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 第五百三十一章 山巅境的拳头有点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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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一章 山巅境的拳头有点重

    一袭青衫,沿着那条入海大渎一路逆流而上,并没有刻意沿着江畔、听水声见水面     而走,毕竟他需要仔细考察沿途的风土人情,大小山头和各路山水神祇,所以需要     经常绕路,走得不算太快。     他下定决心去做一件事情的时候,从来如此,劳心劳力,不以为苦,但是身边的     人,就可以安心放心,若是年纪不大的,甚至还会身在福中不知福。     大概是生长于市井底层的关系,陈平安有着极好的耐心和韧性。     陈平安途中遇到了一桩引发深思的山水见闻。     一次陈平安夜宿于芙蕖国某座郡城隍庙附近的客栈,夜间子时,响起一阵阵唯有修     士与鬼物才可听闻的锣鼓喧天,阴冥迷障骤然破开,在各路鬼差胥吏的指引下,郡     城附近鬼魅依次入城,井然有序,是谓一月两次的城隍夜朝会,被誉为城隍夜审,     城隍爷会在夜间审判辖境阴物鬼魅的功过得失。     陈平安悄然离开客栈,来到郡城隍庙门外,担任门神、以防鬼魅喧哗的两尊日夜游     神,定睛一看,立即躬身行礼,并非敬称什么仙师,而是口呼夫子,神色十分恭谨。     陈平安抱拳还礼之后,询问能够旁听城隍爷的夜审。     其中那尊日游神立即转身去禀报,得到城隍爷、文判官与阴阳司三位正辅主官的共     同许可后,立即邀请这位外乡修士入内。     在大堂上,城隍爷高坐大案之后,文武判官与城隍庙诸司主官依次排开,有条不     紊,判罚众多鬼魅阴物,若有谁不服,而且并非那些功过分明的大奸大恶之辈,便     准许它们向邻近的大岳山君、水神府君上诉,到时候山君和府君自会派遣阴冥官差     来此复审案件。     陈平安没有坐在城隍爷特意命人搬出的椅子上,而是将椅子摆在一根朱漆梁柱后     边,坐在那边,一直闭目养神。     当有一头阴物大声喊冤,不服判决后,陈平安这才睁开眼睛,竖耳聆听那位郡城隍     爷的反驳言辞。     原来那位阴物在生前,是一位并无正式功名的儒家童生,曾经在郡城外无意间挖掘     到一大批骸骨,被他一一取出,好生安葬起来。阴物觉得自己这是大功劳一桩,质     疑城隍庙诸多老爷们为何视而不见,不可以以此抵消自身罪过,这就是天大的不     公,他一定要上诉水神府君,若是府君那边不予理会,官官相护,他就要拼着失去     转世投胎的机会,也要敲响冤鼓,再上诉于芙蕖国中岳山君,要山君老爷为自己主     持公道,重罚郡城隍的失职。     城隍爷怒斥道:“世间城隍勘察阳间众生,你们生前行事,一律有心为善虽善不     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任你去府君山君那边敲破冤鼓,一样是遵循今夜判决,绝     无改判的可能!”     那头阴物颓然坐地。     寅时末,即将鸡鸣。     城隍夜审告一段落。     陈平安这才起身,绕过梁柱,站在堂下,向那位官袍、补子只有黑白两色的城隍爷     致谢,然后告辞离去。     城隍爷亲自送到了城隍庙大门口。     到了门口那边,城隍爷犹豫了一下,停步问道:“夫子是不是在曲江郡境内,为进     入深山峻岭开采皇木的役夫,悄悄开凿出一条巨木下山道路?”     陈平安点头道:“确实有过此举,见那道路崎岖,瘴气横生,便有些不忍。”     城隍爷叹气道:“其中两人本该在送木途中横死,一人被巨木活活碾死,一人摔落     山崖坠死,所以夫子此举等于救下了两条性命,那么夫子可知此举,是积攒了功德     更多,还是沾染了因果更多?”     陈平安笑道:“既然城隍爷开口说了,想必是后者居多。”     城隍爷看着这位修道之人,片刻之后,笑道:“夫子之所以是夫子,小神有些明白了。”     神祇观人间,既看事更观心。     城隍爷叹了口气,“世人行事如那积水成河,河水即可灌溉田地,惠泽万民,也会     不小心泛滥成灾,兴许一场决堤洪涝,就要淹死无数,转瞬之间,功过转换,让人     措手不及。夫子既然上山修行,还是要多加注意。当然了,小神位卑言轻,谈不上     任何眼界,还希望夫子不要被小神这些言语,扰乱心境,不然小神罪莫大焉。”     陈平安再次致谢。     陈平安回到了客栈,点燃桌上灯火,抄写那一页即一部的佛家经书,用以静心。     停笔之后,收起纸笔和那一页经书。     天微微亮。     陈平安吹灭灯火,站在窗口。     山水神祇的大道规矩,若是细究之后,就会发现其实与儒家订立的规矩,偏差颇     多,并不绝对符合世俗意义上的好坏善恶。     在山上渐次登高,越来越像一个修道之人,这是必须要走的道路。     这就像每个人都会长大。     陈平安其实心情不错。     走过了那么多的山山水水,积攒了那么多的大小物件,家当满满。     以后的落魄山,让陈平安充满了期待。     一枝独秀不是春,满园花开,那才是陈平安最希望看到的美好景象。     陈平安离开了郡城,继续行走于芙蕖国版图。     没有了玉簪子,也没有了斗笠,只是背着竹箱,青衫竹杖,独自远游。     这天在一座水畔祠庙,陈平安入庙敬香之后,在祠庙后殿看到了一棵千年古柏,需     要七八个青壮汉子才能合抱起来,荫覆半座广场,树旁矗立有一块石碑,是芙蕖国     文豪撰写内容,当地官府重金聘请名匠铭刻而成,虽然算是新碑,却极富古韵。看     过了碑文,才知道这棵古柏历经多次兵燹事变,岁月苍苍,依旧屹立。     陈平安喜欢碑文的文字内容,便摘下绿竹书箱,拿出纸笔砚墨,以竹箱作书案,一     字一字抄录碑文。     碑文内容繁多,陈平安抄写得又一丝不苟,不知不觉,就已经入夜。     祠庙有夜禁,庙祝非但没有赶人,反而与祠庙小童一起端来两条几凳,放在古碑左     右,点燃灯盏,帮着照亮庙中古碑,灯火有素纱笼罩在外,素雅却精巧,以防风吹     灯灭。     陈平安在见到这一幕后,赶紧停笔起身,作揖致谢。     老庙祝笑着摆手,示意客人只管抄录碑文,还说祠庙有屋舍可供香客下榻过夜。     老人吩咐了小童一声,后者便手持钥匙,蹲在一旁打瞌睡。     小童实在无聊,便在那人身后看着抄录碑文,字嘛,不好不坏,就是抄得认真,写     得端正,真瞧不出有多好。他曾经去别处祠庙游玩,比起自家祠庙那是风光多了,     多有士林文人的题壁,那才叫一个比一个飘逸,尤其是一位文豪醉酒持杯,写了一     墙草书,真真正正让人看得心神摇曳,虽是草书题壁,却被芙蕖国文坛誉为一幅老     蛟布雨图。     眼前这位年轻青衫儒士的字,不咋的,很一般。     陈平安抄完碑文后,收拾好竹箱,重新背好,去客舍入住,至于如何表达谢意,思     来想去,就只能在明天离去的时候,多捐一些香油钱。     小童哈欠不断,都快要觉得自己耳朵里爬进了瞌睡虫,不过倒也不会埋怨那个客人     太磨蹭,祠庙多石刻和题壁,所以这边经常有读书人来此抄书,小童年岁不大,但     是经验老道,庙祝爷爷脾气又怪,对读书人一向尊崇优待,听庙里几个师兄说,在     庙祝爷爷这一生当中,不知道接待了多少进京赶考或是游览山水的读书人,可惜祠     庙风水平平,这么多年过去了,也没哪位读书人金榜题名,成了芙蕖国高官,别处     祠庙,哪座没出过一两位仕途顺遂后为祠庙扬名的读书老爷。     陈平安走入廊道中,驻足不前,回首望去。     千年老柏树叶婆娑。     陈平安微笑呢喃道:“清风明月枝头动,疑是剑仙宝剑光。”     小童愣了一下,“好诗唉。公子在哪本书上看到的?”     陈平安笑道:“忘了出处。”     小童惋惜道:“若是公子自己有感而发便好了,回头我就让庙祝爷爷找写字写得好     的,捉刀代笔,题写在墙壁上,好给咱们祠庙增些香火。”     陈平安望向那古柏,摇摇头。     小童还以为这位负笈游学的外乡公子,是说那句诗词并非他有感而发,便轻声说     道:“公子,走吧,带你去客舍,早些歇息。客舍不大,但是洁净,放心吧,都是     我打理的,保证没有半只蚁虫。”     说到这里,小童轻声道:“若是不小心撞见了,公子可莫要与庙祝爷爷告状啊。”     陈平安笑着点头,嗯了一声,跟随小童一起去往客舍。     古柏那边,枝叶婆娑。     那位即将幻化人形的古木精魅,差点憋屈得掉下眼泪来,恨不得一把按住那祠庙小     童的榆木脑袋,一顿板栗将其敲醒。     你这痴儿小童子,怎的如此不开窍,知不知道祠庙错失了多大一桩福缘?     若是请那剑仙题写那句诗词在祠庙壁上,说不得它就可以一步登天了!至于祠庙香     火和风水,自然水涨船高无数。     十个在芙蕖国庙堂的朱紫公卿,比得上此人的一幅随笔墨宝吗?     只是那位仙人方才对它摇头,它便不敢妄自言语,免得惹恼了那位过境仙人,反而     不美。     这天深夜,陈平安依旧是练习六步走桩,同时配合剑炉立桩和千秋睡桩。     半睡半醒之间,拳意流淌全身。     人身小天地之内,又有别样修行。     修身修心两不误。     陈平安心中微动,却没有睁开眼睛,继续心神沉浸,继续走桩。     这一天庙祝老人梦中见一青衣男子,背负一根古柏树枝,宛如游侠负剑,此人坦言     身份,正是祠庙后殿那株将军柏的化身,他祈求庙祝向那位青衫客人留下一幅墨     宝,无论如何都一定要恳请那位夜宿祠庙的过路仙师,做完了此事再继续赶路。言     辞殷切,青衣男子几乎落泪。     庙祝老人猛然惊醒之后,叹息一声,似乎并不愿意强人所难,难以向那位真人在前     不知仙的年轻书生开口求字,但思量许久,想起那棵古柏与祠庙的千年相伴,历史     上确实多有口口相传荫庇祠庙的灵验事迹,所以老人仍是穿靴穿衣,在夜幕中离开     屋子,只是到了客舍那边,徘徊许久,老人依旧没有敲门,转去古柏那边,轻声     道:“柏仙,对不住。我并未依循言语去开口求人。仙人行事,不好揣度,既然对     方不愿主动留下墨宝,想必是祠庙这边功德不够,福缘未满。”     古柏寂然,唯有一声叹息,亦是没有强求庙祝老人改变心意。     直到这一刻,陈平安才停下拳桩,会心一笑。     陈平安一直相信,一地风水正与不正,根祇依旧在人,不在仙灵,得讲一讲先后顺     序,世人所谓的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所谓青山,还在人心。     故而一袭青衫在祠庙如风飘掠,转瞬之间便来到庙祝身边,微笑道:“举手之劳。”     修行千年尚未得一个完整人形的古柏精魅,以青衣男子容貌现身,体魄依旧飘渺不     定,跪地磕头,“感谢仙人开恩。”     庙祝老人也有些惶恐,就要弯腰拜谢。     但是陈平安坦然受了那古木精魅的跪拜。     可老人的鞠躬拜谢,却被陈平安伸手阻拦下来。     这不是因为木魅非人,便低人一等。     而是大道之上,受天地恩惠,草木精怪所拜谢的,其实是那份来之不易的大道机缘。     先前旁观城隍夜审之后,陈平安便如同拨开云雾见明月,彻底明白了一件事情。     修行之人,欲求心思清澈,还需正本清源。     陈平安让庙祝老人和古柏精魅稍等片刻,去了趟客舍,取出一张金色材质的符纸,     正襟危坐,屏气凝神片刻之后,才在上边一笔一划写下那句诗词,背好竹箱返回后     殿古柏处,递交给那位青衣男子,正色道:“可以将此符埋于树根与山根牵连处,     以后慢慢炼化便是。大道之上,福祸不定,皆在本心。以后修行,好自为之,善善     相生。”     青衣男子双手捧金符,再次拜谢,感激涕零,泣不成声。     陈平安便不再留宿祠庙,告辞离去,月明星稀,明月在肩也在竹箱。     回头望去,庙祝老人与青衣木魅还在那边目送自己离开,陈平安摆摆手,继续远游。     好嘛,省下一笔香油钱了。     不亏。     陈平安笑着继续赶路,夜深人静,以六步走桩缓缓而行。     不分昼夜,百无禁忌。     世事如此,机缘一事,各有各的定数。     此地祠庙遇到他陈平安,兴许便成了一桩所谓的福缘。     可别处祠庙哪怕风水迥异于此,可遇上了其它性情、眼缘的其他修道之人,一样可     能是恰到好处的机缘,遇到他陈平安,反而会擦肩而过。     大道之上,路有千万,条条登高。     所以同道中人,才会如此稀少,难以遇见。     随后陈平安在芙蕖国中岳地界的大渎水畔停步,与一位老翁相邻垂钓,后者分明是     一位练气士,只不过境界不高,观海境,阵仗很大,身边跟了许多婢女童子,一长     排的青色鱼竿,至于饵料更是备好了无数,一大盆接连一大盆,估摸着大渎大水,     再大的鱼也能喂饱吃撑。渔翁见那青衫年轻人瞧着应该是一位四五境的纯粹武夫,     又是喜好垂钓之人,便吩咐一位婢女端去了一大盆饵料。婢女笑言公子无需客气,     自家老爷对于萍水相逢的钓友素来大方,还说了句不打大窝、难钓大鱼。婢女放下     大盆与陈平安说起这些话的时候,说得陈平安使劲点头,说是这个理儿,老先生定     是垂钓一道的世外高人。一开始陈平安还有些良心不安,收了人家这么一大盆仙家     饵料,便高声询问那位老仙师的道号。     老翁大笑道:“山上朋友,都喜欢称呼老朽为填海真人!”     陈平安默默瞥了眼大盆,心想混江湖也好,混山上也罢,真是只有爹娘取错的名     字,绝对没有取错的绰号。     老翁鱼获不断,只是没能钓起心目中的一种大渎奇鱼。     入暮时分,有一艘巨大楼船经过大渎之畔,楼船有披甲之士肃然而立,楼船破水逆     行,动静极大,大浪拍岸,岸边青竹鱼竿七颠八倒。     老翁开始破口大骂,中气十足。     楼船走出一位身披甘露甲的魁梧武将,手持一杆铁枪,气势凌人,死死盯住岸边的     垂钓老翁。     一位婢女小心翼翼提醒道:“老爷,好像是芙蕖国的大将军,穿了副很稀罕的神人     承露甲。”     “是芙蕖国大将军高陵!”     老翁定睛一看,一跺脚,气急败坏道:“他娘的,踩到一块生硬如铁的狗屎了,听     说这家伙脾气可不太好,咱们收竿快撤!”     楼船那边,那位芙蕖国护国大将军身边多出一位女子,高陵低下头,与其窃窃私     语,后者点了点头,轻轻一跃,站在了船头栏杆之上,蓄势待发。     陈平安缓缓收竿。     楼船之上,那魁梧武将与一位女子的对话,清晰入耳。     一身锦缎绫罗的富贵女子,听闻老渔翁是一位别国山泽野修后,道号填海真人,生     性散漫,是空有境界却战力稀拉的一位龙门境老朽修士。她便让武将高陵去领教一     下,不用打杀了,教训一下就行,比如打个半死,然后找个机会看能不能收为她府     上的客卿门客。     武将犹豫了一下,说此人未必愿意,已经拒绝了青玉国皇帝数次邀请担任供奉。     女子哦了一声。     武将便心领神会。     芙蕖国本身势力不大,但是靠山出奇的大,而身旁既有富贵身份也有仙家气息的女     子,便是芙蕖国与那座靠山的牵引之一。     高陵虽然看着不过而立之年,实则已是花甲之年,在芙蕖国武将当中官职不算最     高,从三品,但是他的拳头一定最硬。     今天一拳下去,说不定就可以将从三品变成正三品。     于是高陵大声笑道:“我看就别跑了,不妨来船上喝杯酒再说!”     这位披甲武将脚尖重重一点,楼船顿时倾斜,一大片的铁甲铮铮作响,那些甲士一     个个顾不得仪度,赶紧伸手牢牢抓住栏杆。     高陵落在大渎水面之上,往岸边踩水而去。     一枪递出。     观海境的修道之人,还不是什么谱牒仙师,只是个山泽野修,识趣一点就该服软,     不识趣更好,刚好让自己在那女子眼前施展一番拳脚。     只是不等高陵登岸,便眼前一花,然后觉得胸口发蒙。     身形一路倒退回楼船那边。     原来是一袭青衫神出鬼没,刹那之间便来到了高陵身前,一只手掌拍在他甘露甲之     上,高陵来时快若奔雷,去势更是风驰电掣,耳畔呼啸成风。     那人轻轻一拍掌,高陵身形飘起,落在渡船船头之上,踉跄脚步才站稳脚跟。     那一袭青衫一掌轻拍过后,借势倒掠出去数丈,一个大袖翻转,身形迅猛拧转,眨     眼功夫便返回了岸边,飘然站定。     高陵脸色阴沉,犹豫要不要打肿脸充胖子,打赢这一架就别想了。不然让她觉得丢     了颜面,是他高陵办事不利,那就是最尴尬的处境,两头不讨好。     身边女子眼神熠熠光彩,微笑道:“没事,不用计较,更不用追究。师父曾经亲口     说过,山下也不容小觑,大山大水之间,常有高人出没。不枉费我在绿莺国龙头渡     下船,故意走这趟迢迢水路,总算给我瞅见了所谓的世外奇人,见过一眼,就是赚     到了。”     高陵松了口气。     岸上。     那人抱拳,好似向楼船这边致歉。     高陵愣了一下,也笑着抱拳还礼。     女子愈发光彩照人,自言自语道:“好家伙,真有趣。高陵,我记你一功!”     楼船缓缓离去。     那位龙门境老修士刚想要结交一番,却蓦然不见了那位青衫客的身影。     咋办?     老修士揉了揉下巴,然后发号施令开始挪位置,吩咐婢女小童将所有大盆都挪到另     外一个位置,正是那位青衫仙人垂钓之地,定然是一处风水宝地。     他一落座,顿时觉得神清气爽,果然是仙人一眼相中的地方,分明这拂面江风都要     香甜几分嘛。     远处。     陈平安继续远游。     稍稍绕路,走在一处视野开阔的平原之地。     陈平安突然停下了脚步,收起了竹箱放入咫尺物当中。     可是片刻之后,又皱眉深思起来,难道是错觉?     陈平安缓缓前行。     ————     洒扫山庄,就是五陵国江湖人心中的圣地。     关于这座庄子,武林中有各种各样的传言。     有说王钝老前辈之所以一辈子不曾娶妻,是年轻的时候游历北方,受过情伤,喜欢     上了后来成为荆南国太后的女子,可惜天公不作美,月老不牵线,两人没能走到一     起,王钝老前辈也是痴情种,便潜心武学,成了王钝一人的不幸,却是整个五陵国     江湖的大幸。     还有说那庄子自酿的瘦梅酒,其实是仙人遗留下来的酿酒方子,武人喝上一坛,就     能增长好几年功力。所以王钝老前辈教出来的那些弟子,才会一个个出类拔萃,因     为都是瘦梅酒的酒缸里泡出来的。     还有传闻洒扫山庄内有一处戒备森严、机关重重的禁地,摆放了王钝亲笔撰写的一     部部武学秘籍,任何人得到一部,就可以成为江湖上的第一流高手,得了刀谱,便     可以媲美傅楼台的刀法,得了剑谱,便能够不输王静山的剑术。     这些,当然全是假的,让外人唾沫四溅,却会让自己人哭笑不得。     王钝的嫡传弟子之一,陆拙对此就很无奈,只是师父好像从来不计较这些。     陆拙是同门师当中资质最不济的一个,学什么都很慢,剑术,刀法,拳法,不但     慢,而且瓶颈大如山峰,皆无望破开,一丝曙光都瞧不见,师父虽然经常安慰他,     可事实上师父也没辙,到最后陆拙也就认命,如今老管家年纪大了,大师姐远嫁,     天赋极好的师兄王静山,这些年不得不挑起山庄庶务,实实在在耽搁了修行,其实     陆拙比王静山还要心急,总觉得王静山早就该闯荡江湖、砥砺剑锋去了,所以陆拙     开始有意无意接触山庄多如牛毛的世俗杂事,打算将来帮着老管事和王师兄,由他     一肩挑起两份担子。     卯时起床,走桩、或练剑或练刀至辰时,吃过早餐,就开始去老管家那边,看账记     账算账,洒扫山庄的书信往来,诸多产业的经营状况,府上诸多弟子门生的开销,     都需要与老管家一一请教,约莫在巳时左右,结束好似学塾蒙童的课业,去看一会     儿小师弟练剑,或是师妹的练刀,地点在洒扫山庄的后山,那边安静。     山庄有许多弟子、杂役家眷,所以山庄开办了一座家塾。     早年学塾的那些夫子先生,学问都大,但是留不住。     都是过来这边待一年半载就会请辞离去,有些辞官退隐的,实在是年岁已高,有些     则是没有官身、但是在士林颇有声望的野逸文人,最后师父便干脆聘请了一位科举     无望的举人,再不更换先生。在那举人有事与山庄告假的时候,陆拙就会担任学塾     的教书先生。     下午陆拙也会传授一拨同门弟子的刀剑拳法,毕竟与陆拙同辈的师兄弟们,也需要     自己修行,那么陆拙就成了最好使唤的那个人,不过陆拙对此非但没有半点芥蒂,     反而觉得能够帮上点忙,十分欣喜。     陆拙如今的一天,就是这么鸡毛蒜皮,零零碎碎,好像几个眨眼功夫,就会从拂晓     天青如鱼肚白,变成日西沉鸟归巢的暮色时分,只有戌时过后,天地昏黄,万物朦     胧,陆拙才有机会做点自己的事情,例如看一点杂书,或是翻一翻师父购买的山水     邸报,了解一些山上神仙的奇人异事,看过了之后,也无什么向往憧憬,无非是敬     而远之。     陆拙这天亲自手持灯笼,巡夜山庄,按例行事而已,虽说江湖传闻多而杂,但事实     上会不守规矩擅闯洒扫山庄的人,从来没有。     后山那边小师弟还在勤勉练剑。     陆拙没有出声打搅,默默走开,一路上悄悄走桩,是一个走了很多年的入门拳桩,     师姐傅楼台、师兄王静山都喜欢拿个笑话他。     因为那拳桩并非洒扫山庄王钝亲自传授,而是年少时一个偶然机会得到的粗劣拳     谱。师父王钝没有介意陆拙修行此拳,因为王钝翻阅过拳谱,觉得修行无害,但是     意义不大,反正陆拙自己喜欢,就由着陆拙按谱练拳,事实证明,王钝和师兄师     姐,是对的。不过陆拙自己也没觉得白费功夫便是了。     下山途中,看到了那位身形佝偻的老管家,站在台阶底部,似乎在等待自己。     陆拙快步下山。     老管家相貌清癯,身形消瘦,一袭青衫长褂,但是老人经常咳嗽,好像是早些年落     下了病根子,就一直没痊愈。     老人的一条腿,微微瘸拐,但是并不明显。     老人姓吴,名逢甲,是一个比较不太常见的名字。除了陆拙这一辈同门,再低一辈     的年轻人和孩子,都已经不知道老人的姓名,从王钝大弟子傅楼台起,到陆拙和小     师弟,都喜欢称呼老人为吴爷爷。陆拙年少时第一天进庄子的时候,老管家就已经     在洒扫山庄当差,据说庄子多大的岁数,老管家在山庄就待了多少年。     陆拙轻声道:“吴爷爷,风大夜凉,山庄巡夜一事,我来做就是了。”     老人摆摆手,与陆拙一起继续巡夜,微笑道:“陆拙,我与你说两件事,你可能会     比较……失望,嗯,会失望的。”     陆拙觉得有些奇怪,似乎今晚的老管事有点不太一样。以往老人给人的感觉,便是     迟暮,像那风烛残年,命不久矣。这其实让陆拙很担心。陆拙兴许是武学无望登顶     的关系,所以会想一些更多武学之外的事情,例如山庄老人的晚年处境,孩子们有     没有机会参加科举,山庄今年的年味会不会更浓郁几分。     老人缓缓说道:“陆拙,你其实是有修行资质的,而且如果早年运气好,能够遇到     传道人,前途不会小的。只可惜遇上了你师父王钝,转为学武,暴殄天物了。”     陆拙笑了笑,刚要说话,老人摆摆手,打断陆拙的言语,“先别说什么没关系,那     是因为你陆拙从没亲眼见识过山上神仙的风采,一个齐景龙,当然境界不低了,他     与你只是江湖偶遇的朋友,那齐景龙,又是个不是书生却胜似醇儒的小怪胎,所以     你对于山上修道,其实并未真正知晓。”     陆拙无言以对。     老人继续说道:“再就是你陆拙的习武天资,实在一般,很一般。所以你那些武学     瓶颈,是真真切切的关隘拦路,你如今过不去,并且可能一辈子就都过不去了。”     陆拙叹了口气,有些伤感,“吴爷爷,我自己心里最清楚不过了。”     老人也有些没来由的伤感,“山庄这么多孩子,我其实最看好你的心性,所以我才     让你无意间得到那部拳谱。可天底下很多事情就是如此无奈,不是你陆拙是个好     人,就可以人生顺遂,年轻时分,是比不过你师姐师兄,成年之后,你还是只能眼     睁睁看着师弟师妹一起绝尘而去,到老到死,说不得连他们的弟子,你的那些师     侄,你还是比不过。所以不管你失望与否,我是很失望的,不在人心,而在世事。”     陆拙有些震惊。     老人转头看了眼陆拙,“陆拙,最后问你一个问题,介不介意一辈子碌碌无为,当     个山庄管事,将来年复一年,处处风光,都与你关系不大?”     陆拙仔细想了想,笑道:“真的没关系,我就好好当个山庄管家。”     老人点头,“很好。也别小觑了自己,有你这种人在,做着一件件小事,天底下才     会有更大的希望,出现一桩桩壮举。所以说,我先前的那点失望,不值一提,一个     个陆拙,才是这个世道的希望所在。这种大话,一个洒扫山庄的糟老头子,丘逢甲     说出口,似乎很不要脸,对不对?”     陆拙笑了,既不愿说违心话,也不愿伤了老人的心,只好折中说道:“还好。”     老人爽朗大笑,此时此刻,哪有半点腐朽老态病容。     鹰立如睡,虎行似病,正是他攫人噬人手段处。     “你既然已经通过了我的心性大考,那就该你换道登高,不该在鸡毛蒜皮之中消磨     心中意气!”     老人说道:“我今夜就要离开山庄,躲躲藏藏多年,也该做个了断。我在账房那     边,留下了两封书信,一件山上重器,一部仙家秘笈。一封你交给王钝,就说你这     个弟子,他已经耽误多年,也该放手了。一封信你带在身上,去找齐景龙,以后去     修行,当那山上神仙!一个愿意安心当那山庄管家一辈子的陆拙,都可以让世道希     望更大,那么一个登山修道练剑的陆拙,自然更有益于世道。”     陆拙一脸错愕。     老人一手抓住陆拙头颅,一拳砸在陆拙胸口,打得陆拙当场重伤,神魂激荡,却偏     偏哑口无言,痛苦万分。     “别的都好,就是这扭扭捏捏的脾气,我最看不爽,你陆拙不去争一争山巅一席之     地,难道要让道给那些比王八蛋还不如的练气士?!”     老人盯住几乎就要昏死过去的陆拙,沉声道:“可是你想要走上修行一途,就只能     先断长生桥了!记住,咬紧牙关,熬得过去,一切就有希望。熬不过去,刚好可以     安心当个山庄管家。”     当老人松开手,陆拙倒地不起,手中灯笼摔落在地。     陆拙呕血不已。     老人蹲下身,笑道:“我当然不叫什么吴逢甲,只是年少时行走江湖,一个已死侠     客的名字罢了。他当年为了救下一个被车轮碾压的路边小乞儿,才会命丧当场。那     个小瘸子,这辈子练拳不停,就是想要向这位救命恩人证明一件事情,一位四境武     夫为了救下一个满身烂脓的孤儿,搭上自己的性命,这件事,值得!”     陆拙只觉得那一口纯粹武夫的真气逐渐消散,疼痛难当,依旧咬紧牙关,试图仔细     听清楚老人的每一个字。     老人微笑道:“我自悟一套粗劣拳法,到底是一般人眼中的资质平平,不是什么天     才,如今回头再看,拳谱所载拳法拳桩拳招,确实稀拉平常,所以到了埋头练拳,     直到四十多岁,才能够以一人之力,公然宣言要向那座一国执牛耳者的仙家府邸报     仇,人人笑话我蚍蜉撼树,不自量力!很好,我那套拳法之拳意根本,就在于蚍蜉     搬山入海!可惜你陆拙,练习拳谱多年,始终无法入门,无法拳意上身,无妨,世     间大路何其多,你陆拙是个好人即可,是不是我的嫡传弟子,关系不大。”     最后老人双指并拢弯曲,在陆拙额头轻轻一敲,让其昏睡过去,毕竟陆拙已经无需     继续武学登高,这点体魄上的苦头吃与不吃,毫无意义,神魂之间激荡不停歇,才     是以后上山修道的关键所在。     青衫长褂的老人站起身,喃喃自语道:“老夫真名,姓顾名祐。”     老人笑道:“与猿啼山那姓嵇的分出生死之前,好像应该先去会一会那个年轻人。     若是死了,就当是还了我的撼山拳谱,若是没死……呵呵,好像很难。”     老人思量片刻,冷笑道:“我也不欺负人,你既然是在争最强六境的纯粹武夫,那     我就压一压境界,只以……九境武夫出拳好了。”     ————     平原之上。     陈平安觉得越来越不对劲。     一股巨大的危机感笼罩天地。     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这是北俱芦洲游历的第二次了。     第一次,是在峥嵘峰山脚那边,遭遇猿啼山剑仙嵇岳。     陈平安没有任何恐慌,反而一瞬间便心如止水。     在陈平安目力极限之外,有老人身穿一袭青衫长褂,站在原地,闭目养神已久。     当他睁开眼睛,一步跨出。     悄无声息。     但是转瞬之后,大地之上,如平地炸春雷。     一线之上。     陈平安眯起眼。     双袖符箓,法袍金醴,两把飞剑,哪怕是剑仙,在这一刻,都是纯粹武夫身外物,     注定毫无裨益。     陈平安相信自己的直觉。     对方至少是一位山巅境武夫!     拳意之凝练雄厚,匪夷所思。     陈平安开始直线向前奔去。     一撤退一避让,自身拳意就要减少一分,生还机会就会去少一分。     拳意一减,便是认输。     行走江湖,认输往往就要死。     一拳互换。     陈平安顿时倒飞出去数十丈,一个骤然落地,依旧止不住倒退之势,脚上靴子直接     磨光所有鞋底。     浑身几乎散架。     这是陈平安第一次使出神人擂鼓式,却拳递出意即断!     那人却纹丝不动,闲庭信步,似乎任由陈平安直接换上一口纯粹真气,飘飘然尾随     而至,又递出一拳。     其实已经视线模糊的陈平安又被当头一拳。     倒飞出去。     毫无还手之力。     那一袭青衫长褂,已经跃上高空,一拳砸下。     这一拳砸中陈平安心口。     大地之上,出现一个大坑。     陈平安浑身浴血,倒地不起。     血肉经脉,四肢百骸,气府窍穴。     都已处于崩溃边缘。     那位最少也是山巅境武夫的老者,只是站在大坑顶上边缘,双手负后,一言不发,     不再出拳,只是俯瞰着那个坑中血人。     只见那个其实已经彻底失去意识的年轻人,先是左手一根手指微动,然后是试图以     手肘抵住地面,挣扎起身。     青衣老者只是神色冷漠,看着那个年轻武夫种种下意识的细微挣扎。     那个年轻人从一次次抬肘,让自己后背高出地面,一次次坠地,到能够双手撑地,     再到摇摇晃晃站起身,就消耗了足足半炷香光阴。     老人冷笑道:“我就站在这里,你只要能够走上来,向我递出一拳,就可以活。”     那个其实已经没有了意识、只剩下一点本命灵光的年轻人,低头弯腰,双臂摇晃,     踉跄向前。     那走出大坑斜坡的二十几步路,就像稚童背着巨大的箩筐,顶着烈日曝晒,登山采药。     步步登高,满脸血污的年轻人刚刚抬起一条手臂。     老人淡然道:“不好意思,你还是得死。”     一手抬起,一拳抡开,青衫长褂布鞋的老人一拳将眼前年轻人打回坑底。     老人一步一步走下大坑,嗤笑道:“年纪越大,境界越高,就越怕死?难怪最强三     境的昙花一现之后,四境五境都没能争到那最强二字!既然如此,我看你还是死了     算数,那点武运,给谁不好,给了你这种人,老夫都觉得脏了那部拳谱。”     那个半死之人,无声无息。     老人皱了皱眉头,然后低下头,见那人再次手指微动。     老人笑了笑。     很好!     可谓已死,拳意犹活。     这点小意思。     乃是世间最做不得假的大意思!     老人放声大笑。    还在找"剑来"免费小说?    百度直接搜索: "易看小说" 看小说很简单!    (www.yikanxiaoshuo.com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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