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 第三百六十四章 无解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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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四章 无解之局

    (13000字章节。)     大寒时节,飞鸟厉疾。     登龙台畔,风啸声,犹如悍妇的喋喋不休。     老龙城内城,几辆马车停在灰尘药铺外边的街巷拐角处。     苻家一声令下,全城戒严,不但不允许山泽野修、世俗百姓去往城外的登龙台观     战,还严禁城内除六大姓氏外的任何人结伴上街。当然一些手眼通天的大族子弟,     可以与世交六姓借取一块家族令牌,悬挂在腰后,便可在登龙台与内城之间畅通无     阻。老龙城内自然颇有怨言,可是碍于苻家如今威势凌人,苻家又早早与六姓之外     的主要家族话事人通气,倒是没有太大的幺蛾子,老龙城内时有摩擦,又给瞬间压     下,就像一朵朵小浪花,一些个自恃身份的刺头子弟,被腰悬老龙布雨佩的苻家修     士阻挡回府邸后,少不得给闻讯赶来的长辈骂得狗血淋头,训斥他们还要不要命了。     灰尘药铺,喝过了朱敛熬制的米粥后,蓄势待发,一行人即将出发前往那座登龙台。     郑大风率先走出正屋,在门口抽了几口旱烟,倒不是看不出如何紧张神色。不过相     较之前的邋里邋遢,今天换上了一身略显老旧却清洗干净的青色长褂。     朱敛和裴钱收拾了桌上的碗筷盘碟。     隋右边一袭白衣,背负那把“吃心无数”后、品秩越来越高的痴心剑,她站在屋檐     下,武道第七境金身境修为,风姿卓绝,望若神仙。     卢白象依旧是儒衫穿着,不再攥几颗棋子在手心摩挲,悬佩狭刀停雪,这把佩刀,     原主人可谓既是太平山斩妖除魔、口碑极好的元婴地仙,更是草蛇灰线、伏脉千里     的妖族大佬,一块祖师堂嫡传玉牌,使得陈平安在破庙身陷围杀。     魏羡今儿装束最扎眼,问了陈平安在老龙城穿龙袍犯不犯法,陈平安笑着说你穿皇     后娘娘的凤冠霞帔都没人管你,魏羡就穿上了那件从画卷中一起带出的龙袍,南苑     国开国皇帝的朝服。袖中藏有那颗兵家甲丸,西嶽,神人承露甲的祖宗甲之一。     好似厨子的朱敛擦拭着手上水迹,从灶房走出,身后跟着个今儿好像一直心情不太     好的裴钱。     陈平安今天依旧身穿那件法袍金醴,发髻别有那枚寻常材质的玉簪子,腰悬朱红酒     葫芦,另一侧挂了一块谁都不曾见过的素白玉牌。     玉牌只是被陈平安从一座曾经盘踞“一缕极小极小剑气”的气府取出,属于范峻茂所     谓的小炼,如今仍是只能看,不能用。     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个念想。     准确说来,是陈平安这个泥腿子为数不多的执念之一。     为爹娘报仇。答应宁姚当大剑仙。跟剑灵姐姐的甲子之约,有朝一日,能够堂堂正     正,对四座天下说一句话。     陈平安今天脚上换了双新靴子,是先前裴钱偷偷送来的,天未亮,裴钱就摸黑起床     了,来到在药铺前边打地铺的陈平安身边,手里拎着双靴子,陈平安好奇问她靴子     哪来的,裴钱说那次在客栈,不是跟九娘他们借了几两银子嘛,去狐儿镇除了买吃     的,大头开销还是这双靴子,一早就想送给陈平安的,可是后来狐儿镇那边的人骂     上了门,陈平安又要赶她走,把她一个人留在客栈,她生气了嘛,就把它给埋了,     后来陈平安改变主意,又带上了她赶路去蜃景城,她晚上又偷偷挖了出来,当时钟     魁在她旁边看热闹,还说是什么衣冠冢,她一路走到蜃景城渡口,清境山仙家渡     口,再到老龙城,一直怕衣冠冢这事儿,会惹陈平安发火,她心里又有些做贼心     虚,就一直没敢拿出来。     当时一大一小,大的坐在地铺上,开始穿靴子,有些高兴,只是没有夸奖枯瘦小女     孩几句,不过想说的话,大概都在他那张年轻脸庞、那双干净眼眸里头了。     小的蹲在一旁,问道:“合脚不?”     陈平安点头道:“合脚。”     只是陈平安穿上了靴子后,起身蹦跳了两下,就翻脸不认人了,说让裴钱跟赵氏阴     神留在灰尘药铺,不用跟着去登龙台,而且之后阴神也会在某个时刻离开药铺,要     裴钱不用怕,只要别擅自离开药铺就不会有危险。     裴钱当然不乐意,这些天她可是每天都在勤学苦练那套疯魔剑法,只是看陈平安说     得认真,就耷拉着脑袋,哦了一声。     此时此刻,陈平安望向郑大风笑问道:“怎么说,出发?”     郑大风狠狠吸了一口旱烟,将烟杆别在腰间,大踏步向院子,“走!”     一行人离开灰尘药铺,走在巷子里。     上了范家送来的马车,范二和老剑修马致都没在,之前范二又来过一趟药铺,两人     在屋顶坐着喝酒,陈平安就要他大寒这一天不许出现在药铺附近,范二说他知道事     情轻重,不会任性行事。     裴钱端了条小板凳坐在灰尘药铺门口,低头弯腰,双手抱住膝盖。     脚下有那根与她朝夕相处了很久的行山杖,被她踩在鞋底,轻轻捻动,滚来滚去。     门槛那边,还倾斜立着一把油纸伞,这是陈平安要求她的,哪怕是在灰尘药铺,也     要把伞带在身边附近。     赵氏阴神暂时没有动身,郑大风只需要折断烟杆,它就能够出现在郑大风身旁,太     早现身登龙台,说不定那边早早有了应对之策,反而不妥。登龙台附近,当得起藏     龙卧虎这个说法,有资格站在那边的,都是老龙城高高在上的神人异士,无一不是     享受五大姓供奉的修士、宗师。     那尊阴神站在黑炭小女孩身旁,问道:“担心陈平安?”     裴钱轻声道:“我爹那么厉害。”     从骊珠洞天那座小庙走出的赵姓阴神,笑道:“厉害是厉害,就是傻了点,明明没     他的事情,非要趟浑水。”     裴钱破天荒没有跳脚骂人,自言自语道:“可不是,不然会一直带着我?我是个赔     钱货唉,我爹都那么有钱了,还是个财迷,从来不会大手大脚花钱,一颗铜钱儿都     恨不得掰成八瓣用。”     越说越愁,裴钱直起腰,从袖子里掏出那张黄纸符箓,啪一声贴在自己额头,扬起     脑袋,鼓起腮帮,吹得那张宝塔镇妖符轻轻飘荡起来。     三辆马车,有内城驶向外城。     郑大风独自坐在最前边的车厢里,闭目养神,已经竭力压抑的一身拳意,竟是有了     满溢而出的迹象,随着马车每次颠簸起伏,就有罡气漂浮不定,只是很快就会在郑     大风的每次呼吸之间,迅猛掠回体内。     九境巅峰武夫,自有其气度。     陈平安本该跟喜欢自称老奴的狗腿子朱敛坐在一起,只是隋右边抢先一步,朱敛多     识趣,笑呵呵去跟魏羡卢白象坐一辆马车了。     车厢内,相对而坐。     隋右边开口询问道:“你对卢白象刮目相看,是不是因为他第一个泄露天机,说了     某句话?你对我如此不满,是因为当初在边陲客栈,我对你流露出的那抹杀机,被     你察觉了?”     陈平安反问道:“老道人说你们走出画卷后,肯定对我忠心耿耿,是他在你们心境     上动了手脚?”     陈平安自问自答道:“可是我总觉得不像。不单单是你那次对我泄露了杀机,你们     四人,在我眼中,始终是活生生的死个人,是人,就会有人心的起伏不定,不管再     怎么心如止水,古井不波,修行路上,谁都没办法敢说自己,不改初衷。所以我很     好奇,那位老道人到底是为何敢说,要我放心用你们。”     隋右边也反问道:“你信不过……我们藕花福地的那位老天爷?”     陈平安摇头道:“在这件事情上,我信老道人。”     隋右边伸手抹过横放在膝的痴心剑鞘,“我们四人,除了各自得到一句话,其实还     有一句话,四人皆知……魏羡不好说,他从不与我们三人私下聊天,所以最少我和卢     白象、朱敛知道这句话。”     陈平安问道:“可以说?”     隋右边苦笑道:“其实说了也无所谓,就是‘亲手杀死陈平安之人,可得唯一自由     身’。所以你如果第一个请出我离开画卷,我不管如何,都会尝试着杀掉你。至于     魏羡为何明明是第一个走出画卷,却没有对你动手,甚至连杀意都没有,我想不明     白。等到客栈一战,你一口气请出其余三人后,就成了一个相互牵制之局。谁都不     愿意别人得手,成为那个‘唯一’。”     陈平安皱眉道:“可是魏羡在破庙外,亲口说过我死,你们皆死,岂不是自相矛盾?”     隋右边笑道:“要么是魏羡撒谎了半句,要么是那位老天爷算到了你会先请出魏     羡,故意没有对他说这句话。不管魏羡如何,最少我、卢白象和朱敛三人,绝对不     允许三人中其他两个杀你,谁敢私下杀你,那他就会沦为其余两人的必杀对象。有     没有魏羡不知真假的那句话,我们都不愿意失去……自由。你当过藕花福地的天下第     一人,应该知道对我们这种人来说,自由,绝不是可有可无的追求。”     陈平安没有对隋右边所谓的“自由”多说什么,只是感慨道:“难怪说人算不如天     算,天算早已算尽人心。”     陈平安很快否定了这句盖棺定论,“不一定事事如此、人人如此。”     隋右边笑问道:“此次就算活了下来,公子也亏得很,值得吗?”     这座天下太大山太高,修士离开世间太远,不值得的人和事太多了。     陈平安没有说话,开始闭眼修习剑炉立桩。     三辆马车驶出了外城,往登龙台去。     ————     苻畦开始独自登上那座登龙台,拾阶而上。     苻家元婴老祖并未露面,苻畦长子苻东海,长女苻春花,还有迎娶了云林姜氏嫡女     的“新郎官”苻南华,以及在此结茅修行的老龙城金丹第一人楚阳,和一拨供奉客     卿,都站在登龙台下方。     楚阳脸色冷淡,他与郑大风一战后,因祸得福,成功破开大瓶颈,成为了一位元婴     神仙,但是今天在苻畦登台之前,老修士却坦言,无论胜负,他都不再出手掺和这     摊子烂事,上次破例离开海边茅屋,去了苻家拦阻郑大风,已经尽了苻家供奉的天     大本分。苻畦对此没有异议,笑言楚老以后只管在此笑看海上潮起潮落,再不会有     人间纷争干扰楚老的静修。     苻东海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哀乐。     他本以为在苻南华最得意的时候,自己设计坑害郑大风,是为苻家立下一桩不大不     小的功劳,可以压一压弟弟苻南华的气势。     哪里想到会是这般田地,城主父亲苻畦甚至在他被郑大风上门大伤后,连一面都没     有露,既不责罚,也无安慰,好像就当他这个长子是死人一个了。这才是最让苻东     海最抓狂的地方,苻畦身为苻家家主,还挑着老龙城城主的头衔,对待家族事务和     老龙城格局,从来“极好说话”,比如从不肆意打压其余大姓的蒸蒸日上,对待家族     里那些无法修行的蛀虫废物,更是极为优待,但是当苻畦不好说话的时候,苻东海     苻春花这些嫡系子弟,甚至会感到胆寒。     苻春花仰头望向步步登高的那个高大背影,神色恍惚。     她还记得父亲当初带着她去找郑大风的场景,不算相谈甚欢,不欢而散也算不上,     有些志不同道不合的意思,大致就是从那天起,双方井水不犯河水罢了。     可是苻东海这次的小动作,却惹来这么大的风起云涌,苻春花身为半个局外人,反     而比惴惴不安的苻东海看得更透彻一些,其实父亲苻畦对苻东海这次的自作聪明,     并不生气,反而隐约有些高兴。就像一个不被寄予厚望的蠢货,有一天误打误撞,     总算给苦等已久却无法入场的聪明人,做了一件帮得上大忙的事情。     一直顶这个“少城主”身份的苻畦幼子苻南华,最百无聊赖。     郑大风死在登龙台上,毫无悬念。     至于那个姜氏嫡女,风风光光拜堂成亲了不假,可是入了洞房后,双方来了一场开     诚布公的谈论,苻南华觉得可以接受,不过她长得很让人意外,并非外界传闻那般     臃肿丑陋,便是比他喜欢过的那个桂花岛金粟,姿色竟然有过之而无不及。不过苻     南华没有半点念头,因为当时洞房内,这对名义上天作之合的新婚夫妇,除了早早     脱了嫁衣换上平时衣裙的姜氏嫡女,身后就杵着一个教习嬷嬷。     姜氏供养出来的一位老资历元婴剑修。     苻南华哪敢造次,不过是多看了一眼姜氏嫡女,自己的妻子,就引来了那位教习嬷     嬷的一记凌厉眼神,惹不起还躲不起嘛,之后苻南华就不再自讨没趣,除了一些个     必须要有的面子功夫,就极少去她和老嬷嬷那边找不自在,而那女子说话算话,就     算是苻南华与朋友出门喝花酒的钱,她来出。     苻南华觉得这样的新婚日子,极好了,要知足。     他本就是娶了个姜氏嫡女的身份而已,至于如她这般美貌的女子,在老龙城只要愿     意一掷千金,还是能找到几个的。     丁家居中,方家侯家分别站在左右。     只是今天那位桐叶宗来头很大的丁家“女婿”杜俨,并未露面。     不露脸也好,老龙城这结盟的三大姓氏人物,聊天就可以轻松许多,不用时刻揣摩     那位桐叶宗嫡传的心思,生怕不小心说错了话,飞来横祸。     毕竟一个能够以大洲命名的仙家大宗,底蕴之深厚,便是富甲宝瓶洲的老龙城所有     大族加在一起,都无法与之抗衡,更何况他们这些个被讥笑为趋利之徒的“商家子     弟”,从来都是一盘散沙。     宝瓶洲本来就是九洲里最小的一个,而桐叶宗又是南边桐叶洲最大的一座仙家门派。     胳膊拧不过大腿的,方家侯家都暗中庆幸,身份尊贵的杜俨,到底只是一个姓丁的     女子,才庇护着丁家,而不是他背后那位充满传奇色彩的老祖宗,对这座老龙城生     出了兴趣。     方家如今处境最惨,给郑大风一个人将府邸差点打穿了。     不过今天那个罪魁祸首的方家子弟,十分趾高气昂,全无半点颓态,正跟侯家的一     位狐朋狗友高谈阔论。     他如何能够不觉得心情舒畅,那个姓郑的疯子很快就要被活活打死在登龙台上了,     他已经准备好一大笔银子,只等回城,就要大摆宴席,只要是那些在灰尘药铺当过     伙计的女子,无论年纪大小、相貌美丑,一律丢进老龙城最底层的窑子当娼妓,你     郑大风不是因为一个烂泥里的贱货就如此兴师动众吗,现在后悔了吧?     孙家和范家,距离苻家和丁方侯两拨人都很远。     而且两个家族来凑这热闹的人寥寥无几。     孙家家主孙嘉树没有出现,范家只来了一位掌管祠堂香火的老人,其余都是些才能     相对出彩的旁支子弟。     当三辆马车进入视野后。     各自为营的老龙城大姓队伍,没有发出任何喧闹声响,没有指指点点,便是那个笃     定郑大风死在登龙台上的方家子弟,都开始屏气凝神,收敛了笑意。     无论秉性好坏和性情优劣。     今天能够站在这边的,或多或少象征着家族颜面,没有几个是真傻子。     就像这次观战,为何所有家族都没有让地仙祭出法宝,以亭台阁楼、小型渡船等,     飞升到空中,让大家舒舒服服俯瞰战场?而是乖乖站在登龙台底下,只以山上术法     的各类“镜花水月”观看战事?     甚至就没有一个人胆敢有此提议。     这就是苻家数千年来积攒下的巨大威势,以及老龙城这些商家大姓家族该有的生存     智慧。     三辆马车缓缓停靠在登龙台那边。     苻家众人眼神玩味,同样不会有人跳出来向郑大风一行人出言挑衅,可能会死,而     且丢的是苻家的脸,苻家自己人甚至都会觉得死不足惜,别糟蹋家族银子了。     郑大风独自登上那座高台。     与陈平安他们没有任何临别言语,大步登高而已。     陈平安环顾四周一遍,很快收回视线,就只是仰头望向那一级级阶梯。     远处苻南华则盯着这个家伙,大感讶异,当年泥瓶巷那个黝黑消瘦的少年,还真是     运道不俗,离开了骊珠洞天后,短短几年,就有今天这样的底气了,非但没有绕着     他苻南华和老龙城而走,反而一头撞进来搅局。而且上次登门道贺的队伍中,本该     死得不能再死了的云霞山蔡金简,不仅活着离开了骊珠洞天,回到了云霞山,修为     不退反进,而她那天见到自己后,蔡金简的态度也很值得咀嚼一番。     在郑大风走入登龙台最高处后。     陈平安视线就投向了更高处,那里有一座云海,只是身处老龙城地界,抬头却看不     见,唯有乘坐渡船,居高临下,才能看到那幅壮阔景象。     按照郑大风的说法,这座云海才是苻家屹立老龙城千年复千年,真正的立身之本。     历史渊源,一直可以往前推溯到世间最后一条真龙的上岸宝瓶洲。     在那之后,才有了那条地底下的走龙道,有了骊珠洞天的那场大修士战死如雨落的     血腥厮杀,有了那座螃蟹牌坊和那座小镇,有了那口井,有了大雪纷飞夜,有了那     个几乎冻死的少女倒在泥瓶巷陈平安祖宅门口,有了陈平安凑巧救下了她,她却去     了隔壁,当了宋集薪的婢女。     东海老道人带着陈平安行走藕花福地不知多少年,几万里路,期间老道人说了一句     话:世间事,皆有脉络可供观看,世上人,所思所想皆有迹可循。     只不过这些,都是陈平安暂时无法去深究的大事。     众人头顶,巨大云海之上,躺着一位绿袍女子,怔怔望向那道庇护天下苍生的穹顶     天幕,若是能够看得更远一些就好了。     只是看到了又能如何,世俗王朝,国破山河在,犹有城春草木深,她,脚下老龙城     里的那个孙嘉树,龙须河畔有过一面之缘那个女子,大概还会有一些人,他们则都     不行。     至于先前走上登龙台的那个小丫头,想抢夺云海,应该是要修补完整那件苻家打造     的龙袍,到时候就有希望将半仙兵的老龙袍,提升为一件名副其实的仙兵。     这让范峻茂十分在意。     大道之争,比性命攸关还要危机四伏。     像她,死了一次,根本不算什么。     只要大道香火不绝,自然还可以再来。     所以杨家铺子的老头子,是唯一不能死的存在,只要老头子还能在那边吞云吐雾,     她这辈子依附皮囊的范峻茂,李二之女李柳,所有老头子选中的人物,就可以身死     道不消。     至于说这座天下,除了老头子,范峻茂还怕谁。     答案是没有。     即便是已经走到道路最尽头的三教祖师,他们三位亲临老龙城,以如今比老头子更     高的神通,弹指间要她真正意义上的灰飞烟灭,她也只有刻骨仇恨,而无半点敬畏。     在这一点上,范峻茂与登顶高台的稚圭,大道相悖,却心性相通。     她猛然坐起身,看了眼登龙台上的苻畦,疑惑不解。     郑大风已经登顶。     苻畦严阵以待。     今天,元婴老祖持有的半仙兵,苻畦没有借用。那件老龙袍苻畦也没有穿上。庇护     苻家祖师堂的那件半仙兵,同样没有取出。     苻畦如今已经无法驾驭掌控头顶云海。     所以苻畦今天就只带了那件刚刚从别洲购买而来的半仙兵,一位剑仙死后遗留下来     的无主飞剑。     范峻茂觉得不对劲,大大的不对劲。     她一拍座下云海,云海除了绕开那座登龙台,蓦然下沉,瞬间笼罩整座老龙城,与     此同时,范峻茂咬破手指,在手上画符,是一道早已失传的上古符箓,如今练气士     的神人掌观山河,不过是从这道符箓脱胎而来的赝品而已。画符之后,凭借着云海     弥漫老龙城,脸色微白的范峻茂双手合掌,然后瞬间张开双臂,在双手之间,一幅     幅画面一闪而逝,范峻茂观看眼前那些画面,如走马观花。     苻家祖师堂,孙氏祖宅,灰尘药铺,一一掠过。     当画面最终定格在一位外城城头上的老人身上后,这幅小巧山河图,瞬间砰然而碎。     范峻茂画符手心处,已是皮开肉绽,强行咽下一口心头精血,一下子损失了寻常元     婴地仙十数年道行,范峻茂脸色阴沉,根本不介意那点修为损耗,好家伙,一条最     少是十二境仙人境的过江龙!     难不成是桐叶宗那个老变态?     自从开窍以来,一向心比天地宽的范峻茂,终于有些心情凝重起来。     郑大风死在登龙台上,她觉得是技不如人,一了百了,怨不得任何人。     可要是活着走下了登龙台,却莫名其妙暴毙在一位“局外人”手上,她心里不得劲儿!     这座老龙城,自古以来就是她的地盘!     但是为了一个不顺眼的郑大风,值得她舍弃这辈子的这个“范峻茂”吗?     她后仰倒去,开始权衡利弊,其实没有利只有弊。所以她闭上眼睛,轻轻叹息一     声,好歹不去看他郑大风的笑话了,毕竟半点不好笑。     整座登龙台开始巨震不已。     引来宝瓶洲这一带的东海、南海之水,激荡拍岸,不过都给地仙们各展神通,纷纷     压退回去。     在距离那座孤岛渡口不远处的海面上,有个小道童踩在漂浮不定的一只巨大金黄葫     芦上,满脸笑意。     梧桐伞遮蔽了天机,所以既可保命,也可遮蔽你陈平安身后人的推衍和救援啊。     福祸无门惟人自召。     你陈平安这次惨了,惹上了桐叶洲唯一一个不该惹的家伙,不然玉圭宗、扶乩宗和     太平山,甚至是桐叶宗除了此人之外,你陈平安都问题不大,同境之争,你陈平安     确实有几分本事,可以不惧,甚至是金丹元婴这些世俗眼中的所谓陆地神仙,你也     一战之力。再高一些的,上五境玉璞境,未必愿意欺负你一个年纪轻轻的纯粹武     夫,再高一些的,仙人境,可能会看出你一些端倪,也不太愿意撕破脸皮。     只可惜。     这次桐叶宗的下山之人。     最不讲究了。     不凑巧,这个不讲究的老变态,又是整个桐叶洲的山上第二人。     毕竟桐叶洲还有他家那座观道观嘛。     所以说任你陈平安千算万算,不惜耗费家底无数,辛苦布局护着那个郑大风,到头     来就只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说不定就会死在这里。     这样也不错,帮你收了尸,带回道观便是,乖乖成为藕花福地的养料。     踩在那只巨大金黄色养剑葫上边的小道童,身形摇摇晃晃,幸灾乐祸道:“好戏登     场喽,小小宝瓶洲,有苦头吃啦。”     不到半个时辰而已。     登龙台就彻底安静下来。     而最终结果令人匪夷所思。     走下登龙台的人,竟然是那个郑大风,关键是他身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重伤濒死     的苗头。     苻东海和苻春花心境剧烈起伏,死活不愿意相信眼睛所见。     难道父亲苻畦死了?     这可不全是坏事!     两人心有灵犀地对视一眼。     苻南华神色自若,脸上带着微笑,心中一动,听到心湖上那番隐蔽话语后,苻南华     手掌翻转了一下,做了个不易察觉的小动作。     丁家那边,有位老供奉一步向前,对丁氏家主附耳低语,后者很快就去跟方侯两大     姓氏的家族窃窃私语,两人神色各异,最后仍是点头。     苻南华的那个小动作,如同大石砸湖,引来涟漪阵阵。     郑大风走下登龙台后,一言不发,陈平安陪着郑大风坐入一辆马车。     郑大风瞬间面如金纸,沙哑道:“苻畦打到一半,就认输了,分明是半点脸皮都不     愿意要了。苻畦既不愿意陪我死战到底,没有给我破开九境瓶颈、一举跻身十境的     那一线机会,也没有拿出所有家当跟我拼命,只是跟我互换了伤势,所以这趟返回     内城药铺,一定会有大危险。陈平安,你最后想好!是半路下车,还是跟着我返回     药铺?!”     陈平安淡然道:“苻畦不要脸,我要的。”     郑大风歪了歪头,伸手抹去从耳中流淌而出的鲜血,笑道:“这种话你自己信吗?     你要是要脸,就为了几文钱,每天大清早候在树墩子那边,拿了信然后在小镇跑来     跑去?”     陈平安摇头道:“那个钱,我挣得心安理得。”     郑大风苦笑道:“怎么,你非得我求你,才肯离开?”     陈平安说道:“你求我也没用。”     郑大风后仰靠去,“你他娘的到底图什么啊?”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上次在老龙城破境,就有古怪,但还不明显,这次我去了趟     藕花福地,回来后,到了老龙城,不知为何直觉告诉我,在我心井之中,有恶蛟游     曳正抬头,一旦选择离开,它可能就会摆脱束缚,彻底出水了。这可能是我逆天而     行、重建长生桥的必然劫难,估计在我跨过那座石拱桥的时候,觉得被这方天地接     纳,其实是错觉,不是什么好事,而是已经被浩然天下盯上了,今天逃,此生都要     逃。”     这个,郑大风相信。     不过他心底知道,这其实还是陈平安的“借口”,虽然言语千真万确。     郑大风骂骂咧咧,“那你也别因为老子死在这里啊,换个人行不行,别让我郑大风     觉得亏欠,行不行,你去找对你刮目相看的李二,或者你的好哥们刘羡阳……”     陈平安指了指郑大风眼睛,“眼眶流血了,好好擦擦,本来就长得不周正,那个姑     娘会喜欢你,眼光真是不太好,要是她还活着,看到你现在这副模样,估计就喜欢     不起来了。”     郑大风笑骂着一脚轻轻踹向陈平安,结果被陈平安一巴掌随手拍掉。     三辆马车驶向老龙城。     三名车夫都是范家死士,神色从容。     驶出十余里后,道路上出现两位方家供奉,仅剩的七境武夫和一位金丹修士。     郑大风想要下车,却被陈平安拦阻下来。     隋右边率先走下马车,卢白象尾随其后,只不过暂时交由隋右边一人对付两人,卢     白象跟着两辆马车缓缓而行,随时可以接应隋右边。     一辆马车停在原地。     之后又有侯家供奉拦路。     朱敛跳下马车。     又有一辆范家马车停下。     魏羡步行跟随最后一辆坐着陈平安和郑大风的马车。     再后边,是丁家供奉。     魏羡身穿龙袍,外边披挂着甘露甲,停下脚步,马车继续前行。     郑大风摇头道:“是苻家的意思,已经完全不是我们之前预估的局势了,登龙台之     战,比预期好了太多,但是走下登龙台,比最坏的结果还要坏太多。苻家竟是连云     林姜氏的脸面都没太当真,这是怎么回事?”     临近老龙城外城东大门,陈平安掀开帘子瞥了一眼,“这说明我当时说的,躲在幕     后的上五境修士出现了,而且不太会是玉璞境,就算是十一境,多半也会是一名剑     修,所以才能够让云林姜氏都隐忍下来,但是真正最坏最坏的情况,是那个等着我     们俩的大修士,很早就牵涉进了姜氏嫡女下嫁老龙城的局内,杀你郑大风,只是随     手为之,大买卖的小小彩头而已。至于范家,说不定已经被排除在外了,要遭到一     轮清算,范峻茂不管出不出手,范家都已经有了灭顶之灾的苗头。”     郑大风自嘲道:“如此说来,我郑大风是死无葬生之地了。就看那位守株待兔的大     修士,给不给我跻身十境的机会。”     马车缓缓停下。     陈平安掀起帘子,抬头望向城头高处,轻声道:“可能比较难了。”     郑大风和陈平安并肩站在入城的大道上,城头上站着三人,一位平淡无奇的老人,     桐叶宗嫡传杜俨和妻子丁氏。     丰神俊朗的杜俨轻声笑道:“老祖宗,你老人家亲自出马,是不是太欺负人了?”     老人微笑道:“不仗着境界修为欺负人,那为何要辛苦修行?再说了,我如今的境     界,是天上掉下来的吗?不也是次次搏杀,九死一生,一点点攒下的家当。”     杜俨笑着点头道:“老祖宗教训的是。”     杜俨犹豫了一下,“那个叫陈平安的家伙?”     老人笑道:“我听说过这个年轻人的名字。先前自家那个废物借走了宗门重器,到     头来还是一名剑修捷足先登,宰了扶乩宗大妖,白白让姜尚真得了天大便宜,我知     道那名剑修的名头,厉害着呢,左右,文圣的弟子,前一百年间,打断了各大洲许     多极好剑胚的剑心,比如婆娑洲那个曹峻,风头一时无两,后来老秀才自囚学宫功     德林,左右就消失了,他的剑术,很高明的。左右当初在海上,就问到了陈平安这     个名字,所有陈平安肯定跟文圣一脉大有渊源的。”     杜俨听得头皮发麻。     能够让自家这位桐叶宗中兴之祖一口一个“厉害”、“很高明”,那得是何等出类拔萃     的剑仙?至于“文圣”“老秀才”“大有渊源”,更是让杜俨觉得这次陈平安会安然无恙     了,不过那个郑大风,肯定难逃一死。     不曾想老人又说道:“不然你以为我为何要带上那艘渡船?我等着那个左右呢,不     怕他来,就怕他让我白拿了那件本命物。”     杜俨心情激荡,作揖道:“老祖宗神武,气魄之大,冠绝我桐叶洲!”     老人嗤笑道:“这种废话不要多说,有本事自己走到我这个高度,让你自己的子     孙、后世宗门弟子拍这等马屁。”     杜俨忐忑道:“不敢奢望。”     老人摇头道:“所以你也是个不成气候的废物,不过是运气好,随了我的姓氏。”     杜俨没有半点郁闷,反而开心笑道:“运气好,不也是本事。”     老人破天荒点了点头,道:“这话没错。”     老人一步跨出。     刹那之间,老人便直接来到郑大风眼前,相距两三步而已,几乎面对面了,因为个     子不高的关系,老人还得微微仰视这位受伤不轻的九境武夫,笑问道:“听说你是     骊珠洞天那边的看门人,给那个古怪老儿打杂,不知道我打死了你,他有没有胆子     离开那座牢笼,找我麻烦?”     郑大风无动于衷。     一拳递出而已。     老人双手负后,站着挨了一拳,倒滑出去数步,只是整个人身形岿然。     反观郑大风腹部,被一条小舟模样、长达两臂的器物,洞穿了。     老人习惯性伸出大拇指,撇去嘴角一丝鲜血,“就这点劲儿?我可不是纯粹武夫,     不都说练气士的体魄是纸糊的嘛,我看也不尽然。”     老人弹指,弹掉那点鲜血,然后指了指郑大风腹部,“这可不是剑修的本命飞剑,     我这辈子最烦剑修,太喜欢出风头,尤其是剑仙之流,眼高于顶,我恨不得把他们     的眼珠子抠出来,塞进他们的屁-眼里头去。只可惜等我能做到这件事的时候,就     又得遵守这方天地的规矩了,大牢笼啊,没办法轻易离开山头,你说可恨不可恨?”     说到这里,老人斜眼瞥了一下天幕。     郑大风一步踏地,向老人再出一拳。     结果被老人侧过身,同时一只手按住郑大风的脑袋,往后方一推。     郑大风倒飞出去百余丈,腹部还牢牢钉着形若飞剑的那艘小舟,倒在血泊中,一次     次挣扎着起身,一次次跌回地面。     老人转头望向陈平安,问道:“你能喊来左右吗?”     根本就不等年轻人任何答复,就已经一袖挥出。     一袭白衣倒飞出去,只是在空中轻灵旋转,飘然落地,先后一脚重重踩入地面,这     才止住后退身影,双袖飘摇。     老人微微讶异,“比想象中要好些嘛,竟然有资质不当个废物,不错不错,可惜不     姓杜,那么死了也不……可惜!”     老人抬起一手,轻轻按下。     一只大如山峰的金色手掌,直接破开老龙城上方的云海,往陈平安头顶山岳压顶而去。     陈平安以云蒸大泽式向天出拳。     方圆百丈之内,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大坑之中,陈平安缓缓走上斜坡,重新出现在老人视野中。     老人环顾四周,点头恍然道:“看来那左右并非你小子的护道人,自然就赶不来了……”     言语之间,法袍金醴被打出金色真容的陈平安,好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拦腰抓住,整     个人腾空飞起,划出一道圆弧,撞入老人身后的老龙城城墙之中。     老人摇头道:“好苗子又如何,连上五境都不是,还不是废物?”     看也不看后边的城墙,老人伸出手臂,轻轻向后一弹指。     陈平安撞入城墙处,出现一张巨大的裂缝蛛网,被老人弹指后,已经深陷城墙中的     陈平安直接撞破了整堵墙壁,落在外城中。     老人挠挠头,等了片刻,天地尤为寂静。     郑大风半蹲在地上,抬起头,老人笑道:“你可以尝试着折断那根老烟杆,我很好     奇那老家伙是亲自来救你,还是些雕虫小技。”     郑大风口吐鲜血,艰难道:“杀我一个人就够了。”     老人摇头道:“骊珠洞天那老家伙站在我跟前,跟我说这话,我说不定才会考虑一二。”     老人皱了皱眉头,转头望去。     那个年轻人竟然强撑着重新出现在了城墙大窟窿当中,手中握有一颗丹丸模样的东西。     一位教习嬷嬷脸色阴暗,“是一颗上五境妖丹,如果是被炼化之物,这一炸开,整     个老龙城东边都要毁了。”     苻南华放声笑道:“此人绝对不会如此作为!”     教习嬷嬷神色古怪,瞥了眼苻南华,后者轻声笑道:“这种人,就是这么蠢。”     孙嘉树叹息一声,陈平安确实不会这么做的。     他刚走出一步,就被元婴老祖一把按住肩头,“不可强出头,不然孙家此番谋划,     全部付诸东流。”     孙嘉树挣扎了一下,仍是被老人死死按住,“其他事情,你都可以任性,这件事,     不行!这不是你孙嘉树一个人的事情。”     孙嘉树依然想要说话,竟是直接被孙氏老祖打晕过去。     陈平安坐在破碎城墙边缘,摊开手掌,“我用这颗妖丹,买郑大风一条命。”     虽然距离颇远,可是老人依旧听得一清二楚,“什么时候九境武夫的性命?值这么     多钱了?”     略作思量,老人笑着点头,“不过九境武夫再少,总比这十二境妖丹要多一些,我     答应了。”     他伸手一抓,将那颗十二境妖丹收入囊中,然后冷笑道:“郑大风的命留给你了,     至于这个小崽子的武道境界嘛,就别留着了。”     只见老人一跺脚。     死命挣扎着起身的郑大风背脊处传来一连串的崩碎声响。     一位九境武夫,如同没有了骨头,瘫软在地上。     老人看着那个年轻人,“好了,现在你又拿什么来买下自己的性命?记住,要比十     二境大妖的妖丹更加珍贵,才行。”     年轻人盘腿而坐,血人一个,已经看不清面容。     老人笑道:“都说我这个人脾气不好,我今儿破例一回,等你会儿。”     这位貌不惊人的桐叶宗中兴之祖,那件本命仙兵,名为吞剑舟。     远古时代一条巨大吞宝鲸的完整尸骸,历经六百年整,才炼化而成。六百年间,桐     叶宗倾尽人力物力,孤注一掷。     桐叶宗被南边玉圭宗唯一一次压过声势,就是在那段惨淡岁月,先是开山老祖一脉     的宗主,在一场远游中土神洲的变故中,身死道消,宗门没了仙人境坐镇,青黄不     接,然后是桐叶宗为了杜氏老祖,财力一掏而空,老修士炼化本命仙兵后,又闭关     了数百年之久。     只是当这位老人出关后,第一事情就是乘坐“渡船巨舟”,到了玉圭宗山头,约战一     位玉璞境剑仙,只分生死,结果直接将那名剑仙打死,连剑修的本命飞剑都给吞掉了。     既然能吞掉剑仙飞剑,那天底下还有什么是吃不进肚子里的?     老人等了片刻,问道:“想好了没有?”     陈平安摇摇头,“没了。”     老人笑眯眯问道:“腰间的养剑葫芦,品相还凑合,嗯,还有块玉牌,有些年头     了,竟然是件咫尺物?可惜加在一起,也买不了你的命,何况你死了,东西就都是     我的了。”     陈平安低下头,拍了拍养剑葫,挤出一个笑脸,说了一句别人的言语,“这辈子就     这样了。你们能跑就跑吧。”     然后他颤颤巍巍伸手,满是鲜血的左手,一把扯下腰间那块玉牌,死死握在手心,     想要一把捏爆这枚辛苦中炼才只是从窍穴取出的咫尺物。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件东西,死也不能留给别人染指。     咫尺物安然无恙。     陈平安满是愧疚,只是到最后,有些委屈。     从来不会怨天尤人的陈平安。     有些委屈。     他抬起攥紧玉牌的手臂,横在眼前,泪水糊着血水,只是不愿让世间看到这一幕。     陈平安放下双手,缓缓闭上眼睛,高高抬头,往南边瞥了眼,“我有一剑……可搬     山,可倒海……”     那位桐叶宗中兴之祖,嗤笑道:“这是做啥子?临终遗言,不是应该破口大骂我欺     负人吗?”     于是他驾驭本命仙兵,“一剑”戳穿了城洞那边年轻人的腹部。     不知为何,那块玉牌粉碎了。     老人微微皱眉,不过也只是觉得可惜少了一件咫尺物。     ————     穗山之巅,一位坐在石碑之巅死死耗着那位金甲神人的老秀才,一直在默默推衍天     地,脸色大变,站起身,以罕见的肃穆神色沉声道:“傻大个,助我劈开两大洲之     间的屏障,别问,速度!”     身披金甲、以剑拄地的穗山大神更是奇怪,点了点头,什么都没问,就现出高如山     岳的金身法相,一剑劈斩而去,直接劈出了一条类似光阴长河的无尽虚空。     老秀才一掠而去。     缝隙合拢。     整座中土神洲的中岳穗山,山水气运震荡不已。     ————     天地间,有人像是听见了老龙城的那句言语,她轻柔应声道:“来啦。”     ————     破碎后坠地的骊珠洞天,整座方圆千里的小天地都开始剧烈摇晃。     阮邛脸色铁青,竭力压制这份疯狂至极的气运絮乱。     一大片斩龙台石崖处。     掠出一抹白色的高大身影。     她带着两只雪白大袖,笔直升天。     在这座浩然天下的天幕穹顶处瞬间停滞,然后瞥了眼宝瓶洲版图的最南端。     身形如一剑而去。     雪白身影所到之处,整座宝瓶洲上方,在大寒时节都响起了一阵阵雷鸣。    还在找"剑来"免费小说?    百度直接搜索: "易看小说" 看小说很简单!    (www.yikanxiaoshuo.com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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