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 第三百六十一章 原来也不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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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一章 原来也不太平

    陈平安领着裴钱他们很快找到了桂花岛渡口的范家人,上次是金丹老剑修马致驾     车,范二送行,陈平安直接登上了桂花岛,所以没有怎么接触渡口范家子弟,只是     当陈平安自报名号后,范氏管事好像听到一个天大的好消息,让陈平安稍等片刻,     立即去传信回老龙城,并且很快喊了数辆装饰素雅的马车,亲自将陈平安一行人送     上马车,恭敬得有些让陈平安摸不着头脑。     作为接连宝瓶、桐叶两洲的枢纽,繁华程度犹胜大王朝京师的老龙城,拥有两座仙     家渡口,老龙城五大姓的六艘跨洲渡船,渡口就在这座距离老龙城三十余里的孤     岛。而当年陈平安初次来到老龙城,渡口在老龙城西边,入城需要经过一条令人咋     舌的三百里长街,而那条长街,都是孙氏的祖业,家主孙嘉树,是个差点成为朋友     又差点成为敌人的年轻人,让陈平安至今难以释怀。     陈平安和裴钱同坐一辆马车,裴钱乘坐青色鸟雀托起的楼船,在天上飘了这么久,     这会儿总算脚踏实地了,又到了陈平安的家乡,有些兴奋不已,掀开车帘子,对外     边的景象很好奇。     卢白象和隋右边在车厢内开始手谈,共处一室的魏羡和朱敛,则一个闭眼打瞌睡,     一个瞪眼翻旧书。     陈平安通过范家管事的态度,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开始梳理头绪,他陈平安肯定不     是多重要的人物,离开老龙城的时候,只是一位刚刚在孙氏祖宅打破瓶颈后的四境     武夫,认识之人,不过是范二,早已分道扬镳的孙嘉树,灰尘药铺的郑大风,在骊     珠洞天结下死仇、却没有在老龙城碰面的苻南华,屈指可数。     而当时的老龙城,被铺天盖地的喜庆氛围笼罩,因为苻氏要迎娶一位云林姜氏嫡     女,准确说来,是云林姜氏嫡女要下嫁苻家,联姻对象,就是那个差点跟蔡金简一     起被陈平安捅死的少城主苻南华。     “下嫁”这个说法,很有讲究。便是富甲一洲的苻家,都没有觉得不妥。     富贵富贵,富未必贵,贵必然富使然,富不如贵多矣。因为后者意味着传承有序,     家底深厚,靠山只在那云遮雾绕的高处。     当然像桐叶洲玉圭宗姜氏,甚至是皑皑洲刘氏那么有钱,花钱比挣钱还难,则两说。     云林姜氏是最早迁徙到宝瓶洲的中土豪阀之一,府邸位于东南部大海之滨,府门面     朝大海,阙门神道,一直入海三十余里,最终以一对巨大的天然礁石作为阙门,被     誉为“囊括东海”,名动数洲。     在儒家刚刚成为正统之际,礼圣一手制定了浩然天下的繁复礼仪规矩,姜氏祖上有     过数位身份超然的“大祝”,在《大礼春官》中与大史、大宰皆为六大天官之一,主掌     着天下所有帝王君主祁神降福的祝词。     当时整座老龙城都在猜测那位姜氏嫡女的嫁妆,会不会是一件半仙兵。     只不过对于陈平安而言,这种八竿子最多只打着一两竿子的热闹,就只是跟郑大     风、范二喝酒之余的谈资而已,他既不是老龙城人氏,又不掺和这些一洲大势,所     以感触不深。苻南华就算娶了身份尊贵的女子又能如何?哪怕这个修为境界不如他     兄长苻东海、大姐苻春花的仇人,真侥幸当了整座老龙城的城主……那陈平安还真就     有点烦心了,这意味着极有可能牵连到范二,甚至是整个范家。     只是万般难事,可多思量多琢磨,却不可过于忧虑惊惧,否则就只能是自乱阵脚。     陈平安拎得清楚这点。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马车尚未入城就缓缓停下,陈平安弯腰掀开帘子,马上看到     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跳下了马车,小跑着使劲挥手,还是那般阳光灿烂,微微松了     口气的陈平安下了马车,高高抬起手掌,跟来者重重拍打了一下,正是范二,不再     是唇红齿白的少年郎了,成了个英俊的年轻公子,可是走哪儿,范二身上仍是带着     独有的阳光气息,没变。     范二晃了晃手掌,笑呵呵道:“陈平安,感受到我这一掌的威力没?说出来可能要     吓到你,我如今也是四境武夫了!不过没关系,天底下四境武夫,你第一我第二,     最好了!”     也是四境武夫了?也?     跟随陈平安一起走下马车的裴钱五人,都有些讶异。     陈平安笑眯眯道:“厉害的厉害的。”     范二绕着陈平安转了一圈,“怎么不穿草鞋啦,害我差点没敢认你。”     又伸手比划了一下个子,范二有些丧气,“比我高了好些啊。”     范二鬼鬼祟祟从袖子里掏出一只鼓囊囊的钱袋,然后朝陈平安摊开一手,使劲眨眼睛。     按照上次的约定,陈平安需要烧出一只瓷器送他当礼物,丑些没关系,只是陈平安     亲手做的就成,他范二好拿去跟朋友显摆。     陈平安赶紧让范二藏好钱袋子,然后轻声道:“你说答应送你的瓷器?还没做呢,     到了老龙城里边,我得先买好些烧瓷的工具,还得找合适的泥土,你以为很简单?”     “行吧,到了老龙城再说,细工出慢活,到时候我帮你找土。”     范二也不失望,偷偷藏好了那袋子自己的私房钱,全是世俗钱财的金元宝,范家规     矩还是严厉的,上上下下再宠溺他范二,可神仙钱那是一颗都不会有的,所以约好     了请陈平安喝花酒,这小两年里头,范二没少拍家族长辈们的马屁,去年春节,范     二恨不得把只要是姓范的家族门户,全部走门串户了一遍,这才千辛万苦攒下这份     家底。     范二突然道:“上车聊,去我那边。”     陈平安点点头,让裴钱返回原先车厢,自己跟着范二上了车。     两人坐入车厢后,陈平安问道:“有麻烦?”     唯有这辆马车,才能隔绝某些窥探。     范二点点头:“你离开没多久,老龙城就变天了。”     陈平安摘下酒葫芦,递给范二,“慢慢说,不急。”     范二笑开了花,接过那只姜壶,晃了晃,“我就喝一小口啊,君子慎独……哎呀,这     酒好喝,跟我家桂花小酿不是一个味儿,各有千秋,刚才那一口只算一小口,再喝     点再喝点……”     陈平安盘腿而坐,笑望向这个同龄人。     不管接下来会听到什么坏消息。     见到了范二还是那个范二,就是最好的好消息。     范二喝了“三小口”养剑葫里的桐叶洲美酒,这才还给陈平安,缓缓道:“老龙城五     大姓,你肯定早就知道了。按照真正的实力,其实是符孙方侯丁,只是咱们范家一     直依附苻家,苻家又是可以一打四的老龙城城主,加上苻家又有一艘桂花岛,所以     有些人喜欢把方侯丁中的某个姓氏摘掉,把范氏丢进去占个位置。孙家因为有元婴     老祖坐镇祖宅,生意又做得口碑极好,所以没谁会质疑。”     陈平安点点头。     范二双手撑在膝盖上,将小两年的老龙城内幕与风波,与陈平安娓娓道来。     “老龙城五大姓也好,六大姓也罢,本来苻家没想着一家独大,大家就相安无事,     摩擦会有,只是在去年之前,不至于撕破脸皮。”     “城主苻畦本就是位元婴地仙,还手握四件半仙兵,而且苻家很奇怪,金丹境就能     够驾驭这样的仙家兵器,还有老祖躲在幕后。”     “孙氏家主孙嘉树,不以修为见长,但仅是孙氏祖宅那边就有一位元婴祖宗,三位     金丹供奉,其中一位刚刚续约百年金丹修士,在咱们老龙城,跟登龙台旁边结茅修     行的苻家首席供奉楚阳,被视为最有希望跻身元婴的大金丹修士。     “方家虽然没有元婴,有两位七境武道宗师,一位八境金丹剑修,在宝瓶洲南方的     山下,无论是王朝还是江湖,根深蒂固,不容小觑。”     “侯家就靠着那位家族庶子身份的书院贤人,才能在老龙城站稳脚跟,本来是最弱     势的一个家族,可那位重来不返乡祭祖的侯氏贤人,去年开春,突然成了观湖书院     的君子,侯家在去年的前半年,很是风光了一阵子。侯家原本差点失去了那条走龙     道的渡船路线,多了个君子后,方家已经吃进肚子里的肉,都乖乖吐了出来,还补     偿了侯家许多。几个侯家亲手扶植起来的山上仙家门派,多是墙头草。”     “丁家的情况跟侯家有些相似,都是靠一个‘外人’支撑门面,侯家是一个被家族伤     透了心的君子,丁家是靠着一个当初百般看不上眼的女子,竟然与桐叶宗攀扯上了     些亲家关系。而那个嫡传弟子,或者说那个女子,也委实念旧情,与铁了心不理睬     家族的观湖君子,大不相同。去年,那个男人竟然带着妻子再次回到了老龙城,而     且身边有数位金丹修士担任扈从。”     范二一伸手,“口渴了。”     陈平安将养剑葫抛给他,“葫芦你就一直拿着吧,来来回回,你不烦我烦。”     范二也不客气,抿了一小口酒水,继续说道:“但是在这之后,发生了两件事,使     得咱们老龙城天翻复地了。一件你想得到,一件你绝对猜不到。”     陈平安笑道:“姜氏嫡女嫁给苻南华,是其中之一,这个我猜得到。”     范二点头道:“那位女子带来的嫁妆之大,超乎想象。她的教学嬷嬷,是一位传说     中的元婴剑修,随她一起算是进了苻家。除此之外,嫁妆里头还有……”     说到这里,范二叹了口气,又抿了口酒,“竟是一条从姜氏府邸一路从海底潜行到     老龙城外的幼蛟,虽然才是金丹境修为,只是这等上古遗种,按照规矩,金丹可以     当元婴用的。”     陈平安说道:“如此一来,苻家就有了彻彻底底一统老龙城的底蕴,最少气势有了。”     只是陈平安很快皱眉道:“可即便有了那位云林姜氏的嫁妆助阵,又有你们范家作     为盟友,苻家想要一口吞掉整座老龙城,会不会代价太大了,孙侯方丁四大姓,肯     定会被逼着抱团,一旦开战,金丹元婴这些山上的地仙之战,且不说会毁掉老龙城     多少地盘,苻家也会肉疼才对。”     范二苦笑道:“于是在这种剑拔弩张却又谁都没有‘大义’出手的情况下,发生了一     件意料之外的事情。”     陈平安问道:“怎么说?”     范二挠挠头,“跟灰尘铺子有关,也跟郑先生有关,于是也就跟我们范家有关了。”     陈平安静待下文。     范二这次仰头狠狠灌了一口酒,擦了擦嘴,轻声道:“你走后没多久,铺子里一位     姑娘,给方家一位嫡系子孙糟蹋,死了。”     陈平安默不作声。     范二缓缓道:“听闻消息后,我们范家管着祠堂族谱的一个长辈,赶紧亲自去跟郑     先生说的情况,连同我爹在内,都在祠堂等着灰尘药铺带回来的消息,当时那个长     辈回到祠堂的时候,神色轻松,说郑先生好像没有太当回事。我爹便信了,可是我     大娘那会儿就在私底下提醒过我爹,事情没这么简单,要我爹多上心,帮着郑先生     抽丝剥茧,看看是不是背后有人捣鬼,真要有人针对范家或是郑先生,前者,必须     早作谋划,后者,不可袖手旁观。可是我爹不愿意小题大做,说如今苻家之外的四     大姓开始结盟,范家若是在这个时候出头,很容易会被视为苻家的马前卒,说不得     就要引来四大姓氏的敌视,甚至直接当个软柿子捏,所以不可轻举妄动。我去找我     爹说了一次,然后就被禁足在祠堂整整一个月,床底下一直没机会用上的那袋子泥     土,我尝过了,你真是骗人的,哪里能当饭吃。”     陈平安见范二还要喝酒,就伸手抢过了酒葫芦,“这都几口酒了,借酒解愁就是句     屁话,别信。”     范二点点头,伸手揉了揉脸颊,“我几次想要偷跑出祠堂,都给拦了回去,等一个     月后,听说灰尘铺子那边没有任何动静,如何能信,我就亲自跑了一趟铺子,郑先     生当时就坐在门口上抽着旱烟,见着了我还笑嘻嘻打招呼,我那时候也是傻,与郑     先生扯东扯西后,见郑先生好像真没有将那件‘小事’放在心上,我离开的时候,其     实是有些生气的。”     范二惨然道:“我知道很多人眼中,就算是我那个很敬重的爹,在他眼中,那就是     一件小事,千真万确的小事,老龙城嘛,有什么是银子无法解决的事情?甚至所有     人给出的理由,我都挑不出半点毛病,可是我心底,就没觉得那是一件小事啊。”     陈平安说道:“范二,你是对的,那本来就不是一件小事。”     范二憋了这么久,终于有个人亲口对他说,那不是一件小事。     这个曾经在灰尘药铺里、眼神清澈得让陈平安都羡慕的年轻人,重重吐出一口浊     气,对陈平安挤出一个笑脸。     陈平安取回了酒葫芦,却没有喝酒,事实上在登上天阙峰渡船后,就喝得极少了,     只有偶尔会跟魏羡卢白象小酌几杯。     他问道:“后来呢?”     范二笑容多了些,“后来郑先生果然没有让我失望,有这样一个传道人,是我范二     这辈子最大的荣幸!”     范二随即有些黯然,“只是在郑先生对方家发难之后,我就被拘束在家族内,一步     不得离开大门。只能通过断断续续的消息,来了解郑先生的所作所为。”     范二眼神再次明亮起来,“听人说,郑先生了解了事情的原原本本之后,去年立夏     那一天,大白天!去到了方家府邸门前,一拳打烂了大门,径直而入,只说了一句     ‘金丹之下滚远点’,方家起先勃然大怒,两位龙门境供奉修士率先露面,被郑先生     两拳撂倒,昏死过去。随后一位刚好驻守府邸的七境武夫,大踏步走出,说要领教     一二,郑先生一拳撂倒,当场打死!在那之后,那个罪魁祸首被方家话事人带了出     来,说只要留他一条性命,其余任凭郑先生处置,断手断脚,方家绝不阻拦,当时     方家话事人身边还有那位金丹老剑修,正是方家的定海神针。我那郑先生,看也不     看那方家话事人和那个小王八蛋,只是对金丹剑修够了勾手指,最后……还是一拳将     其撂倒!”     范二一伸手,“酒来!”     说得豪气。     陈平安只得递过去酒葫芦。     范二大口喝酒,“方家可没有元婴大佬,那金丹老剑修不愿认输,又祭出了本命飞     剑,竟是直接给郑先生打碎了!可奇怪的是,郑先生没有当场杀了那个小王八蛋,     撂下了一句话就走了,然后直接去了苻家,点名要那苻东海出来挨他一拳。直到那     一刻,老龙城才明白,是苻畦长子苻东海精心安排的这场意外。苻东海比那真正为     恶的王八蛋,自然更该死,可胆气,比姓方的确实要大上许多。真让人开了大门,     出去挨了郑先生一拳,只可惜靠着一块祖传的老龙布雨佩,保住了性命,给一位陌     生脸孔的老嬷嬷救了回去。”     陈平安点头道:“应该是那位云林姜氏的教习嬷嬷。”     苻东海此举,一箭双雕,既可以离间郑大风和范家的关系,又有希望将范氏推出     去,逼着范家与抱团结盟的四大姓氏率先开战。     只是苻东海大概如何都没有想到,郑大风身边有一尊出自骊珠洞天杨老头“小庙”的     赵姓阴神,精通摄魂拷魄、隐匿潜伏等诸多秘事,会顺藤摸瓜,找出了他这个隐藏     极好的幕后主使。     范二有些感伤,不再喝酒,只是捧着酒葫芦,轻声道:“当时苻家正是在老龙城最     如日中天的时候,先是家主苻畦从别洲购买新添了一件半仙兵,又有云林姜氏嫡女     嫁入家族,哪怕苻家不要面子,愿意息事宁人,可姜氏怎么可能让嫡女刚刚出嫁,     就沦为一洲笑谈?所以那位元婴老妪就出现了,硬生生救下了半死不活的苻东海,     只是没有亲自出手,只跟郑先生说有本事就打完了苻家男人,再来跟她交手。”     范二背靠车壁,双手抱住后脑勺,“事后听我爹说,那姜氏老妪的元婴境界,很圆     满,距离上五境恐怕只差些许,极有可能手持一件半仙兵的城主苻畦,都只能与她     斗个旗鼓相当。”     他望向陈平安,“我一开始总以为郑先生是七境武夫,可能性更大,后来觉得说不     定是八境武夫,只是那一战后,才知道是九境止境大宗师。苻家很快就请出了登龙     台的楚阳,就是那个被誉为老龙城金丹第一人的修士,比那方家的金丹老剑修还要     善于厮杀,据说苻家门外,郑先生终于不再是一拳撂倒对手。”     范二伸出一只手,竖起三根手指,“一拳打退楚阳,两拳重伤了楚阳,不曾想楚阳     竟然因祸得福,顺利跻身了元婴境,可还是被郑先生第三拳撂倒!”     陈平安喝了口酒。     范二突然眼眶有些湿润,“我们范家当晚就吵翻了天,许多家里长辈翻来覆去,都     说‘事已至此’四个字,我爹就算心里头后悔,仍是觉得到了这般田地,再去跟郑先     生赔礼道歉,已经于事无补,在祠堂那边,纷纷劝说我爹不如干脆就铁了心依附苻     家,既然苻家如此势大,那就顺水推舟,只要打散了其余四大姓氏的结盟,范家即     便元气大伤,可无需百年休养生息,老龙城第二大姓,就是囊中之物了。大娘,和     我亲娘,还有我姐范峻茂,都没资格进入祠堂,不管我范二说什么,没用,看我叨     叨不休,我爹大概是气急眼了,就问我到底谁是这个家的家主,我能说什么?”     陈平安问道:“最后你们范氏祠堂得出的结论是什么?狠下心,舍了自寻死路的郑     大风不管,投靠阴了你们一把的苻家,向四大姓氏发难?”     范二眼神茫然,“本该如此的,可是后来突然又变卦了,我爹说传话给所有人,说     是再议。没有人知道其中缘由,我去问大娘和娘亲,都说不清楚我爹的想法。”     范二继续道:“三拳打败了楚阳后,后者就返回登龙台养伤,没有对郑先生纠缠不     休,可是苻家众目睽睽之下,丢了这么大一个面子,岂能罢休,于是苻东海和首席     供奉楚阳之后,走出了第三人,手持一件苻家祖传半仙兵的元婴老祖苻扬,因为发     生在苻家门口,又有半仙兵现世,苻家练气士联手遮蔽了战场,只知道郑先生走出     来的时候,满身血污,他独自行走在大街上,抬起手臂,朝背后苻家竖起了一根小     拇指。”     范二轻声道:“就在那一天,孙家背信弃义,竟然临阵倒戈,投靠了苻家。不成气     候的方家,联络侯家,选择推举丁家为主,而丁家的主心骨,明显是那位来历通天     的桐叶宗嫡系子弟。事实上,很快桐叶宗就来了一艘渡船靠岸,人不多,下船的就     两个。可是在那之后,以丁家为首的三姓结盟,反而比孙家在的时候还要胸有成竹。”     桐叶宗。     桐叶洲的山上第一家。     与姜尚真所在的玉圭宗,一北一南位于桐叶洲两端,而桐叶宗明显要更胜一筹。     按照姜尚真的说法,当初三人阻截追杀扶乩宗大妖,如果不是左右那一剑,肯定是     桐叶宗某位祖师之一,凭借镇山之宝取走大妖性命。     陈平安对于老龙城的云诡波谲,心中大致有个脉络了。     郑大风那一记谁都没想到的“无理手”,牵一发而动全身,极大加快了老龙城的形势     变化。     使得各大姓氏,说得好听一点,叫浮出水面,说得难听,就是原形毕露。     郑大风,满城皆敌。     就为了一个药铺打杂的少女。     陈平安最后喝了一口酒。     范二苦笑道:“苻家当然不会就此罢休,家主苻畦亲自出马,跟郑先生有了一场半     年之约,就在今年初冬,双方在登龙台那边交手。只是就在大战之前,那位在丁家     深居简出的桐叶宗子弟,亲自去了趟灰尘药铺,内幕如何,外人不得而知,不管初     衷是拉拢还是威胁,总之郑先生与人又大打出手了一场,就在灰尘药铺外边的街道     上。有人说是郑先生以一敌三,有人说是捉对厮杀,总之又受了重伤,于是苻畦放     出话给灰尘药铺,大战延后到年末,登龙台公平一战,直到分出生死!没几天了啊……”     范二抱膝而坐,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掀开帘子看了看外边,即将进入老龙城外城大门。     陈平安别好养剑葫,对范二说道:“大致情况,我知道了,放我们下来。这会儿,     我去你们范家很不合适。”     范二恼羞成怒,就要拒绝,陈平安笑道:“别犯傻啊,吃泥土充饥这种傻事,做一     次就差不多了。朋友没你这么当的,落个你不孝我不义的,没劲。”     陈平安伸出手掌,轻轻拍了拍胸口,“范二还是不是郑大风的徒弟,在这里摆着     呢。范二是不是陈平安的朋友,也在这里。”     不等范二说什么,陈平安已经起身弯腰去掀起帘子,“停车。”     范二刚要跟着起身,陈平安已经弯腰走出,放下帘子前笑道:“千万别送啊,像是     给我送行一样,我就是去灰尘药铺那边坐会儿,不是你想的那样。天底下这么乱,     处处都有不平事,我陈平安可管不过来。就是想着见一面郑大风,你嘴里那个口口     声声‘一拳撂倒’的郑先生。”     范二瞪眼道:“别忘了那瓷器,还有约好了要一起去正儿八经喝花酒的……”     陈平安已经跳下马车。     范二躺在车厢里发着呆。     喝了酒,见了最好的朋友,可范二心里还是觉得不痛快。     陈平安下了车,裴钱和四人也只好跟着离开车厢。     目送范家车队率先入城后,裴钱小心翼翼问道:“咋了,那家伙舍不得花钱,不乐     意给咱们免费吃住的地儿?看着不像是这种人啊。”     陈平安笑道:“瞎说什么呢,我们先去找另外一个人。”     交钱过了外城门,想进内城还是需要交钱。     这笔钱,灰尘药铺怎么都该帮着出吧?     陈平安知道去往灰尘药铺的路线,记性又好,只是老龙城实在太大,等到陈平安走     到灰尘药铺的巷子和街道拐角处,已经是临近黄昏。     带着身后五人进了那条小巷,就看到了一个邋遢汉子坐在店铺门口的小板凳上,学     他师父抽着旱烟呢。     郑大风呛了一口,一阵咳嗽,啧啧笑道:“稀客稀客。”     陈平安看着还是吊儿郎当的汉子,也没说什么,瞥了眼空荡荡再无莺声燕语的铺     子,陈平安一屁股坐在门槛上,问道:“药铺招不招人?”     郑大风没好气道:“没钱雇人了。”     陈平安自顾自说道:“借我四十颗谷雨钱,我就当你药铺的伙计。是借我,不是送。”     郑大风一脸看傻子的表情盯着陈平安,“咋的,涨了境界,换了身行头,就能把谷     雨钱当铜钱使唤了?滚滚滚,老子没心情陪你说笑话。”     郑大风突然抬起头,望向背负痴心剑的隋右边,正色道:“不过这位姑娘若是愿意     留在咱们铺子,另当别论,管吃管喝管住,至于每月薪水,先欠着!”     隋右边站在巷子中,对于这个邋遢汉子的搭讪,她无动于衷,脸上连细微情绪变化     都欠奉。     陈平安对裴钱一挥手,指了指铺子里头,“就住这儿了,放行李去,自己挑屋子。”     手持行山杖的裴钱欢呼一声,先从袖中拿出她那张最喜欢的宝塔镇妖符,贴在自己     额头,一溜烟跑进铺子,先前在老龙城走得她累死,老早就想要拿出这张符箓给自     己“增加内功”了,这会儿终于得偿所愿。     魏羡四人一言不发地陆续跨过门槛。     郑大风无奈道:“我的陈大爷唉,你是真不知道老龙城这会儿的光景,还是觉得自     己有了些本事,来我这破烂铺子逞英雄?”     陈平安笑呵呵道:“你猜?”     郑大风像是头回认识陈平安,瞧了半天,转过头,继续吞云吐雾,含糊不清道:     “行吧,愿意住就住下,老头子在你身上押了不少,应该不会让你这么早死翘翘,     大不了让赵老哥盯着你就是了。登龙台那边,反正老赵也插不上手。”     一尊阴神出现在巷弄阴暗处,对陈平安说道:“别掺和,我和郑大风都有可能死在     登龙台那边。”     陈平安没有立即给出答案,望向郑大风的侧脸,问道:“怎么回事?”     郑大风抽着旱烟,吧唧嘴,“别把我想得多好,是关系了大道,不得不出手罢了。     当初我死活破不开九境瓶颈,你这个狗屁护道人,其实只有后边的一半功劳,先前     那一半,是有个小姑娘的一本书,里头有《精诚篇》,我从她手上偷了过来,给她发     现了,就只好说是暂借,后来给我不小心震碎了,等终于破境了,就想着重新买一     本,四十好几文钱,当时心疼,拖了几天,然后就没机会还了。”     郑大风脸色晦暗,被烟雾笼罩,“当初不过是欠你陈平安五文钱,如今欠了小姑娘     那么多钱,你觉得我坐得住?总得做点什么吧。再说了,不是我,她再过个两三     年,怎么都可以找个人嫁了,日子穷些,总好过穷日子都没得过。好死不如赖活     着,我郑大风自己就一直这么做的,何况她也算不得‘好死’。老赵好不容易帮着她     聚了魂,傻丫头也没说啥,就是求我帮着照顾她爹娘和弟弟,哭着说不怪我呢。”     赵姓阴神淡然道:“是说她喜欢你,说这辈子脏了身子,不敢想了,下辈子还有没     有机会遇见你郑大风,还要喜欢你,只是胆子要大一些。”     郑大风蓦然抬头。     一股雄浑无匹的罡气充斥着整条巷子。     郑大风沉声道:“滚!”     阴神不以为意,缓缓消逝。     “接着。”     陈平安抛给郑大风一只瓷瓶。     只是郑大风任由瓷瓶在身前划过,滚落在地。     陈平安起身去捡起那瓶坐忘丹,站在郑大风身前,伸手递给他,“桐叶洲元婴地仙     拿来养神的丹药,有六颗,你郑大风能吃几颗就吃几颗,死在登龙台上,我回头跟     杨老头要钱去,没死,就是你欠我的。”     郑大风抬起头,皱眉道:“陈平安,你到底想要做什么?这跟你有屁的关系?”     陈平安始终弯腰递着那只瓷瓶,“你觉得我这么泥瓶巷的泥腿子,这么辛辛苦苦练     拳又练剑,吃了不少苦头吧,以前是为了吊命,这会儿你都说了,我这会儿已经人     模狗样了,你觉得我图什么?”     郑大风淡然道:“我他娘的知道你图什么?我郑大风上次在药铺早跟你说了,从来     跟你陈平安不是一条道上的人。”     “这件事,是跟我无关,可我也有理由留在这里。”     陈平安还是那个姿势,问道:“想听文绉绉一点的,还是泥腿子一点的?”     郑大风不搭理他。     陈平安自顾自说道:“人生在世,何以解忧?唯有酒和钱。人间小不平,花钱买酒     可以消之。人间大不平,我还有一剑与一拳。”     陈平安咧嘴一笑,“这些是书上学来的,按照我陈平安这个泥腿子的说法,就是老     子已经这么不爽了,那就干死他们啊!不然老子练剑练拳好玩啊?!”    还在找"剑来"免费小说?    百度直接搜索: "易看小说" 看小说很简单!    (www.yikanxiaoshuo.com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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