜测是位深藏不露的年轻剑修。     老修士摇头道:“就不许此人故意使了个障眼法?”     这就是嘴硬,明摆着是打算赖账不给钱了。     妇人嗤笑道:“咱们洲的年轻剑修,那些个剑胚子,哪个不是洞府境的修为,地仙     的风范,上五境的口气?有这样的?”     老修士一本正经道:“天大地大,有个愿意藏拙的,收敛锋芒,历练谨慎,不奇怪吧。”     妇人管事怒道:“少用嘴巴拉屎,钱拿来!一颗小暑钱!”     老修士哀叹一声,掏出一枚神仙钱,重重拍在妇人手掌上,然后御风去往云上城。     老修士会在此下船,因为要给嫡传弟子购买一件品相较好的行云法袍,毕竟彩雀府     的那帮娘们,做生意太黑心肠,东西是好,价格太高。老修士只得退而求其次,     早年便与云上城打造法袍的工坊,交过了一笔定金,故而样式、云篆符箓皆是定     制,还可以添补一些个天材地宝,让云上城增加一些法袍功效,在那之后,他这个     当师父的,便需要在山下奔波劳碌,挣的是四面八方的辛苦银子,就这样勤勤恳恳     积攒了几十年,才赶在那位得意弟子跻身洞府境之际,总算凑足了神仙钱,修行大     不易啊。     尤其是有座小山头,仿佛一家之主,拖家带口的,更是柴米油盐都是愁。     妇人管事刚要欣喜,突然察觉到自己手心这颗神仙钱,分量不对,灵气更不符合小     暑钱,低头一看,顿时跳脚骂娘。     原来只是一颗雪花钱。     只是那位老修士已经卯足了劲,御风飞快掠过集市,直去云上城。     妇人骂完之后,心情舒畅几分,又笑了起来,她能够从这只出了名的铁公鸡身上,     拔下一撮毛下来,哪怕只有一颗雪花钱,也是了不起的事情。     她是一位金丹,不是跨洲渡船,金丹管事已经足够。     何况龙宫洞天的金丹修士,只说身份,是完全可以当做一位元婴修士来看待的。     因为她背后,除了自家师门,还与大源王朝云霄宫以及浮萍剑湖“沾亲带故”。     对于山上修士而言,能够挣钱还是大钱的买卖关系,比起山下的君臣、夫妻关系,     更加牢靠。     而那位与她早早相识的老修士,前程不好,观海境就已经如此面容衰老了。     要知道当年此人,不但为人半点不铁公鸡,而且十分潇洒风流,英雄气概。     可百余年的光阴蹉跎,好像什么都给消磨殆尽了。     不再年轻英俊,也无当年那份心气,变成了一个常年在山下权贵宅邸走门串户、在     江湖山水寻宝求财的老修士。     可她还是喜欢他。     至于是只喜欢当年的男子,还是如今的老人一并喜欢,她自己也分不清。     陈平安入了集市,在行人不少的热闹街道一处空位,刚打开包裹摆摊,里边早就备     好了一大幅青色棉布。     对面与身边,都是同道中人,有些正在卖力吆喝,有些愿者上钩,有些无精打采打     着哈欠。     很快就有身穿两位雪白法袍的年轻男女,过来收钱,一天一颗雪花钱。     陈平安询问若是在此逗留四五个时辰,是否半价。     年轻男修笑着摇头,说一颗雪花钱起步。     陈平安便不再多说什么,递出去一颗雪花钱。一洲最南端的骸骨滩,摇曳河那边卖     的阴沉茶,也是差不多的规矩。     陈平安多问几句,若是在云上城这座集市租赁或是购买店铺,又是什么价位。     年轻男修便一一告知,和颜悦色。铺子分三六九等,租赁与购置,又有价格差异。     到最后这位从渡船下来碰运气的外乡包袱斋,只是道谢,不再提铺子事宜,那位年     轻男修亦是面容不改,还与这位年纪轻轻的山泽野修,说了句预祝开门大吉的喜庆话。     陈平安蹲在原地,开始摆放家当,有壁画城单本的硬黄本神女图,有骸骨滩避暑娘     娘在内几头“大妖”的库存珍藏,还有几件苍筠湖水底龙宫的收获,零零散散二十余     件,都离着法宝品秩十万八千里。不过更多的,还是那一张张符箓,五种符箓,如     列阵将士,整整齐齐排列在摊开的青布上。     陈平安抬头望去,那对云上城的年轻男女正在并肩而行,走在大街上,缓缓远去。     年轻男人似乎是这座集市的管事之人,与店铺掌柜和很多包袱斋都相熟,打着招呼。     年轻女子言语不多,更多还是看着身边的男人。     她的眼睛在说着悄悄话。     陈平安双手笼袖,安安静静看着这一幕。     风景绝好。     此处的街上游客,因为皆是修行之人,比起凡夫俗子逛庙会,走店铺遇摊贩,便要     沉默寡言许多,而且耐心要更好,几乎都是一座座包袱斋都逛过来,但是轻易不开     口询问价格,脚步缓慢,偶尔遇见心目中的一眼货,才会蹲下身仔细端详一番,有     些勘验过后,觉得自己心中有数了,就默默起身走开,有些则会尝试着砍价,一般     都是开口便要拦腰砍,好脾气的摊主就拗着性子讲述那件仙家器物的来历,是如何     来之不易,大有渊源。脾气不好的摊主,干脆就不理不睬,爱买不买,老子不稀罕     伺候你们这帮没眼力的穷光蛋。     陈平安很快就迎来了第一位顾客,是位手牵稚童的老人,蹲下身,又扫了一眼青布     之上的各色物件,最后视线落在一排十张的那些黄纸符箓之上。     老人定睛凝视那五种符箓。     符纸十分普通,丹砂品质不俗。     可是符箓的最终品相,以及画符的手法。     不同符箓,又有高低之别。     老人很快心中就有了一个估价,必须要开口讨价还价了。     不曾想今夜只是带着自己孙儿出城散心,便有此意外收获。     老人伸手指向一排雷符,微笑道:“店家,这道雷符,单张购买,售价如何?”     陈平安笑道:“一张雷符,十一颗雪花钱,十张全买,百颗雪花钱。不过我这摊     子,不还价。”     老人点了点头,笑道:“符是好符,就是符纸材质稍稍逊色,承担不住这道雷符的     全部威力,打了不少折扣,再就是价格贵了些。”     陈平安笑着不说话。     对方最少也该是半个行家。     那就更不需要他多说什么了。     老人便又问了土符和水符的价格,大致相当,一张符箓相差不过一两颗雪花钱。     雷符最贵,毕竟雷法被誉为天下万法之祖,何况龙虎山天师府的立身之本之一,便     是那“雷法正宗”四字。     不过按照齐景龙的说法,这天部霆司符,若是配合黄玺符纸,才可以卖出一个凑合     的价格,不然在寻常市井黄纸之上画符,威力实在太一般,寻常的中五境修士,都     未必入得法眼。     结果被陈平安一句“你齐景龙觉得不一般的符箓,我还需要当个包袱斋吆喝卖吗”,     给堵了回去。     最后老人视线偏移,问道:“如果老夫没有看错,这两张是破障符别类?”     陈平安点头道:“高人相授,不传之秘,世间独此一家,我苦学多年才能够画符成     功,但依旧只能保证十之五六的成功,符纸浪费极多,若是贱卖,便要愧对那位高     人前辈了。”     老人抬头看了眼身穿黑袍、背负长剑的年轻摊主,犹豫片刻,问道:“店家能否告     之两符名称?”     陈平安心中大定。     是个当真识货的。     陈平安反问道:“世间符箓名称,往往契合符法真意,本身就会泄露天机。敢问老     先生,江湖武夫狭路相逢,捉对厮杀,会不会自报拳法招式的名称?”     老人笑道:“当然不会。”     陈平安说道:“若是老先生买符,哪怕只有各自一张,我也愿意为老先生泄露这两     道天机。”     老人忍住笑,摇头道:“莫说是做符箓买卖的店铺,便是店家这般云游四方的包袱     斋,真想要卖出好符,哪怕泄露一丝符箓真意,也是正常事,不至于过分藏掖。”     “好东西不愁卖。”     陈平安说完这句话后,微笑道:“不过就凭老先生这份眼力劲儿,我就打个商量,     只需买下一张符箓,我就告之两符名称。”     老人身边那个蹲着的稚童,瞪大眼睛。     娘咧,这家伙脸皮贼厚。     老人竟然点头道:“好,那我就买下此符。”     老人伸手指向那张剑气过桥符。     陈平安笑问道:“老先生就不先问问价格?”     老人说道:“世间买卖,开门大吉,我看店家是刚刚开张,老夫便是第一个顾客,     哪怕是为了讨要个好彩头,卖便宜一些也应该,店家以为然?”     陈平安点头道:“原价十五颗雪花钱,为了这个彩头,我十颗便卖了。”     剑气过桥符,若是符箓真意可以折算神仙钱,当然要比那天部霆司符、大江横流符     与撮壤符高出太多。     但是山上仙术与重宝,一向是攻伐之术宝远远价高于防御,而破障符又是天下符箓     一脉的入门符,所以卖家很难抬价,靠的就是薄利多销,以量取胜。往往是山泽野     修更需要攻伐术宝,而谱牒仙师更愿意为破障符之流掏腰包,因为后者人多,消耗大。     老人从袖中摸出一只钱袋子,取出十颗雪花钱,递给对方。     陈平安收下钱后,刚要随便捻起一张过桥符,不曾想老人笑了笑,自己捻起一张,     收入袖中。     好家伙。     眼力真毒。     是过桥符当中最神意饱满的一张,正是陈平安所画符箓当中的最后一张。     陈平安眼角余光瞥了眼街道别处后,以越来越娴熟的心湖涟漪告知老人,“老先生     所买符箓,名为剑气过桥符,蕴藉剑意,最为难得,破开山水迷障的同时,更是无     形的震慑。至于另外这些破障符,则是……‘路引符’。”     陈平安提及第二种符箓的时候,有意省略了“白泽”二字。     因为当时齐景龙传授此符的时候,便是如此,从不嘴上直呼“白泽”,说是理当敬重     一二,齐景龙便以手写就白泽二字。     这是极小事。     因为山上修士,可谓路人皆知,白泽早就被儒家先贤联手镇压于浩然天下的九座雄     镇楼之一,哪怕每天喊上一万遍白泽,甚至是连咒带骂,都不会犯忌讳,与大大咧     咧直呼儒家大圣人的名讳,截然不同。     只不过陈平安能够与齐景龙成为朋友。     便是这些“极小事”之上的学问相通,规矩相合。     陈平安以手作笔,凌空写下白泽路引符五个字。     老人看过之后,点点头,“店家厚道,并未诓我。所以打算再买一张路引符。”     陈平安说道:“原价十五颗雪花钱,就当是老先生一笔买卖来算,依旧十颗。”     老人毫不犹豫,又递出十颗雪花钱。     稚童扯了扯爷爷的袖子,轻声道:“一张破障符十颗雪花钱,也好贵。”     老人笑道:“哪怕挣钱艰辛,可毕竟雪花钱常有,好符不易见。这两张破障符便是     拿来珍藏,也是幸事。”     陈平安由衷说道:“老先生高见。”     然后便转折如意,毫不生硬,“所以老先生不如将这十张雷符一并买了去吧,也算     这些雷符遇上了贵人,不至于遇人不淑,暴殄天物。”     稚童家教再好,也实在是忍不住,赶紧转过头,翻了个白眼。     老人略作思量,笑道:“那连同破障符在内,全部五种符箓,老夫就再各买五张。     两种破障符是好符,老夫的确心动,所以十五颗雪花钱一张,老夫便不杀价了,一     百五十颗雪花钱。其余雷符、水符和土符,算不得最好,老夫只愿意一起出价一百     二十颗。”     陈平安皱眉道:“均摊下来,一张符箓才八颗雪花钱?”     老人说道:“店家,先后两次出手,老夫等于一口气买下二十七张符箓,这可不是     什么小买卖了,这条大街可都瞧着呢,老夫帮着摊子招徕生意,这是实在话吧?”     陈平安理直气壮道:“别,我估摸着街上绝大多数的客人,都已经认定咱哥俩是一     伙的了,所以什么招徕生意,真算不上,说不定还落了个坏印象,耽搁了我这摊子     接下来的买卖。老先生,凭良心讲,我这也是实在话吧?”     稚童只觉得自己大开眼界。     老人哈哈大笑道:“行吧,那剩余三符,我多加十颗雪花钱。”     陈平安感慨道:“老先生这般好眼光,就该有那堪称大气的买卖风范,才好与老先     生的眼光和身份相匹配啊。”     老人板着脸摇头道:“店家再这么欺负厚道人,老夫可就一张符箓都不买了。”     陈平安笑道:“好好好,图一个开门大吉,老先生厚道,我这小小包袱斋,也难得     打肿脸充胖子,大气一回,不要老先生加价的那十颗雪花钱,二十五张符箓,只收     老先生两百七十颗雪花钱!”     稚童可没觉得这家伙有半点大气,抬起两只小手,手指微动,赶紧将那价格心算一     番,担心那家伙胡乱坑人。     还好,价格是这么个价格。     稚童收起手掌,还是觉得太贵,只是爷爷喜欢,觉着有眼缘,他就不帮忙砍价了。     不然他杀起价来,连自己都觉得怕。     老人从钱袋子摸出三颗小暑钱,又用多出的三十颗雪花钱,与那年轻包袱斋讨价还     价一番,买下那一本白描极见功力的廊填本神女图,以及那小玄壁茶饼,打算回头     赠予好友。     老人在五排符箓当中又各自选取了五张。     陈平安任由老先生自取。     只是老先生的选择,让陈平安有些意外,以心湖涟漪轻声问道:“老先生如此眼     光,为何不选取符箓品相更好的几张,反而拣选神意稍逊的符箓?”     老人似乎很是奇怪,笑道:“店家你这生意经,很是不同寻常嘛。”     陈平安便不再多说什么。     言尽于此,无需多说。     世上千奇又百怪,依旧是人最难测。     老人一走。     旁人便来。     陈平安这座摊子,便热闹了许多。     看客络绎不绝,不过真正愿意掏钱之人,暂时还无。     那位不知姓名的老人依旧带着孙子,一起逛街看铺子,就此消失。     陈平安双手笼袖蹲在原地,双袖之中,摩挲着那颗正反篆刻有“常羡人间琢玉郎”、     “苏子作诗如见画”小暑钱。     世间小暑钱便是如此有趣,篆文各异,一洲之内,小暑钱都有好些种篆文。     不过一般都是一面四字篆文,像这种多达七个古篆的小暑钱,极为罕见。     值得陈平安高兴的事情,除了赚到了出乎意料的三颗小暑钱后,对于收集到一枚篆     文崭新的小暑钱,亦是开怀。     何况三枚小暑钱,折算雪花钱本就有溢价,加上珍稀篆文,就又是一笔小小的溢价。     原本陈平安对所有贩卖符箓的价值估算,就是腰斩的价格。     这趟云上城的包袱斋。     一般仙家渡口的店铺,只要是黄纸材质的符箓,配合符胆一般的画符,能够一张卖     出一枚雪花钱,就已经是价格高昂了。     陈平安其实做好了要价太高、白搭进去一颗雪花钱本钱的最坏准备。     不曾想自己与三颗小暑钱有缘,非要往自己口袋里跑,真是拦也拦不住。     万事开头难。     有了那位财大气粗眼力好的老先生,开了个好兆头。     接下来又卖出了两张雷符。     水土两符,以及破障符,无人问津,很多客人光是听了价格,就差点骂人。     其中一位容貌粗犷的汉子,用五颗雪花钱买了件苍筠湖龙宫旧藏之物,脂粉气很     重,汉子多半是想要赠予心仪女子了,或是作为给某些女修的拜山礼,听那年轻摊     贩说五颗雪花钱后,汉子就骂了一句他娘的,可最后还是乖乖掏钱。     然后他指了指那张瞧着就挺威严的天部霆司符,询问价格。     陈平安笑眯眯说道:“两个‘他娘的’,还要多出两颗雪花钱。”     汉子骂骂咧咧,“你小子杀猪呢?!”     哪怕是陈平安这等脸皮,一时间都不知道如何接话。     旁边看热闹的游客,大笑不已。     汉子也意识到自己言语不妥当,骂人更骂己,怎么看都不划算。汉子直挠头,既眼     馋,又囊中羞涩,他确实需要买一张攻伐雷符,用来针对一头盘踞山头的大妖,若     是成了,好好搜刮一通,便是稳赚不赔,可若是不成,就要赔惨了,十二颗雪花     钱,委实是让他为难。到最后汉子仍是没舍得割肉,悻悻然走了。     陈平安没挽留。     那汉子走出去一段距离,忍不住转头望去,看到那年轻人朝他笑了笑,汉子念头落     空,愈发心里不得劲,大踏步离去,眼不见心不烦。     陈平安继续做买卖。     倒也省心,反正符箓和所有物件的价格,都是定死的。     挣了三颗小暑钱之后,他这个包袱斋,就愈发稳坐钓鱼台了。     反正这才过去不到一个时辰,距离渡船启程还有不短的光阴。     陈平安本来打算一边做着生意,一边温养拳意,再加上心湖之畔的修行,三不耽误。     但是不知为何,就只是享受着当下的闲情逸致,暂时不练拳了。     依旧是一心两用,细细打量着街上游客,一边由着心念神游万里,想着一些人一些事。     由于当下置身于云上城,陈平安便想起了那部《云上琅琅书》。     真说起来。     陈平安人生当中遇到的第一个包袱斋,其实可以算是那个戴斗笠佩竹刀的家伙,是     在当时魏檗还是土地公的那座棋墩山。     只不过这个包袱斋,不收银子罢了。     阿良蹲在地上,身前摆放着那只名为“娇黄”的长条木匣,吆喝生意,招呼所有人过     去挑宝贝。     朱河朱鹿父女当时也在。     林守一跑得最快,率先选中了那部一见钟情的雷法秘籍。     李槐鬼精鬼精的,自己相中了物件之后,便拼命怂恿林守一和李宝瓶去挑那把狭刀     “祥符”,在李宝瓶拿刀的时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李槐一把抓住了那手掌长短     的彩绘木偶,朱河帮着朱鹿一起挑选了一部书和一颗丹丸,当年陈平安还不知道,     那颗名为“英雄胆”的小小丹丸,对于一位纯粹武夫而言,意义到底有多大,哪怕陈     平安走过了这么多的路,依旧不曾再见到过类似的东西,甚至陆台和齐景龙都不曾     听说过,世间武夫英雄胆,还可以淬炼为一颗丹丸实物。     陈平安是最后挑选之人,反正木匣内只剩下那颗淡金色的莲花种子,没得挑。     早已不再是少年的陈平安,如今也希望将来有那么一天,自己可以学那阿良,将自     己手上的好东西,送给那些拿得起、接得住的晚辈孩子们,非但不会心疼半点,反     而只会充满了期待。     世间总有一些言行,会潜移默化,代代相传。     不是道法,胜似道法。     ————     天亮之后。     那个一掷千金的老人牵着孩子的手,走入云上城的大门,看门修士见到了老人后,     毕恭毕敬尊称一声桓真人。     老人笑脸相向,点头致意。     回到了城中一处豪门宅邸,云上城愿意交割地契给外人的风水宝地,屈指可数。这     座宅子便是其中之一。     因为老人叫桓云,是一位北俱芦洲中部享誉盛名的道门真人,老真人的修为战力,     在剑修如云的北俱芦洲,很不济事,只能算是一位不擅厮杀的寻常金丹,但是辈分     高,人脉广,香火多。是中土符箓某一脉旁支的得道之人,精通符箓,远超境界。     与云霄宫杨氏在内的道门别脉,还有北方许多仙家大修士,关系都不错,喜欢四海     为家,当然也会在山清水秀之地,购置宅院,砥砺山那边,就早早入手了一座视野     开阔的府邸,当时价格便宜,如今都不知道翻了几番,老真人交友广泛,砥砺山那     座府邸,常年都有人入住,反而是老真人自己,十数年都未必去落脚一次。     稚童名为桓箸,是个修道胚子,即便是地仙修士的子孙,可未必都可以修行,老真     人的子女,就无一人能够修道,偌大一个家族开枝散叶百余年,最后就出现了这么     一棵好苗子,所以老人这些年游历各地,就喜欢将孩子带在自己身边。     到了书房那边,老人小心翼翼取出一只材质取自春露圃美木的精致小匣,云纹水花     飘摇,十分灵动。     此匣大有来头,名为“锁云匣”,是符箓高人专门用来珍藏名贵符箓的“仙家洞府”。     将那二十七张从摊子买来的符箓,轻轻放入木匣当中,老真人满脸笑意。     桓箸自幼聪慧,立即知道自己爷爷没有当那冤大头,甚至极有可能是捡漏了。     老人坐在椅子上,将孩子抱在膝上,语重心长道:“山上仙家门派,都会有一个开     山鼻祖。那么世间符箓大家的画符,在画符一道已经登堂入室、却刚好尚未出神入     化之际,那些率先提笔画符,手法、意气看似最为粗浅的开山之符,恰恰是最珍贵     稀罕的。所以爷爷故意拣选品相最差的符箓入手,当时那位年轻包袱斋还疑惑来     着,主动开口提醒你爷爷,是个不错的年轻人。画符天赋好,做买卖的品行,更是     不错。”     老人心情大好,与自己孙子说着内幕,指了指已经合上的木匣,“只要这些符箓保     养得当,还会有一些玄之又玄的机缘,当然可能性极其小便是了。可山上修行,     “万一”,既是可以让人身死道消的头等坏事,也会是洪福齐天的天大好事。哪怕不     提这种意外,这些符箓本身,花费爷爷将近三颗小暑钱,亦是不亏太多的。”     桓云突然笑道:“城主驾到,走,去迎接一下。”     桓云放下孙儿,一起走出书房,去往庭院。     关系莫逆的仙家修士登门访客,自然无需叩门,只需要放出一些气机即可。     云上城城主,名为沈震泽,与桓云同为金丹修士。     一袭白衣法袍,风度翩翩,中年男子模样,一看就是位神仙中人。     桓云在孙儿拜礼之后,第一句话便很开门见山,“你家集市那边,有人售卖符箓,     品相极佳,你去晚了,可就要错过了。其中三符,我认得,天部霆司符,大江横流     符,撮壤符,根脚粗浅,不是出自正宗,故而不算如何稀罕,但是有两道破障符,     老夫反正这辈子从未见过,路引符与过桥符,绝妙,前者不但适宜修士上山下水,     破开迷障,用得巧,甚至还可以为阴物开道赶赴黄泉,后者蕴含一丝纯粹剑意,你     们云上城下五境修士拿来震慑寻常鬼祟妖物,事半功倍。”     沈震泽有些吃惊。     寻常地仙修士嚷着符箓多好,他还不敢全信,可眼前这位道门老真人金口一开,就     绝对不用怀疑。     桓云又说道:“可惜符箓材质太差,画符所用丹砂也寻常,不然一张符箓,可就不     是十几颗雪花钱的价格了。”     沈震泽疑惑道:“桓真人,一张破障符,十几颗雪花钱,是不是算不得价廉物美。”     桓云笑道:“我桓云看待符箓好坏,难道还有走眼的时候?赶紧的,绝对不让云上     城亏那几十颗雪花钱。”     桓云说了那位年轻包袱斋的相貌和摊位。     沈震泽点了点头,“我去去就来。”     桓云突然提醒道:“那个包袱斋做生意贼精贼精,劝你别自己去买,也免得让旁人     生出觊觎之心,害了那个小修士。虽说此人摆摊之时,故意拿出了你们邻居彩雀府     特产的小玄壁茶叶,勉强作为一张护身符,可是财帛动人心,真有人对他的身家起     了贪念,这点关系,挡不了灾。”     沈震泽心领神会,御风远游,去让城中心腹去购买符箓,然后重返宅邸。     此次登门,是与老真人桓云有要事相商。     水霄国西边邻国境内,一处人烟罕至的深山当中,出现了一处山水秘境,是山野樵     夫偶然遇见,只是发现了洞府入口,但是不敢独自探幽,出山之后便当做一场奇     遇,与同乡大肆宣扬,然后被一位过路的山泽野修听闻,去往当地官府,仔细翻阅     了当地县志和堪舆图,自己去了一趟深山洞府,无法打破仙家禁制,然后联手了两     位修士,不曾想那位阴阳家修士连夜破开禁制后,触发了洞府机关,死了两个,只     活下一人。     此事便流传开来。     桓云听过了沈震泽的讲述后,笑道:“能够被一位四境阴阳家修士极快破开的山水     禁制,说明这座洞府品相不会高了,怎的,你这位金丹地仙,要与那些个山泽野修     争抢这点机缘?”     沈震泽摇头道:“我只是打算让云上城几位年轻子弟去历练一番,然后派遣一位龙     门境供奉暗中护送,只要没有生死危险,都不会现身。”     桓云微笑道:“若是万一机缘不小,云上城抢也不抢?”     沈震泽还是摇头,“我们云上城是吃过大苦头的,桓真人就不要挖苦我了。”     远亲不如近邻。     山上山下都是。     只不过山上恶邻也不少,比如同在水霄国的云上城和彩雀府,就是如此,自从上代     城主、府主交恶一战之后,两家虽然不至于成为死敌,但双方修士已经老死不相往     来,再无半点情分可言。     原本世交数百年的两个盟友门派,当年也是因为一场意外机缘,关系破碎。老城主     起先是为自家晚辈护道,弟子负责寻宝,但是那处无据可查的破碎洞天秘境,竟然     藏有一部直指金丹的道书,沈震泽的父亲,与彩雀府上代府主,都没能忍住自认为     唾手可得的宝物,大打出手,不曾想最后被一位隐匿极好的野修,趁着双方僵持不     下的时刻,一举重创了两位金丹,得了道书,扬长而去。     云上城和彩雀府两位金丹地仙,因福得祸,伤及大道根本,都未能跻身元婴境便先     后抱憾离世,从此两家便相互怨怼,再没办法成就一双神仙道侣。而且最有意思的     事情,在于两位金丹直到临终前,对于那位始终查不出根脚的野修,反而并无太多     仇恨,将那本价值连城的道书,都视为此人该得的道缘。     在那之前,两家其实算是山上少见的姻亲关系。     为此几代水霄国皇帝没少忧愁,多次想要牵线搭桥,帮着两大仙家重修旧好,只是     云上城与彩雀府都没领情。     桓云笑道:“你是想要我帮着照拂一二,以防万一?怎么,有你的嫡传弟子出城历练?”     沈震泽点头道:“而且不止一人,两位都处于破境瓶颈,必须要走这一趟。”     桓云说道:“刚好在此关头,封尘洞府重新现世,约莫就是你两位弟子的机缘了,     是不能错过。你作为传道人,与弟子牵扯太多,距离近了,反而不美。”     沈震泽叹了口气。     修道路上,可不止有饱览风光的好事,哪怕是梦寐以求的破境机缘,也会暗藏杀     机,令人防不胜防,而且有着许多前辈高人拿命换来的经验和规矩。     桓云说道:“行吧,我就当一回久违的护道人。”     沈震泽起身行礼。     桓云没有避让。     稚童桓箸乖巧懂事,已经赶紧跑开。     哪怕只是一段修行路上的护道人,亦是护道人。     沈震泽用心良苦,为两位嫡传弟子向一位护道人,行此大礼,理所当然,天经地义。     沈震泽一位心腹修士赶来庭院,从袖中取出那些砍价一颗雪花钱都不成的符箓,说     道:“城主,那人非要留下最后一张雷符,死活不卖。”     沈震泽转头望向桓云,猜测这里边是不是有不为人知的讲究,桓云笑道:“那个小     修士,是个怪脾气的,留下一张符箓不卖,应该没有太多门道。”     沈震泽取出其中一张剑气过桥符,双指轻搓,确实不俗,不过贵是真贵,最后收起     全部符箓在袖中,点头笑道:“刚好可以拿来给弟子,云上城还能留下两张。”     桓云笑道:“我随口劝一句啊,可能毫无意义,不过其余符箓,云上城最好都省着     点用,别胡乱挥霍了。至于云上城出钱再多买一批符箓,就算了,不然越买越吃亏。”     沈震泽也懒得计较深意。     今日登门拜访桓真人,已经得到想要的结果。     桓云笑问道:“我是循着芙蕖国那处祭剑的动静而来,有没有什么小道消息?”     沈震泽摇头道:“事出突然,转瞬即逝,想必距离祭剑处更近的彩雀府,都只能确     定其中一位是刘景龙,另外那位剑仙,没有任何线索。芙蕖国也好,与芙蕖国接壤     的南北两国,加上咱们水霄国,都没有找到任何蛛丝马迹。不过这等大剑仙,我们     云上城也高攀不起,不比那彩雀府,有位与刘景龙是旧识的漂亮仙子嘛。”     桓云打趣道:“这话说得酸了。”     沈震泽也坦诚,“那也是府主孙清的本事,还不许我云上城羡慕一二?”     桓云不再调侃这位云上城城主。     内忧外患,在老朋友跟前有几句牢骚话,人之常情。     内忧是云上城沈震泽,比不上那位修道资质极好、又生得倾国倾城的孙清,而彩雀     府生财有道,财路广阔,真要狠狠心,靠着神仙钱就能堆出第二位金丹地仙,反观     云上城,青黄不接,沈震泽的嫡传弟子当中,如今连一位龙门境都没有。至于外     患,小也不小,大也不大,任何一座开门做生意的山头,都会有。     真人桓云此行,何尝不是看穿了云上城的尴尬境地,才会在一甲子之后,故意赶来     下榻落脚,为沈震泽“吆喝两声”?     沈震泽自嘲道:“若是那位不知姓名的剑仙,也如桓真人这般与我云上城交好,我     这个废物金丹,便高枕无忧了。”     桓云摇头道,“别气馁,按照我们道门的说法,心扉家宅当中,自己打死了自己,     犹然不自知,大道也就真正断绝了。”     沈震泽苦笑不已。     道理也懂,可又如何。     ————     集市大街那边。     陈平安始终蹲着笼袖,抬头看了眼天色,估算了一下时辰,若是那人还不来,最多     小半个时辰,自己就得收摊了。     渡船不等人。     大块青布之上,五十张符箓,只剩下最后一张孤零零的天部霆司符了。     至于其余闲杂物件,也都卖了个七七八八,加在一起,不过是七十多颗雪花钱。     真正挣大钱的,还是靠那些符箓。     山泽野修包袱斋,生意能够做到这么红红火火的,实属罕见。     至于后来那位明摆着出自云上城的修士,比起最早的老先生,无论是眼光,还是做     生意的手段,道行都远远不如。     也就是陈平安买卖公道,不然随便加价,从对方口袋里多挣个百余颗雪花钱,很轻松。     买卖一事,卖家就喜欢对方不得不买,掩饰拙劣,偏偏又藏不住那份念头。     这就等于明摆着给卖家送钱了。     陈平安晒着初冬的太阳,眯着眼打着盹。     大街之上有渡船乘客的同道中人,已经开始收摊,大多生意一般,脸上没什么喜气。     一炷香后,一个汉子假装逛了几座包袱斋,然后磨磨蹭蹭来到陈平安这边,没蹲     下,笑道:“怎么,这些都卖不出去了?”     陈平安抬起头,没好气道:“干嘛,你在路上捡着钱了?打算都买走?连同这张雷     符,都给你打个七折,如何?”     汉子憋屈得厉害。     陈平安也不再说话。     汉子便蹲下身,对那些物件,翻翻捡捡,只是独独不去看那雷符。     汉子偶尔问一些闲杂物件的价钱,那个摊主有问必答,不过言语不多,看样子是应     该要卷铺盖收摊走人了。     陈平安伸手出袖的时候,汉子一咬牙,问道:“这张雷符,反正你卖不出去,折价     卖给我,如何?”     陈平安瞥了眼汉子的靴子,缝制细密,不过磨损得很厉害,算不得多好的手艺,比     不得店铺所卖,唯有用心而已,便笑道:“堂堂修士,出门在外,穿这么破烂,不     嫌寒碜?”     汉子愣了一下,下意识缩了缩脚,然后恼羞成怒道:“你管得着老子穿什么靴     子?!靴子能穿就成,还要咋的!”     陈平安也怒道:“给老子放尊重一点,你这小小四境修士,也敢对一位洞府境大修     士这么讲话?!”     汉子有些犯愣,也有些心虚,瞥了眼对方身上那件黑色长袍,若真是山上谱牒仙师     都未必人人穿得起的法袍,自己可惹不起,汉子便愈发无奈,打算就此作罢。     不买便不买了,没理由白白受人羞辱。     不曾想那人突然说道:“我就要收摊了,今儿运道不错,有了个开门红,就不留这     张雷符了,求个善始善终,免得坏了下一次的财运。这就叫有去有来,所以你先前     买去的那物件,如果我记错,是五颗雪花钱,你卖还给我,我就将这张价值连城、     百年难遇的雷符五折卖你,如何?”     汉子一番天人交战。     低头瞥了眼脚上的那双老旧靴子,不是真没钱换一双,市井坊间再名贵的靴子,能     值几两银子?     只是行走远方,总得有个念想。     尤其是他这种山泽野修,境界低微,山水险恶,年复一年的生死不定,心里边没点     与修行无关的念想,日子真是难熬。     汉子摆摆手,起身道:“算了。”     陈平安重新双手笼袖,下巴点了点那张雷符,“罢了,挣钱事小,财运事大,五折     卖你,八颗雪花钱。”     汉子问道:“七颗如何?”     陈平安干脆利落道:“滚。”     汉子赶紧蹲下身,抓起那张依稀察觉到灵气流转的雷符,掏钱的时候,突然动作停     顿,问道:“该不会是掉包了,这会儿卖我一张假符吧?”     陈平安脸色不变,加了一个字,“滚蛋。”     汉子权衡一番,瞪大眼睛反复查看那张雷符,这才丢下八颗雪花钱,起身就走,走     了十数步后,撒腿狂奔。     应该是担心那个包袱斋反悔。     轮到陈平安有些犯嘀咕,一颗颗捡起雪花钱,仔细掂量一番,都货真价实,不是假     钱啊。     收了摊子,包裹轻了许多。     返回渡船。     陈平安打算在一处继续当包袱斋,到了屋子里边,片刻不停,埋头画符。     修行一事。     岂可懈怠!     不过连画了十数张符箓之后,水府那边就有了动静。     陈平安只得停笔。     刚好渡船正式启程,又有云上城一景不可错过。     只要有渡船停靠云海,云上城都会有此举动,应该可以与渡船这边赚些零散神仙钱。     陈平安走出屋子,有云上城修士乘坐三艘普通符舟,在这座特殊云海之上,抛洒大     网捕捉一种专门喜欢啄云的飞鱼。     而飞鱼本身,当然亦可卖钱。     陈平安趴在栏杆上,欣赏着那幅画卷。     就像那渔翁船家的撒网捕鱼,欸乃一声山水绿,不过此处是那云海白。     在那之后,离开了水霄国版图上空,来到临水狭长的北亭国地界,期间又途径一座     香火袅袅却无一座道观佛寺的还愿山。     世间的善男信女,有祈愿,便有还愿。     许多原先烧香的地方,可能离乡千里,许多虔诚老人,实在是年老体衰,或是有病     在身,无法远游,就会托付家族年轻子弟,走一趟不算太过遥远的还愿山,烧香礼     敬神佛。     北俱芦洲的还愿山,不独有一座。     反观宝瓶洲和桐叶洲,就无此例。     陈平安没猪油蒙心,在这儿当包袱斋,下船去烧香,只是既无许愿,也无还愿,就     只是烧香礼敬山头而已。     还愿山的后山,有一条倒流瀑。     陈平安在那边观看许久,也没能琢磨出个道理来。     深潭那边,还有一座出鞘泉。     每逢剑修刀客在水畔拔刀剑出鞘,便有一口泉水仿佛应声,激射升空。     当然中气十足的,扯开嗓子高声大喊,也会有泉水飞升。     不过就没了那份意境,而且泉水散乱,不如刀剑出鞘那种仿佛凭空出现“一线天”的     奇妙风景。     陈平安在观看倒流瀑的时候,也没少打量那些被人硬生生吼出来的一道道泉水。     背后那把剑仙,鞘内剑气微微涟漪。     陈平安以心声说道:“咱哥俩能不能别这么幼稚?你好歹拿出一点仙兵该有的风     度,对不对?”     那把剑仙这才安静下去。     大概是半仙兵被说成仙兵的缘故?     陈平安有些忧愁,落魄山的风水,难不成真是被自己带坏的?     道理讲不通啊。     自己能跟裴钱、朱敛相提并论?近一点,鬼斧宫杜俞才算精于此道吧?     陈平安烧过香,见过了倒流瀑和出鞘泉,便返回渡船。     还在犹豫一件事情。     要不要中途下船,人生第一次去主动寻宝。     先前在渡船之上,有修士窃窃私语,说起了北亭国新发现一座仙家洞府之事,不过     那拨修士都觉得不用去了,光是水霄国的云上城、彩雀府,还有北亭国数国在内的     许多强人,以及那些消息灵通的山泽野修,一定早就动身,几位修士的言语之中,     让他们这些谱牒仙师最忌讳的,就是那帮野狗刨食的山泽散修,一个个求财不惜     命,真要有了冲突,往往非死即伤,不值当。     再者这类近乎公开的仙家机缘,还算什么机缘?     陈平安算了一下,去往龙宫洞天的渡船,路线固定,大概是一月一次,都会经过彩     雀府桃花渡和云上城,以及北亭国的河伯渡,所以如果下船,差不多会耽搁一月光阴。     最终在河伯渡,陈平安还是下了船。     这趟游历,就当是学那化名鲁敦的鹿韭郡读书人,寻仙探幽一回。     简简单单一次没有半点胜负心的访山,陈平安竟是破天荒有些紧张,因为习惯了莫     向外求。     至于那座无名之山的确切路线,不难知晓。     自有修士带路。     往身上贴了一张鬼斧宫秘传驮碑符,加上如今伤势差不多痊愈,虽然暂时还不算恢     复巅峰,但是再吃顾老前辈三拳,还是可以不死。     陈平安隐匿身形,跋山涉水悄无声息,若是朱敛裴钱瞧见了,肯定要发自肺腑地称     赞一声神出鬼没了。     这天夜幕中,陈平安坐在高枝上休憩。     突然睁眼,收到了来自刘景龙的飞剑传讯。     信上内容,依旧字数不多。     就两句话。     顾祐嵇岳皆死。     顾祐于心口处画出一道远古锁剑符,封禁嵇岳本命飞剑片刻,以命换命。     陈平安为剑匣喂养一颗神仙钱后,传讯飞剑瞬间离去。     陈平安抱着后脑勺,抬头远望飞剑离去之路。     等到齐景龙北归更多,路途一远,传讯飞剑就会很容易一去不复还了。     所以这就是齐景龙闭关破境之前的最后一次飞剑。     陈平安坐在树枝上,有些事情其实早有预料,所以谈不上太伤感,可又有些失落,     便只好怔怔无言,也不饮酒。    还在找"剑来"免费小说?    百度直接搜索: "易看小说" 看小说很简单!    (www.yikanxiaoshuo.com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