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 第四百八十三章 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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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三章 好久不见

    这艘骸骨滩披麻宗的跨洲渡船,形制如江河楼船,与陈平安乘坐过的诸多中小渡船     并无异样,只是升空之后,又有玄妙,巨大渡船四周,烟雾滚滚,涌现出一位位身     形缥缈虚幻的披甲力士,如纤夫拉船,奔走在云海虚空之中,使得渡船速度,风驰     电掣,远胜当年那艘同是北俱芦洲仙家的打醮山渡船。     陈平安早早摘了剑仙和养剑葫,搁在桌上,在屋内安静练拳之余,也会取出几枚竹     简,去往观景台欣赏风景,时常摩挲,当下手中那枚泛黄竹简,就篆刻着“无事澄     然,有事斩然”八个字,一个澄,一个斩,都让陈平安十分有眼缘。     虽然崔东山临别之际,送了一把玉竹折扇,可是一想到当年陆台游历途中,躺在藤     椅上、摇扇清凉的名士风流,珠玉在前,陈平安总觉得折扇落在自己手里,真是委     屈了它,实在无法想象自己摇动折扇,是怎么个别扭场景。     在渡船掠出骊珠福地版图后,会在大骊京畿之北的长春宫渡口暂作停岸,长春宫是     大骊的头等仙家洞府,修士皆女子,那位宫中娘娘失势后,就在此结茅修行,当时     大骊庙堂都以为这位远离中枢的娘娘,多半是爬不起来了,不曾想到最后,她才是     最大的赢家,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国师崔瀺鼎力扶持,当了大骊新帝,一个被藩王     宋长镜更加亲近,即将封王就藩于老龙城,遥领陪都。     在先帝死后,她明明已经被“圈禁”起来,仿佛什么都没有做,事情就有了最好的结果。     好像也怪不得老百姓喜欢嘴上念叨好人一定有好报,实则心里却往往不太信。     陈平安跟顾璨还有裴钱不太一样,他的记账,不会大大小小都写在纸上,太多,反     而记得不重。这位大骊娘娘当年在陈平安首次出门远游之际,杀心之大,直接派遣     了一拨大骊顶尖刺客尾随其后,如果不是刚好碰到了阿良,一百个陈平安都死无全     尸了。     当然那位妇人有她的理由,儿子宋集薪在他陈平安吃过大苦头,差点被他这么个窑     工学徒,在一个雨幕中,掐死在泥瓶巷之中。     在先后走过藕花福地和书简湖后,陈平安其实已经可以大致梳理出那位妇人的脉络。     显然,这位手握权柄的大骊娘娘,在最得势之际,便开始谋划,养在京城身边的儿     子宋和,帮其养望,拉拢文武,至于那个为了大骊宋氏国祚气运“风生水起”的宋集     薪,在骊珠洞天抢夺机缘,能为宋氏挣多少是多少,宋集薪死了,她多半也会掬一     把辛酸泪,只不过一生下没多久便“夭折”,在宋氏族谱上早已勾掉名字的宋睦,死     了也就死了,不过是再死一次罢了,可宋集薪的功劳,最少有半数,就是她这个母     亲的功劳,她的功劳,自然就是另外一个儿子宋和的功劳,这些内幕,一位位上柱     国,这些大骊重臣都未必知晓,但是没关系,先帝认,崔瀺认,宋长镜也要认,这     就足够了。     宋集薪活着离开骊珠洞天,更是好事,当然前提是这个重新恢复宗谱名字的宋睦,     不要贪心,要乖巧,懂得不与哥哥宋和争那把椅子。     所以那次陈平安和出使大隋京城的宋集薪,在山崖书院偶然相遇,云淡风轻,并无     冲突。     宋集薪与陈平安当邻居的时候,阴阳怪气的话语没少说,什么陈平安家的大宅子,     唯一响的东西就是瓶瓶罐罐,唯一能闻到的香味就是药香。     不过除了骗陈平安违反誓言的那件事之外,宋集薪与陈平安,大体上还是相安无     事,各不顺眼而已,井水不犯河水,阳关道独木桥,谁也不耽误谁,至于几句怪     话,在泥瓶巷杏花巷这些地方,实在是轻如鹅毛,谁上心,谁吃亏,事实上宋集薪     当年就是在这些市井妇人的琐碎言语上,吃了大苦头,因为太在意,一个个心结成     死结,神仙难解。     当渡船临近大骊京畿之地,这天夜幕中,月明星稀,陈平安坐在观景台栏杆上,仰     头望天,默默喝着酒。     年幼时的陈平安,最怕生病,从熟稔上山采药之后,再到后来去当了窑工学徒,跟     随那个死活看不上他的姚老头学烧瓷,对于身体有恙一事,陈平安最最警惕,一有     发病的迹象,就会上山采药熬药,刘羡阳曾经笑话陈平安是天底下最娇气的人,真     当自己是福禄街千金小姐的身子了。     不单单是年幼陈平安眼睁睁看着娘亲从病倒在床,医治无效,骨瘦如柴,最终在一     个大雪天去世,陈平安很怕自己一死,好像天底下连个会挂念他爹娘的人都没了。     当年娘亲总说生病不会痛的,就是经常犯困,所以要小平安不要怕,不用担心。     一开始年幼孩子真的相信了,是后来才知道根本不是那样,娘亲是为了要他少想     些,少做些,才咬着牙,硬熬着。     那一床老旧被褥,好些被角内里,都给扯碎了。     富贵人家,衣食无忧,都说孩子记事早,会有大出息。     贫苦门户,孩子懂事得早,还能如何,早些吃苦罢了。     当年的泥瓶巷,没有人会在意一个踩在板凳上烧菜的年幼孩子,给油烟呛得满脸泪     水,脸上还带着笑,到底在想什么。     一个独自奔走在神仙坟去祈福许愿的孩子,会不会怕黑,会不会害怕那些鬼气森森     的市井传闻。跪在地上给神仙菩萨们磕头的时候,说着先欠着香火,以后长大了,     他一定补上,算不算虔诚。     没有人会记得当年一扇屋门,屋里边,妇人忍着剧痛,咬紧牙关,仍是有细微声响     渗出牙缝,跑出被褥。     门外边,那个满脸惨白的孩子,不知所措,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耳朵,也不敢哭出     声,怕娘亲知道他知道了。     不是世间所有至亲之间,都能够悲欢相通。     来得太早,也未必是全是好事。     临行之前,那天在祖宅守夜的时候,裴钱迷迷糊糊,打着瞌睡,一个脑袋下坠,猛     然惊醒,就发现师父竟然在偷偷流泪。     裴钱没有说话,默默看着师父。     依稀看到一个年幼身影蹲在墙角那边,对着药罐子。     那个还是小孩子的师父,害怕长大,害怕明天,甚至好像想要光阴流水倒流,回到     一家团圆的美好时分。     最后陈平安轻轻回过神,揉了揉裴钱的脑袋,轻声道:“师父没事,就是有些遗     憾,自己娘亲看不到今天。你是不知道,师父的娘亲一笑起来,很好看的。当年泥     瓶巷和杏花巷的所有街坊邻居,任你平时说话再尖酸刻薄的妇人,就没有谁不说我     爹是好福气的,能够娶到我娘亲这么好的女子。”     那天晚上的后半夜,裴钱把脑袋搁在师父的腿上,缓缓睡去。     天亮之后,陈平安就再次离开了家乡。     远游万里,身后还是家乡,不是故乡,一定要回去的。     ————     陈平安走后,落魄山多多少少,少了些热闹。     老人崔诚从来都是深居简出,郑大风在山门口那边忙着收尾,一天到晚蓬头垢面,     没办法,这家伙喜欢给匠人们搭把手,匠人们也不觉得奇怪,即便落魄山的陈山     主,据说很有来头,背景通天,如今算是祖坟冒青烟,出息大发了,一些个小道消     息,传得有鼻子有眼,让人都懒得嫉妒眼红了,只有羡慕和佩服,一个泥瓶巷出身     的龙窑学徒,能混到今天,运气再好,本事肯定还是不小。     可这个姓郑的驼背汉子,一个看大门的,不比他们这些贱籍苦力强到哪里去,所以     相处起来,都无拘束,插科打诨,相互调侃,言语无忌,很融洽。尤其是郑大风言     语带荤味,又比寻常市井男人的糙话,多了些弯弯绕绕,却不至于文绉绉酸溜溜,     故而双方在桌上喝着小酒,吃着大碗肉,一旦有人回过味来,真要拍桌子叫绝,对     大风兄弟竖大拇指。     陈如初还是自顾自忙碌着各个宅子的打扫清理,其实每天打扫,落魄山又山清水秀     的,干干净净,可陈如初仍是乐此不疲,把此事当做头等大事,修行一事,还要靠     后些。     所以粉裙丫头是落魄山头上,唯一一个拥有所有宅子钥匙的存在,陈平安没有,朱     敛也没有。     陈灵均还是成天不着调,四处逛荡,上次在夜游宴上大出风头了一回,于是又多了     些“江湖”朋友,大小山头,都对这位能够坐在贵客高位上的青衣童子,颇为殷勤,     比如衣带峰的金丹地仙老祖宗,就很喜欢陈灵均去做客,一老一小,饮酒畅谈,各     自吹嘘自己当年的壮举事迹,十分投缘,关于此事,陈平安专程私底下与陈灵均说     过,说衣带峰可以常去,所以陈灵均底气十足,大爷我这回可是奉旨交友。     裴钱给秀秀姐送过了两袋麻花后,想起师父交待的事情,就陪着陈灵均去了趟衣带     峰,带着那位青梅观仙子周琼林一起下山,那个怀抱着年幼白狐的刘云润,生平最     喜欢凑热闹,也跟着去了落魄山,只不过黑炭丫头每次想要摸一摸那只小家伙,白     狐就要缩起来发抖,这让裴钱很没面儿,心里委屈巴巴,小东西怕什么,胆儿贼     小,书上不是有个说法叫集腋成裘嘛,她也就是想着剥了皮做件衣服肯定值钱,又     不会真宰了你。     朱敛在待客的时候,提醒裴钱可以去学塾念书了,裴钱理直气壮,不理睬,说还要     带着周琼林她们去秀秀姐姐的龙泉剑宗耍耍。     朱敛笑眯眯说那就给你五天瞎玩的功夫,怎么都该逛完了自家和阮姑娘的那些山头。     裴钱开始跟朱敛讨价还价,最后朱敛“勉为其难”地加了两天,裴钱雀跃不已,觉得     自己赚了。     其实当时陈平安跟朱敛的说法,是裴钱肯定要磨磨蹭蹭,那就让她再拖延十天半个     月,在那之后,就是绑着也要把她带去学塾了。     所以说小狐狸碰上了老狐狸,还是差了道行。     前两天裴钱走路带风,乐呵个不停,看啥啥好看,手持行山杖,给周琼林和刘云润     带路,这西边大山,她熟。     早先撵狗,那么多辛苦汗水可不是白出的。     在龙泉剑宗那边,莫说是生了一副玲珑心窍的青梅观仙子,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刘     云润都很拘谨。尤其是当她们见到那个青衣女子后,传说中圣人阮邛的独女后,一     个比一个老实,裴钱差点没捧腹大笑,只好绷着脸,阮秀当时只是瞥了眼两个陌生     女子,就笑望向裴钱,裴钱一路小跑过去,阮秀自然而然弯下腰,裴钱踮起脚跟,     在秀秀姐姐耳边窃窃私语说了一句,师父不太喜欢她们的,死活不愿她们去落魄山     做客,但是师父对那啥衣带峰一个叫宋园的年轻修士,印象挺好,所以就让我这个     开山大弟子,领着她们来秀秀姐姐你这边逛逛。     阮秀笑了。     竟然停了打铁铸剑一事,亲自带路,让周琼林和刘云润受宠若惊,尤其是前者,觉     得光是这桩好似天上掉下来的福缘,就够她回到南塘湖青梅观后,赢得上上下下、     里里外外、虚虚实实的无数好处了。只不过一想到身边这位始终笑眯眯的和善女     子,是大骊王朝首席供奉圣人的独女,就觉得回到青梅观后的一些娴熟手段,要更     加含蓄些,莫要将幸事变成祸事才对。     刘云润更加单纯,有个地仙老祖的爷爷,也知道更多关于骊珠洞天的内幕,所以是     打心眼仰慕这位身份高、故事多、原来脾气还特别好的阮仙子。     如今已是大骊王朝众人皆知的地仙董谷,对此也无可奈何,敢念叨几句阮师姐的,     也就师父了,关键还不管用。     这段时间,裴钱疯玩了三天,过着神仙日子,等到第四天的时候,小黑炭就开始忧     愁了,到了第五天的时候,已经病恹恹,第六天的时候,觉得天崩地裂,最后一     天,从衣带峰那边回来的路上,就开始耷拉着脑袋,拖着那根行山杖,郑大风难得     主动跟她打声招呼,裴钱也只是应了一声,默默登山。     然后第二天,裴钱一大早就主动跑去找朱老厨子,说她自个儿下山好了,又不会迷路。     朱敛答应了。     裴钱为了表示诚意,撒腿飞奔下山,只是等到稍稍远离了落魄山地界后,就开始大     摇大摆,十分悠闲了,去溪涧那边瞅瞅有没有鱼儿,爬上树去赏赏风景,到了小镇     那边,也没着急去骑龙巷,去了龙须河畔捡石子打水漂,累了就坐在那块青色大石     崖上嗑瓜子,一直夜幕沉沉,才开开心心去了骑龙巷,结果当她看到门口坐在小板     凳上的朱敛后,只觉得天打五雷轰。     裴钱立即假装一瘸一拐,拄着那根行山杖,苦着脸道:“朱老厨子,下山的时候,     走到半路,跑得太快了,摔了个狗吃屎,这会儿才走到哩。”     朱敛哦了一声,“没事没事,养伤要紧,我回头就写一封信寄给你师父,说你伤了     腿脚,暂时就别去学塾了。”     裴钱皱着脸,一屁股坐在门槛上,铺子里边柜台后边的石柔,正在噼里啪啦打着算     盘,烦人得很,裴钱闷闷道:“明儿就去学塾,别说风吹雨打下暴雪,就是天上下     刀子,也拦不住我。”     朱敛笑问道:“那是我送你去学塾,还是让你的石柔姐姐送?”     裴钱想了想,挤出笑脸道:“让石柔姐姐吧,朱老厨子你在山上事儿多。”     不曾想石柔已经轻声开口道:“我就不去了,还是让他送你去学塾吧。”     裴钱翻了个白眼,不讲义气的家伙,以后休想蹭吃自己的瓜子了。     石柔轻轻叹息。     不是这点路都懒得走,而是她有些忌惮。     石柔确实打心底就不太愿意去龙尾郡陈氏的学塾,哪怕当初战战兢兢走入了大隋山     崖书院,其实石柔对于这类书声琅琅的圣贤讲学之地,十分排斥。既是身为鬼物的     敬畏,也是一种自卑。     但其实在这件事上,恰恰是陈平安对石柔观感最好的一点。     “穿着”一件仙人遗蜕,石柔难免自得,所以当年在书院,她一开始会觉得李宝瓶李     槐这些孩子,以及于禄谢谢这些少年少女,不知轻重,看待那些孩子,石柔的视线     中带着居高临下,当然,事后在崔东山那边,石柔是吃足了苦头。但是不提眼界一     事,只说石柔这份心境,以及对待书香之地的敬畏之心,弥足珍贵。     岑鸳机也一样,也有她自己都浑然不觉的可贵之处,登山之后,明知自己心目中的     朱老神仙,只是陈平安这位年轻山主的老仆,撑死了就是高门府邸里的那种管事,     但是岑鸳机从头到尾,对待朱敛,感恩之心,没有丝毫减少,反而会一直为老人打     抱不平。     这些很容易被忽略的善意,就是陈平安希望裴钱自己去发现的可贵之处,别人身上     的好。     陈平安不强求裴钱一定要这么做,但是一定要知道。     陈平安吃饭几乎从来不剩下半粒米饭,但是裴钱也好,郑大风朱敛也罢,都没这份     讲究,盛饭多了,桌上菜肴烧多了,吃不下了,那就“余着”,陈平安并不会刻意说     什么,甚至内心深处,也不觉得他们就一定要改。     这是小事。     这又不是小事。     这同样也是陈平安自己都不觉得是什么可贵之处。     而这些,当年的顾璨和刘羡阳可能只是觉得与陈平安相处起来,舒服自在,哪怕明     明知道陈平安他自己是一个十分刻板、十分执拗的人。     但是在朱敛郑大风这些“前辈”眼中,却看得真切,只是不说罢了。     就像陈平安在一些重要事情的选择上,哪怕在旁人眼中,分明是他在付出和给予善     意,却一定要先问过隋右边,问石柔,问裴钱。     这种心平气和,不是书上教的道理,甚至不是陈平安有心学来的,而是家风使然,     以及好似药罐子的苦日子,点点滴滴熬出来的好。     最后还是朱敛陪着裴钱去学塾。     一大早,裴钱双臂环胸,板着脸,对着一桌子最心爱的家当发呆。     除了当下已经背在身上的小竹箱,桌上的行山杖,黄纸符箓,竹刀竹剑,竟然都不     能带!真是上个锤儿的学塾,念个锤儿的书,见个锤儿的夫子先生!     裴钱重重叹了口气,站起身,开了门,抬起头,直到这一刻,她觉得自己有些开     窍,终于明白书上“虽千万人吾往矣”这句圣贤道理的精髓了。     不过她偷偷藏了一兜瓜子,夫子先生们讲课的时候,她当然不敢,一旦学塾跑去落     魄山告状,裴钱也知道自己不占理儿,到最后师父肯定不会帮自己的,可得闲的时     候,总不能亏待自己吧?还不许自己找个没人的地方嗑瓜子?     一路上裴钱默不作声,期间走街串巷,见着了一只大白鹅,裴钱还没做什么,那只     白鹅就开始乱窜逃难。     裴钱心情终于略好一些,自己马上就要离开江湖了,可还是有些难缠的存在,晓得     自己的厉害。     朱敛将裴钱送到了学塾门口,说道:“多吵架,少打架。”     裴钱白眼道:“吵什么吵,我就当个小哑巴好嘞。”     朱敛挥挥手。     裴钱有些不自在,两条腿有点不听使唤,不然明儿再念书?晚一天而已,又不打     紧。她偷偷转过头,结果看到朱敛还站在原地,裴钱就有些懊恼,这个老厨子真是     闲得慌,赶紧回落魄山烧菜做饭去啊。     学塾这边有位年纪轻轻的教书先生,早早等在那边,面带微笑。     那位落魄山年轻山主,已经与学塾打过招呼,为此两位出身龙尾溪陈氏的学塾老夫     子一盘算,觉得事情不算小,就寄了封信回家族,是大公子陈松风亲自回信,让学     塾这边以礼相待,既不用如临大敌,也无需故意讨好,规矩不可少,但是一些事     情,可以酌情从宽处置。     裴钱其实不是怕生,不然早年她一个屁大孩子,当年在大泉王朝边境的狐儿镇上,     能够拐骗得几位经验老道的捕头团团转,愣是没敢说一句重话,毕恭毕敬把她送回     客栈?     裴钱只是纯粹不喜欢念书而已。     那位年轻夫子介绍了一下裴钱,只说是叫裴钱,来自骑龙巷。     当听到谐音赔钱的“裴钱”这个有趣名字后,课堂内响起不少笑声,年轻夫子皱了皱     眉头,负责传道授业解惑的一位老先生立即训斥一番,满堂肃静。     裴钱不在乎,眼角余光迅速一瞥,模样全记清楚了,心想你们别落我手里。     裴钱走到一张空座位上,摘了竹箱放在课桌旁边,开始装模作样听课。     裴钱忍了两堂课,昏昏欲睡,实在有些难熬,下课后逮住一个机会,没往学塾正门     那边走,蹑手蹑脚往侧门去。     结果看到朱敛坐在路边嗑瓜子。     裴钱挤出笑脸,故意左顾右盼,问道:“朱老厨子,你干嘛呢?”     朱敛嗑着瓜子,笑道:“守株待兔。”     裴钱笑哈哈道:“又不是深山老林,这里哪来的小老弟。”     裴钱转身就走。     这朱老厨子,阴魂不散哩,么得法子,看来今天不宜翘课。     此后几天,裴钱只要想跑路,就会见到朱敛。     到最后只好认命,学塾那边,裴钱虽然年纪不小了,可是瞅着跟十来岁的孩子差不     多,所以她现在的同窗们,也都真实岁数比她小不少。     裴钱开始习惯了学塾的念书生涯,夫子讲课,她就听着,左耳进右耳出,下了课,     就双臂环胸,闭目养神,谁都不搭理,一个个傻了吧唧的,骗他们都么得半点成就感。     这天裴钱又开始在课堂上神游万里。     突然转头望去,片刻之后,来了一位身穿儒衫的年轻公子哥,身边有几位管事情的     老夫子陪同。     他们一行人没有停留,但是裴钱发现这个家伙,看了自己一眼。     这天黄昏里,裴钱拒绝了两个小丫头片子的邀请,孤零零一个人背着小竹箱,飞奔     回骑龙巷。     结果发现朱敛竟然又从落魄山跑来店铺后院了,不但如此,那个先前在学塾瞅见的     公子哥,也在,坐在那边与朱老厨子说着笑呢。     裴钱背着小竹箱鞠躬行礼,“先生好。”     没法子,师父行走江湖,很重礼数,她这个当开山大弟子的,不能让别人误以为自     己的师父不会教徒弟。     年轻书生笑道:“你就是裴钱吧,在学塾念书可还习惯?”     裴钱小鸡啄米,眼神真诚,朗声道:“好得很哩,先生们学问大,真应该去书院当     君子贤人,同窗们读书用功,以后肯定是一个个进士老爷。”     石柔在柜台那边忍着笑。     朱敛也不揭穿这个见风使舵墙头草的看家本领。     年轻书生似乎有些不太适应。     这一记马屁有点大了,让这位龙尾溪陈氏嫡孙不好接话,可孩子说话,总该是真诚     的吧?又不能冷落了小姑娘的好心好意,远道而来的陈松风,只好对她微笑点头。     裴钱再次鞠躬,然后一溜烟跑进自己屋子,轻轻关门,开始抄书,这件学塾之外的     事情,反而是裴钱最认真用心的。     抄完书后,裴钱发现那个客人已经走了,朱敛还在院子里边坐着,怀里捧着不少东西。     裴钱手持行山杖,练了一通疯魔剑法,站定后,问道:“找你啥事?”     朱敛说道:“好事。”     裴钱眨了眨眼睛,“咋的,送钱来啦?”     朱敛笑道:“哎呦,你这张嘴巴开过光吧,还真给你说中了。”     裴钱问道:“能分钱不?”     “没你的份。”     朱敛怀捧三只盒子,抬起一只袖子,晃了晃,摇头道:“是你师父的那个朋友,在     婆娑洲求学的刘羡阳,托人给咱们落魄山送来了一封信和三样东西,后者两送一寄     放,这封信上说了,其中送给少爷一本书,书里边藏着一抹万金难买的‘翻书风’,     然后送给泥瓶巷顾璨一把神霄竹制成的法宝竹扇,说是顾璨从小胆子小,扇子可以     压胜世间所有生长于地底下的鬼魅精怪。至于最后一样,是刘羡阳听说少爷有了自     家山头后,就将一只品秩极高的吃墨鱼,交由少爷保管饲养。”     裴钱笑逐颜开,伸出大拇指称赞道:“这个刘羡阳,上道!不愧是我师父最要好的     朋友,出手阔气,做人不含糊!”     朱敛微笑道:“朋友之外,也是个聪明人,看来这趟远游求学,没有白忙活。这样     才好,不然一别多年,境遇各异,都与当年天壤之别了,再见面,聊什么都不知道。”     裴钱问道:“那啥翻书风和吃墨鱼,我能瞧一瞧吗?”     朱敛起身道:“翻书风动不得,以后少爷回了落魄山再说,至于那条比较耗神仙钱     的吃墨鱼,我先养着,等你下次回了落魄山,可以过过眼瘾。”     裴钱突然问道:“这笔钱,是咱们家里出,还是那个刘羡阳掏了?”     朱敛笑道:“信上直白说了,让少爷掏钱,说如今是大地主了,这点银子别心疼,     真心疼就忍着吧。”     裴钱怒道:“说得轻巧,赶紧将吃墨鱼还回去,我和石柔姐姐在骑龙巷守着两间铺     子,一月才挣十几两银子!”     朱敛斜眼道:“有本事你自己与师父说去?”     裴钱立即挤出笑容,“飞剑传讯,又要耗钱,说啥说,就这样吧。这个刘羡阳,师     父可能不好开口,以后我来说说他。”     朱敛嗤笑道:“就你?到时候整座落魄山都能闻着你的马屁吧?”     裴钱坐在台阶上,闷不做声。     朱敛也不管她,孩子嘛,都这样,开心也一天,忧愁也一天。     此后落魄山那边来了一拨又一拨的人。     便是朱敛都有些意外。     一个是卢白象不但来了,这家伙屁股后头还带着两个拖油瓶。     当时朱敛正在山门口陪着郑大风晒太阳。     卢白象对郑大风不陌生,就自己搬了条板凳坐在一旁。     让那双对自己师父“敬若神明”的姐弟,有些摸不着头脑。     一个糟老头儿,一个驼背汉子,见着了自己师父,也没半点恭敬畏惧?     少年还好,斜背着一杆木枪的少女便有些眼神冷意,本就锋芒毕露的她,愈发有一     股生人勿近的意思。     卢白象不在乎这些,至于身边那两个,自然更不会计较。     一番闲聊之后,原来卢白象在宝瓶洲的中南部那边停步,先拢了一伙边境上走投无     路的马贼流寇,是一个朱荧王朝最南边藩属国的亡国精骑,后来卢白象就带着他们     占了一座山头,是一个江湖魔教门派的隐蔽老巢,与世隔绝,家底不俗,在此期     间,卢白象就收了这对姐弟作为入室弟子,背着木杆长枪的英气少女,名为元宝。     弟弟叫元来,性情温厚,是个不大不小的读书种子,学武的天资根骨好,只是性情     比起姐姐,逊色较多。     卢白象就当是路边白捡的便宜,一起带来了落魄山长长见识,是回江湖,还是留在     这边山上,看两个徒弟自己的选择。     卢白象一听说陈平安刚刚离开落魄山,去往北俱芦洲,有些遗憾。     少喝一顿会心快意酒。     卢白象打算在落魄山待个把月。     山上宅子不缺,用朱敛的话说,就是如今家大业大。     朱敛让卢白象自己上山去找宅子,他还要陪着大风兄弟聊聊。     卢白象笑着起身告辞,郑大风让卢白象有空就来这边喝酒,卢白象自无不可,说一定。     少女元宝冷哼一声。     少年元来有些腼腆。     登山之时,卢白象感慨万分,此次来到这座下坠生根的骊珠福地,他所见所闻延伸     出来的所思所想,自然不是两个孩子能够媲美的。     少女黑着脸,一身锋锐之气。     少年一直很怕这个杀伐果决的姐姐,都没敢并排行走,师父走在最前边,姐姐随     后,他垫底。     卢白象没有转头,微笑道:“那个佝偻老人,叫朱敛,如今是一位远游境武夫。”     少女觉得自己应该是听错了。     卢白象继续道:“至于那个你觉着色眯眯瞧你的驼背汉子,叫郑大风,我刚在老龙     城一间药铺认识他的时候,是山巅境武夫,只差一步,甚至是半步,就差点成了十     境武夫。”     元宝紧抿起嘴唇。     卢白象腰佩狭刀,一身白衣,继续登山,缓缓道:“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怕他     们,师父也不会觉得与他们相处,有任何心虚,武道登顶一事,师父还是有些信心     的。所以我只是让你明白一件事情,山外有山,天外有天,以后想要硬气说话,就     得有足够的本事,不然就是个笑话。你丢自己的人,没关系,丢了师父我的面子,     一次两次还好,三次过后,我就会教你怎么当个弟子。”     元宝眉头一挑,“师父放心!总有一天,师父会认为当年收了元宝做弟子,是对的!”     元来偷偷笑着。     这个从小就最喜欢争强好胜的姐姐唉。     卢白象突然停步转头,俯瞰那个少女,“其它都好说,但是有件事,你给我牢牢记     住,以后见到了一个叫陈平安的人,记得客气些。”     元宝额头渗出一层细密汗水,点点头,“记住了!”     在卢白象师徒三人住下后,由于落魄山山主不在,所以关于元宝元来计入“祖师堂”     谱牒一事,就只能暂时搁置。     在此事上,卢白象和朱敛如出一辙,自己收了人带到落魄山,就得记名在落魄山之     下,无需商量。     此后又有师徒三人造访落魄山。     是那目盲老道人,扛幡子的跛脚年轻人,以及那个昵称小酒儿的圆脸少女。     不过他们三人是先去的骑龙巷铺子,裴钱带路,一起回的落魄山。     目盲老道人内心还是有些惴惴不安,一听说陈平安不在山上,总觉得投靠一事,不     太靠谱了,可是与那位落魄山的朱管事一合计后,心安许多,聊完之后,目盲老道     人惊觉自己,似乎面子里子竟然都有了,他如今还不算是落魄山的供奉,不过以清     客身份领一份仙家修士的薪俸,在骑龙巷的草头铺子那边落脚,至于老道人的那对     徒弟,等到跻身中五境后,才可以获得清客身份,但是在这之前,落魄山会在钱财     一事上,对两人多有补助,可以各自预支一笔神仙钱,这些都好谈。     既是人情往来,也是在商言商,两不误。     关键是他一个老瞎子,都瞧得见一份锦绣前程就在脚下。     这让目盲老道人如同盛夏炎炎,喝了一大碗冰酒,浑身舒坦。     下了落魄山的时候,走路都在飘。     毕竟那位落魄山的管事朱敛,怎么劝都不听,非要亲自将他们一路送到山门口才罢休。     裴钱依旧陪着师徒三人离开落魄山,往返跑这一趟,也没觉得辛苦,何况还能跟小     白久别重逢,闹闹磕,挺好。     这会儿裴钱转过头去,看到那个老厨子,正双手负后,缓缓登山。     裴钱挠挠头,屹立在这个老厨子心湖中的那座高楼之上,好像多出一个面容模糊的     年轻人,书上有个词语怎么说来着,衣带当风,反正大概就是那么个意思了。     ————     藕花福地,南苑国京城。     那条巷弄,阴雨绵绵。     一位身材修长,人如美玉的青衫少年,撑着一把老旧的油纸伞,缓缓而行。     他今天要去既是自己先生、又是南苑国国师的种秋那边借书看,一些这座天下其它     任何地方都找不到的孤本书籍。     科举一事,种夫子已经坦言,殿试能否一甲三名,还需看命,并且毕竟年纪太小,     朝廷和陛下那边也都有些顾虑,但是二甲靠前的名次,绝对不难。     所以他如今更多心思,不再全身心压在科举制艺之事上,他开始翻阅很多尘封已久     的古书杂书。     种夫子与他谈心之后,便任由他翻阅那部分私人藏书。     街巷拐角处,走出一位多年未见的熟人。     他英俊至极,面带微笑,望向撑伞少年。     一手负后,手持折扇,轻轻拍打腹部。     陆抬。     天下最著名的陆公子。     少年露出灿烂笑容,快步走去。     这么多年,种夫子偶尔提起这位离开京城后就不再露面的“外乡人”,总是忧虑重     重,非敌非友,又似敌似友,很复杂的关系。     可是对少年而言,这位陆先生,却是很重要的存在,亲近且尊敬。     陆抬打量了一下青衫少年郎,啧啧道:“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这句     话,真是应景啊,小晴朗,我们十年没见了吧?”     曹晴朗先收起伞,作揖行礼,再为陆抬撑伞,笑道:“我经常能够听到陆先生在江     湖上的事迹。”     这十年的江湖和沙场,真是翻江倒海,腥风血雨。     这位陆先生已经一统魔教,而他的几位弟子,如今要么是雄踞一方的魔道巨擘,要     么塞外的边军砥柱,要么是传说中能够呼风唤雨的国师。     然后陆先生就在前不久,正式约战了天下第一人,要去挑战那位公认已经不输魔头     丁婴丝毫的超然存在,仙人俞真意。     十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     世间因这位陆先生而起的恩怨情仇,其实有很多。     但是曹晴朗只是安心读书和……默默修行,守着这条巷子,那栋祖宅。     陆抬摆摆手,示意无需为自己撑伞。     曹晴朗便挪开一步,独自撑伞,并没有坚持。     与这位陆先生,从来无须客气。     两人一起走在那条冷冷清清的大街上,陆抬笑问道:“有什么打算吗?”     曹晴朗微微将油纸伞抬高,后移,然后抬头望去,“我想要走出去看一看,去见一     见陈先生。”     陆抬笑道:“这可不容易,光靠读书不行,就算你学了种国师的拳,以及他帮你找     来的那点仙家零碎口诀,还是不太够。”     曹晴朗微笑道:“书中自有白玉京,楼高四万八千丈,仙人凭栏把芙蓉。”     陆抬转头望去,“这副傻样,倒是很像他。”     曹晴朗终于流露出几分与年龄相符的纯稚之气,雀跃道:“真的有点点像吗?”     陆抬打趣道:“与他有几分相似,值得这么骄傲吗?你知不知道,你如果在我和他     的家乡,是相当相当了不得的修道资质。他呢,才地仙之资,嗯,简单来说,就是     按照常理,他一辈子的最高成就,不过是比现在的狗屁仙人俞真意,稍高一两筹。     你当年是年纪小,那会儿的藕花福地,又不如现在的灵气渐长、适宜修行,所以他     匆匆忙忙走了一遭,才会显得太风光,换成是现在,就要难很多了。”     曹晴朗摇摇头,伸出手指,指向天幕最高处,这位青衫少年郎,神采飞扬,“陈先     生在我心目中,高出天外又天外!”     陆抬哑然失笑。     好嘛,陈平安你可以啊,走了趟观道观,竟然还有如此仰慕你的小笨蛋。     陆抬正色道:“知不知道哪怕是你们家乡这边的飞升一事,依旧风险极大。”     曹晴朗点点头,“所以如果将来某天,我与先贤们一样失败了,还要劳烦陆先生帮     我捎句话,就说‘曹晴朗这么多年,过得很好,就是有些想念先生’。”     陆抬叹了口气,清脆一声,收起折扇,使劲在曹晴朗脑袋上一砸,“有本事自己与     他说去!”     曹晴朗一手撑伞,一手摸头,无奈道:“这就又不如先生了。”     ————     骸骨滩渡船已经在长春宫停靠之后又升空。     对方依旧没有出现。     陈平安不急。     依旧练拳。     在跨洲渡船即将驶出宝瓶洲版图之际,陈平安收起拳桩,走去开门,廊道那边,走     来一位玲珑小巧的宫装妇人,以及一位没有身穿龙袍的年轻皇帝,和一个陈平安更     熟悉的人,墨家游侠儿,横剑在身后的许弱。     陈平安开了门,没有站在门口迎接,假装三个都不认识。     走回屋内,陈平安站在桌旁,倒也没率先落座。     三人走入屋内后,那位妇人径直走到桌对面,笑着伸手,“陈公子请坐。”     陈平安笑了笑。     那个年轻人满脸笑意,却不说话,微微侧身,只是那么直直看着从泥瓶巷混到落魄     山上去的同龄人。     许弱轻声笑道:“陈平安,好久不见。”     陈平安这才抱拳道:“许先生,好久不见。”     小小屋内,气氛可谓诡谲。     妇人掩嘴娇笑,“咱们这是做什么呢,都坐吧,说来说去,还不是自家人,咱们     呀,都别客套了。”     只不过当四人都落座后,就又开始氛围凝重起来。     许弱已经开始闭目养神。     如今已经等于坐拥宝瓶洲半壁江山的大骊新帝宋和,则自顾自打量四周,跨洲渡     船,这还是他第一次登船,初看瞧着有些新奇,再看也就那样了。     从大骊娘娘变成大骊太后的雍容妇人,则笑望向坐在对面的青衫男子,开口第一句     话就是暗藏玄机的套近乎,“我家睦儿在泥瓶巷那些年,多亏陈先生担待了。”     陈平安微笑道:“还好。”     从神色到措辞,滴水不漏,谈不上什么大不敬,也绝对谈不上半点恭敬。     只不过陈平安心中则骂了一句好你娘的好。     许弱嘴角微微翘起,又快快抹去,一闪而逝,无人察觉。    还在找"剑来"免费小说?    百度直接搜索: "易看小说" 看小说很简单!    (www.yikanxiaoshuo.com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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