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 第五百三十七章 修行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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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七章 修行路上

    走下山巅的时候,陈平安犹豫了一下,穿上了那件黑色法袍,名为百睛饕餮,是从     大源王朝崇玄署杨凝性身上“捡来”的。     法袍金醴还是太扎眼了,之前将饕餮袍换上寻常青衫,是小心使然,担心沿着这条     两头皆入海的奇怪大渎一路远游,会惹来不必要的视线,只是跟随齐景龙在山顶祭     剑之后,陈平安思量过后,又改变了注意,毕竟如今跻身最是留人的柳筋境,穿上     一件品相不俗的法袍,可以帮助他更快汲取天地灵气,利于修行。     鹿韭郡是芙蕖国首屈一指的的地方大郡,文风浓郁,陈平安在郡城书坊那边买了不     少杂书,其中还买到了一本在书铺吃灰多年的集子,是芙蕖国历年初春颁发的劝农     诏,有些文采斐然,有些文质朴素。一路上陈平安仔细翻过了集子,才发现原来每     年春在三洲之地,看到的那些相似画面,原来其实都是规矩,籍田祈谷,官员巡     游,劝民农耕。     读书和远游的好,便是可能一个偶然,翻到了一本书,就像被先贤们帮助后世翻书     人拎起一串线,将世事人情串起了一串珠子,琳琅满目。     陈平安将鹿韭郡城内的风景名胜大略逛了一遍,当天住在一座郡城老字号客栈内。     进入鹿韭郡后,就刻意压制了身上法袍的汲取灵气,不然就会招惹来城隍阁、文武     庙的某些视线。     事实上,每一位练气士尤其是跻身中五境的修士,游历人间山河和世俗王朝,其实     都是像是一种蛟龙走江的动静,不算小,只是一般而言,下了山继续修行,汲取各     地山水灵气,这是合乎规矩的,只要不太过分,流露出涸泽而渔的迹象,各地山水     神祇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夜幕中,陈平安在客栈房屋内点燃桌上灯火,再次随手翻阅那本记载历年劝农诏的     集子,合上书后,然后开始心神沉浸。     陈平安没有凭借饕餮法袍汲取郡城那点稀薄灵气,不意味着就不修行,汲取灵气从     来不是修行全部,一路行来,人身小天地之内,仿佛水府和山岳祠的这两处关键窍     穴,其中灵气积淀,淬炼一事,也是修行根本,两件本命物的山水相依格局,需要     修炼出类似山根水运的气象,简而言之,就是需要陈平安提炼灵气,稳固水府和山     祠的根基,只是陈平安如今灵气积蓄,远远没有到达饱满外溢的境界,所以当务之     急,还是需要找一处无主的风水宝地,只不过这并不容易,所以可以退而求其次,     在类似绿莺国龙头渡这样的仙家客栈闭关几天。     其实也可以用本身就灵气蕴藉的神仙钱,直接拿来炼化为灵气,收入气府。     只不过当下陈平安连既有灵气都未淬炼完毕,此举得不偿失,境界越低,灵气汲取     越慢,而神仙钱的灵气极为纯粹,流散太快,这就跟许多珍贵符箓“开山”之后,一     旦无法封山,那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张价值连城的宝贵符箓,变成一张一文不值的     废纸。哪怕神仙钱被捏碎炼化后,可以被身上法袍汲取暂留,但这无形中就会与施     加于法袍之上的障眼法相冲,愈发招摇过市。     每一位修道之人,其实就是每一座自身小天地的老天爷,凭自家功夫,做自家圣人。     关键就看一方天地的疆域大小,以及每一位“老天爷”的掌控程度,修行之路,其实     无异于一支沙场铁骑的开疆拓土。     到最后,境界高低,道法大小,就要看开辟出来的府邸到底有几座,世间屋舍千百     种,又有高下之分,洞府亦是如此,最好的品相,自然是那洞天福地。     陈平安屏气凝神后,率先来到那座水府门外,心念一动,自然而然便可以穿墙而     过,如同天地规矩无拘束,因为我即规矩,规矩即我。     不过陈平安仍是驻足门外片刻,两位青衣小童很快打开大门,向这位老爷作揖行     礼,小家伙们满脸喜气。     陈平安如今这座水府,以一枚悬停水字印和那幅水运壁画,作为一大一小两根本,     那些终于有活儿可以做的绿衣小童们,如今显然心情不错,十分忙碌,总算不再那     般每天无所事事,以往每次见着了陈平安巡游小天地、自家小洞府的心神芥子,它     们就喜欢整齐一排蹲在地上,一个个抬头看着陈平安,眼神幽怨,也不说话。     它们是很勤勉的小人儿,从不偷懒,只是摊上陈平安这么个对修行极不上心的主     儿,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如何能不伤心?     如今便完全换了一幅场景,水府之内处处热火朝天,一个个小家伙奔跑不停,欢天     喜地,任劳任怨,乐在其中。     从一座宛如狭小水井口的“小池塘”当中,伸手掬水,自打苍筠湖之后,陈平安收获     颇丰,除了那几股相当精粹浓郁的水运之外,还从那位苍筠湖湖君手中得了一瓶水     丹,水府内的绿衣童子,分作两拨,一拨施展本命神通,将一缕缕幽绿颜色的水     运,不断送往枚缓缓旋转的水字印当中。     另外一拨童子,则手持不知从哪儿变幻而出的纤小毛笔,在水池中“蘸墨”,然后飞     奔向壁画,为那幅仿佛工笔白描的墙壁水运图,仔细描绘,增添颜色光彩,在巨大     壁画之上,已经画出了一位位米粒大小的水神、一座座稍大的祠庙,陈平安认得出     来,都是那些自己亲身游历过的大小水神庙,其中就有桐叶洲埋河水神娘娘的那座     碧游府,不过如今应该需要尊称为碧游宫了。     只不过那一尊尊水神都未点睛,水神祠庙更无香火袅袅的活泼景象,暂时犹然死     物,不如壁画之上那条滔滔江河那般活灵活现。     陈平安站在小池塘旁边,低头凝神望去,里边有那条被绿衣小童们扛着搬入苍筠湖     水运蛟龙,缓缓游曳,并未直接被绿衣小人儿“打杀”炼化为水运,除此之外,又有     异象,湖君殷侯赠送的那瓶丹丸,不知绿衣小童如何做到的,好像全部炼化为了一     颗类似碧绿“骊珠”模样的奇妙小珠子,不管池塘中那条小蛟龙如何游走,始终悬在     它嘴边,如龙衔珠,悠游江湖,行云布雨。     陈平安打算再去山祠那边看看,一些个绿衣童子们朝他面露笑容,扬起小拳头,应     该是要他陈平安再接再厉?     陈平安有些无奈,水运一物,越是凝练如青玉莹然,越是世间水神的大道根本,哪     有这么简单寻觅,更是神仙钱难买的物件。试想一下,有人愿意出价一百颗谷雨     钱,与陈平安购买一座山祠的山根基石,陈平安哪怕知道算是赚钱的买卖,但岂会     真的愿意卖?纸上买卖罢了,大道修行,从来不该如此算账。     陈平安出了水府,开始远游“访山”,站在一座恍若福地的山脚,仰头望向那座有五     色云彩萦绕流转的山头,山体如浓雾,呈现出灰黑色,依旧给人一种飘渺不定的感     觉,山岳气象远远逊色先前水府。     所幸山脚处,却有了一些白石璀莹的景象,只不过相较于整座巍峨山头,这点莹莹     雪白的地盘,还是少得可怜,可这已经是陈平安离开绿莺国渡口后,一路辛苦修行     的成果。     剑气长城的老大剑仙,陈清都慧眼如炬,断言他若是本命瓷不碎,便是地仙资质。     世俗意义上的陆地神仙,金丹修士是,元婴也是,都是地仙。     不过可能在那位老大剑仙眼中,两者没什么区别。     所以陈平安既不会妄自尊大,也无需妄自菲薄。     陈平安心知肚明,同样是水府山祠,换成了齐景龙这样身负一洲气运的真正天才,     气象只会更大。     但是世间修士终究是天才稀少寻常多。陈平安若是连这点定力都没有,那么武道一     途,在剑气长城那边就已经坠了心气,至于修行,更是要被一次次打击得心境支离     破碎,比断了的长生桥好不到哪里去。练气士的根骨,例如陈平安的地仙资质,这     是一只天生的“铁饭碗”,可是还要讲一讲资质,资质又分千万种,能够找到一种最     适合自己的修行之法,本身就是最好的。     与人争,无论是力还是理,总有不足处输人处,一生一世都难圆满。     可与己较劲,却裨益长远,积攒下来的一点一滴,也是自己家底。     每一次犯错,只要能够知错能改,那些曾经的错误道路,回头再看,就像那溪水潺     潺、江河滔滔的河床,哪怕心路依旧难抹去,河床长久在,都不用再害怕洪涝成     灾,这便是修心,力保修行之人遇到再大的坎坷劫难,只要人不死,道心便不崩     溃。以心境观己,哪怕镜面裂缝一丝丝,难道持镜看那镜中人,就要当真认为自己     面目全非,不至于。     陈平安曾经害怕自己成为山上人,就像害怕自己和顾璨会变成当年最厌恶的人。例     如当年在泥瓶巷差点打死刘羡阳的人,更早一脚踹在顾璨肚子上的醉汉,以及后来     的苻南华,搬山猿,再后来的刘志茂,姜尚真。     陈平安甚至会害怕观道观老观主的脉络学说,被自己一次次用来权衡世事人心之     后,最终会在某一天,悄然覆盖文圣老先生的顺序学说,而不自知。     可事实上,当脚踏实地,一步步走来,世间道理,不管是三教百家,其实从来不可     怕,可怕的是,自己拎不清却自认已经“知道”。     真正睁眼,便见光明。     这句话,是陈平安在山巅闭眼酣睡之后再睁眼,不但想到了这句话,而且还被陈平     安认认真真刻在了竹简上。     陈平安在竹简上记录了近乎繁多的诗词语句,可是自己所悟之言语,并且会郑重其     事地刻在竹简上,屈指可数。     陈平安离开了那座五色“山祠”,去了一座关隘。     剑气如虹,如铁骑叩关,潮水一般,气势汹汹,却始终无法攻破那座坚不可摧的城池。     这就是剑气十八停的最后一道关隘。     陈平安站在铁骑与关隘对峙的一侧山巅,盘腿而坐,托着腮帮,沉默许久。     起身后去了两座“剑冢”,分别是初一和十五的炼化之地。     两把现世后在人眼中袖珍小巧的飞剑,在陈平安两座气府当中,剑大如山峰,倒悬     而停,在两座巨大且平整的山坪之上,剑尖抵住斩龙台显化而成的石坪之上,火星     四溅,整座气府都是火光四溅如雨的壮阔景象。哪怕陈平安早已领略过这幅画面,     可每看一次,依旧还会心神摇曳。     可以想象一下,若是两把飞剑离开气府小天地之后,重归浩然大天下,若亦是这般     气象,与自己对敌之人,是如何感受?     陈平安心神离开磨剑处,收起念头,退出小天地。     其实还有一处仿佛心湖之畔结茅的修道之地,只不过见与不见,没有区别。     因为都是自己。     哪怕不用神念内照,陈平安都一清二楚。     睁开眼后,陈平安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然后继续闭眼,以吐纳之法缓缓炼化水府山     祠的灵气。     很快就是拂晓时分,陈平安停下灵气炼化,走桩一个时辰后,结账离开了客栈。     鹿韭郡无仙家客栈,芙蕖国也无大的仙家门派,虽非大源王朝的藩属国,但是芙蕖     国历代皇帝将相,朝野上下,皆仰慕大源王朝的文脉道统,近乎痴迷崇拜,不谈国     力,只说这一点,其实有点类似早年的大骊文坛,几乎所有读书人,都瞪大眼睛死     死盯着卢氏王朝与大隋的道德文章、文豪诗篇,身边自家人学问做得再好,若无这     两座士林的评价认可,依旧是文章粗鄙、治学低劣,卢氏曾有一位年纪轻轻的狂士     曾言,他就算用脚丫子夹笔写出来的诗文,也比大骊蛮子用心做出的文章要好。     后来听说那位在卢氏王朝京城年年买醉不得志的狂士,遇上了大骊宋长镜麾下铁骑     的马蹄和刀子,具体经历,无人知晓,反正最后此人摇身一变,成了大骊官身的驻     守文官之一,后来去了大骊京城翰林院,负责编修卢氏前朝史书,亲笔撰写了忠臣     传和佞臣传,将自己放在了佞臣传的压轴篇,然后都说是悬梁自尽了。     有人说是国师崔瀺厌恶此人,在此人写完两传后,便偷偷鸩杀了他,然后伪装成悬     梁。也有人说这位一辈子都没能在卢氏王朝当官的狂士,成了大骊蛮子的史官后,     每写一篇忠臣传都要在桌上摆上一壶好酒,只会在夜间提笔,边写边饮酒,经常在     三更半夜高呼壮哉,每写一篇佞臣传,皆在白天,说是要让这些乱臣贼子曝晒在青     天白日之下,然后此人都会呕血,吐在空杯中,最后聚拢成了一坛悔恨酒,所以既     不是悬梁,也不是鸩杀,是郁郁而终。     芙蕖国的邻国有一座仙家渡口,而且专门有一条航线,直达龙宫小洞天,渡船路线     会经过大渎沿途绝大多数山水形胜,而且多有停留,以便乘客游山玩水,探幽访     胜,这其实本身就是一条游览路线,仙家财物的来往买卖,反而其次。如果没有崇     玄署云霄宫和杨凝性的那层关系,龙宫洞天是必须要去的,陈平安都会走一趟这座     生财有道的著名洞天。     龙宫洞天是三家持有,除了大源王朝崇玄署杨家之外,女子剑仙郦采的浮萍剑湖,     也是其一。     照理说,浮萍剑湖就是他陈平安游历龙宫洞天的一张重要护身符,肯定可以免去许     多意外。     但是交情一事香火一物,能省则省,按照家乡小镇风俗,像那年夜饭与正月初一的     酒菜,余着更好。     许多一般朋友的人情往来,必须得有,前提是你随时随地就还得上。     陈平安不觉得自己如今可以还给披麻宗竺泉、或是浮萍剑湖郦采帮忙后的人情。     至于齐景龙,是例外。     与他客气做什么?     这不是瞧不起这位陆地蛟龙交朋友的眼光嘛。     陈平安无风无浪地离开了鹿韭郡城,背负剑仙,手持青竹杖,跋山涉水,缓缓而     行,去往邻国。     最终没有机会,碰到那位自称鲁敦的本郡读书人。     人生往往如此,碰到了,分别了,再也不见了。     没有那些让人觉得哪怕物是人非,也有故事留心头。     陈平安走在修行路上。     谁都是。    还在找"剑来"免费小说?    百度直接搜索: "易看小说" 看小说很简单!    (www.yikanxiaoshuo.com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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